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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有一处我梦想之地,称作文渊,那是天下女子读书的地方,在那里,一代又一代的女官兴起。每个人都将成为自然的人,都将成为真正的由心之人。”
第59章 番外(六) 徐恕在院里挽着袖子, 用水泥在墙上雕刻一朵牡丹花。 一只断了腿的小白兔蹲在她脚边,挨挨蹭蹭地。 它的窝里藏了许多红红的浆果,不知是从哪棵树底下捡的, 见徐恕不理它,就一颗一颗地衔着浆果放在她脚下。 徐葳蕤正从院外进来, 见院子里又被一人一兔弄得乱糟糟,不由火冒三丈, 再难保持她那副大家闺秀的风度。 “徐恕, 你要是再敢把我的院子弄得污七糟八的, 就趁早给我滚出去!” 小兔子被吓了一跳,一溜烟地钻进窝里去了。 徐恕本人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刻花,嘴里不忘拈三惹四地模仿她的语气。 “再敢弄得污七糟八…” 徐葳蕤一剑劈过来, 把她几乎要刻完的牡丹劈成了两半。 一气呵成地收剑入鞘, 大小姐推门进屋去了。 徐恕呆立原地, 半晌, 搔着鬓角观察着劈半牡丹道:“不错不错…还是很有感觉的。” 她把脚边的浆果收拢起来,精力充沛, 嘬嘬嘬地喂兔子去了。 一直到日暮西沉,她在院里的大槐树下醒来,见徐葳蕤坐在她旁边, 瑰丽美好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忧伤。 徐恕的一口气不由得憋住了, 躺在石椅上不敢稍动。 不料侧面的人已有所感,问:“我们马上就要启程了,你不去辞辞二妹?同她从小到大住了这么多年, 很舍不得吧。” 徐恕并不贯做那些吊儿郎当的姿态, 但此时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离开青海, 前往平城是件很凶险的事,你不要把它想得那么好。” “哦——”徐葳蕤冷冷地,“所以嘛,父亲选了我,你倒应该开心了?” 徐恕实没法应对她这喜怒无常的脾气,心里的倔劲儿也上来了,拧着她说:“对对对,我生怕二妹选上,她天真单纯,应付不来那些阴私伎俩。不像大小姐你,从小就争强好胜,一心想道平城去挣个出人头地…” 话音被劈面一巴掌打断,徐恕捂着热辣的脸,眼睛直了片刻,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心里又怒又羞,又夹着一丝不可置信。 她虽并非徐家的亲生女儿,可这么多年来在青海,衣食住行皆如徐氏直属,并无半分不同。 徐家的女孩都同她好,从没有人这样冒犯她。 徐恕气得要拔剑,却对上了徐葳蕤强忍眼泪的、充满愤懑的一张脸。 “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她压着哭腔和软弱,“你喜欢和二妹玩,就找她去吧,还跟我走干什么!” 说着不等徐恕回话,自顾自地跑进屋子里去,把门关得震天响。 徐恕一屁股坐回石椅上,捂着脸哀叹自己是作了什么孽,碰上这么个冤家。 她瞧着逐渐跌坠的金乌,简直有点羡慕大小姐这直来直去的脾气。 说什么不要跟着去… 徐家养了她这么多年,为的就是这报效的一刻。她这辈子,即便是是死了,也必定要同徐家的棺椁一同埋进地里。 ** 走的那日,徐家的老家主送她们启程,嘱咐道:“切记,徐氏能不能摆脱商贾的身份,真正掌握实权,受到平城那些眼高于顶之辈的认可,就靠你们了。” 徐葳蕤郑重拜别,承诺必会兴盛家门,不负所托。 徐恕心知这是场生死离别,毕竟她们这一走,只怕此生再无返还家乡的希望。 但她素来不愿把气氛弄得惨兮兮地沉重,遂笑道:“我的剑不能带走,那我的兔子应该能带走吧。免得把它留在这里,被小毛孩子捉去炖了吃。” 于是,那只断腿兔子被一同塞进了车厢,在徐葳蕤的抱怨声中,车队驶向平城。 ** 平城的院子很阔气,格局也同青海有所不同。 密密的乌瓦和巷道隔绝了窥看,徐恕一个人一间院子,听不到熟悉的咆哮,竟然觉得有些不习惯。 她常在夜晚翻到屋顶上看月亮,只有在这四面无栏的地方,才会觉得心情有点放松。 一夜,她在屋脊上边喝酒边唱歌,从晚风里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是从隔壁传来的,一点喁喁私语,倾慕地思念浓得化不开。 徐恕对于这种闲事保持着旺盛的好奇心,当即踩着乌瓦,做了梁上君子。 她看见了年轻的太子… 和自家的大小姐。 她曾很没品地暗自揣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喜欢上徐葳蕤这样娇蛮又争强好胜的女人。 没想到,事情这样顺遂,上天很眷顾徐家。 徐葳蕤要嫁的,正是她的命定之人。 彼时,徐恕还很年轻,对事情总是抱着乐观又简单的心态,就像她轻而易举地能把心里话对赵垣和盘托出,也能口出狂言,说要成为谁的光亮。 直到徐葳蕤嫁入东宫,甚至直到太/祖皇帝驾崩的前一刻,徐恕都活在自己编造的幻梦当中。 这种非一般的单纯葬送了她的前路,但却意外地很讨赵垣喜欢。 皇后经常召她进宫,也很乐意听听她那些不足为人道的奇思妙想。 而徐恕,一边觉得自己找到了个知己,另一边却毫不思索当今的朝廷里蕴藏着怎样的漩涡。 她浪漫而超越现实的梦幻令人动容,但不切实际的虚无也令人扼腕。 赵垣早看透了这一点,不过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孩子,以至于生出了可以保护她的想法。 她保护她的方式,是叫她看清世间的险恶。 太/祖皇帝崩逝前一个月,岌岌可危的赵家迎来了灭顶之灾。 赵垣亲自披露出这些年他们仗势欺人、侵吞土地、行贿受贿的证据,赵家因此被抄家,满门下狱。 人人称颂皇后娘娘大义灭亲,同历朝历代那些任用外戚的“毒妇”不同。 可徐恕从这种一边倒的赞誉中明白了,一切都是赵垣多年筹谋的结果。 她的隐忍和冷酷令人胆寒,在那温和明理的外表下,藏着无比狠辣的一面。 徐恕陷入了思索。 赵垣却还没有停手,她要冯芳交出手中的权力,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后退。 直到他锒铛入狱,登高跌坠。 其实,这并不是必要的。 她只是为了打消那将死之人的最后一点怀疑。 三个月后,冯芳斩首的圣旨由她亲自批复。 徐恕奉赵垣的指令,去狱中探望冯芳,算是送人最后一面。 阴森森的大理寺监牢里,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男子靠在墙边,冲她露出个笑来,那双狭长阴柔的眼睛扫过来,面上带着讥嘲:“这一天终于来了。” 徐恕心情复杂,问:“你早就知道?” 冯芳无所谓似的:“我当然知道,我是最了解姐姐的人,只是她不喜欢我,反而喜欢你。也罢了,反正我要死了,就烦请你告诉她,我等着她…” 他缱绻十分地说:“我那么崇拜她、谅解她,可她还是不肯放过我,即便这样,我还是不怪她。我就在旁看着,看她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说罢,他阴阴地笑起来,徐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想快点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冯芳却又叫住她,在自己破破烂烂的袖袍里翻来找去。 终于找到那枚紫玉戒指。 ** 徐恕离开后的许多日子,常常做梦。 她梦到冯芳那双隐藏着疯狂和泪水的眼睛,又梦到皇后娘娘冷淡而暗含戾气的回答。 “他是想诅咒我?”赵垣捏着那枚戒指,随手掷了出去。 徐恕觉得有些眩晕,夜间惊醒,又收到宫里的来信。 徐葳蕤嫁入东宫后也不消停,隔三差五地同她递消息,讲述自己预备如何劝说太子提拔青海的本家。 一片糟污。 徐恕怔怔地按住心口。 她翻窗出去,躺在屋脊的瓦片上,望着泛白的天和稀疏的夜星,简直觉得青海像是儿时的一场梦。 徐葳蕤做的也是一场梦。 太子登基后根本没能拿到任何权利,太/祖武皇帝留下的余荫纷纷倒戈。 赵垣坚持改制,建立文渊阁,朝堂上一片腥风血雨。 徐恕一边要应付青海的压力,一面又要回应宫里对于文渊建立的诸般疑问。 青海的老家主不可避免地得知了这个消息,几次派人来斥问。 “你还记不记得,到上京是来做什么的?” 徐恕难以回答,她深陷入世家与革新之间,难以左右周全,更没法帮助徐葳蕤与太后抗衡。 这般挣扎许久。 直到文渊初具规模,她才选择嫁给李仁,转入世家的阵营,完成青海徐氏交给她的责任。 定下吉日的那一天,太后传她进宫。 久违的会面,徐恕忐忑不安。 可赵垣只是同她下棋,偶尔闲聊。 太后问:“你应当认得李仁吧,他比你大上许多。” 徐恕点点头。 她不但认得,还同这人有着不浅的交往。 那已经是一年多以前,她在山间偶遇一个身着道袍的怪诞青年。 他说他看不透自己的面相,于是猜测自己并不是此世之人。 如此,结下不解之缘。 太后问:“你喜欢他吗?” 徐恕有些惊愕,她已不似初来上京那般口无遮拦,于是只模糊道:“我不知…何为喜欢。” 太后便罢了手,她哗啦啦地搅着棋子,半晌说:“其实,你可以一直这样自由自在下去,只要放下那些虚无东西,没有人能伤害你。” 徐恕没法放下。 也不觉得青海是加诸己身的枷锁。 她是个靠虚幻活着的人,没有这些虚幻的责任和信仰,她也便不是她。 辞别太后,如是三四年过去。 迁都到了上京,气候倒是和青海类似了些,不过徐葳蕤有孕,在炎热的夏季吐得昏天暗地。 她是极逞强的性子,撑着身体也要和太后斗下去。 可徐恕已经明白,败局已定。 皇帝不过十八岁,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 本该朝气蓬勃的青年人如逐渐枯败下去的藤蔓,已经无力掺和这些争斗。 徐恕旁观着,不由劝徐葳蕤珍惜眼前。 因为她知道,这位心思很重、时常有些郁郁,却很包容温柔的皇帝,很钟爱她的大小姐。 徐葳蕤的眼睛只看着前方,忘记了身侧默默注视她的人。 直到皇帝病危的前一刻,徐恕携着徐葳蕤逃亡。 她恍然惊觉,短短六七年,已经像一辈子一般长。 躲躲藏藏的路上,她们在黄河之畔望见一轮蓝月,在这月下,徐恕不知徐葳蕤是否会记起刚走出青海的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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