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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帝作为皇帝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她只有十九岁,却被迫在这冰冷深锁的宫禁里虚度一生。 玉阶前的黄叶已经落了满地。 赵垣看着窗外,雷雨惊飞了团雀。 她的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由无名怒火组成的铁石。 从出生开始,她就始终忍耐。 内心的敏锐是诅咒,让她一生一世接受捶打,直到无声的消散,或者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 ** 赵垣没有消沉太久。 她一向是不甘寂寞的女人,哪怕暂时没有目标,也愿意不间断地为来日积累资本。 比如她的本家——赵氏。 从一个山旮旯里的小世族一跃而成新贵,任谁都要佩服赵家家主当日择婿的眼光。 她那风流的老爹进宫来,诚惶诚恐、又大摇大摆。 诚惶诚恐对梁帝,大摇大摆对她。 赵垣在看待这年过半百的男人,意识到这男人是如此的矮小。 他的头发已经稀疏花白,却还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你那些哥哥,他们都是你亲哥哥,这朝律改了,我也弄不清究竟什么官好,你给他们安排妥当了。” 赵垣自然答应了。 她怎么能不答应,若是她着手安排,还可以把他们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去。免得这群蠢货被有心之人利用,日后倒打她一耙。 赵家的儿子都被派到了油水颇丰、但毫无权势的位置上。 只有冯芳,赵垣给了他一个吏部的差事,让他替自己以后要做的事担石铺路。 “我以为姐姐一坐稳皇后的位置,就会拿赵家那些蠢东西试刀,看来是我想错了。” 长大后的冯芳是个长相颇为阴柔的美男子,这样笑着说话,显出几分又痒又狠的阴沉。 赵垣打量着他,说:“赵家的主母还是你的姨母,若没有她,当初你也不能到赵家上学。” 冯芳满不在乎。 不过,这也是赵垣喜欢他的地方。 “这些日子,我悟到了不少东西。今时不同往日啊,早不是打打杀杀的时候了,我也该换个法子,再把面具戴上,等着别的机会到来。”她随意转动着戒指,微微笑了,“至于那些浅薄的恩怨,在我要成就的事业面前,不值一提。” 冯芳着迷地看着她,轻轻跪在她脚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了一个少年般单纯的微笑。 ** 接下来的日子是那么的充实而无聊,漫长的岁月难以打发,赵垣偶尔唤冯芳来宫里说话。 唯一一点小的变数,竟是那个王美人。 她一直和梁帝打得火热,哪怕后来再有别的姿容更加出色的美人进宫,也没能动摇她的地位。 赵垣也觉得新奇,常同冯芳打赌,揣度此人什么时候会失宠。 单在这件事上,每一次都是冯芳赢。 “像姐姐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够理解常人之爱。”冯芳不无遗憾地说。 赵垣不屑,只是不再去猜。 “只是她没有儿子,否则真要和姐姐斗出一番奇景了。”冯芳笑起来。 他敢这样冒犯,是知道无论哪个女人都无法左右动摇赵垣的前途。 毕竟他的姐姐是那么地知晓人心,梁帝忌惮外戚,她就从不重用赵家的人,反而顺从他的心意,一力扶持寒门。 亏得朝里那些人还不明就里,把光拿钱不办事的赵家当成靶子打。 冯芳这样伴着她,走过了许多岁月。 赵垣并不在意有没有他,但的确习惯了他。 除却他,就只有从梁帝手里抢来的涟娘,算是可以同她作伴的人。 这样的日子,春去秋来地过了十四年。 ** 元初十五年时,太子提前两年在青海和南地接来了几位世家女,预备从中挑选太子妃。 赵垣对此事并不热衷。 她儿子有主意地紧,又和她不亲密,心里挑上了谁,必要想方设法达成目的。 这两年梁帝身体渐渐不从心意,对她多有忌讳。 最大的忌讳,就是太子尚未及冠,子弱而母强,不是好征兆。 从这些人里挑选世子妃,自然也是日后辖制她的一环。 赵垣觉得有意思的紧,心头的火热几乎难以按捺。 她见证了这男人从褴褛到辉煌、从辉煌再到黯淡,而她自己则已经等待太久。 她不适合做戏台子上的陪衬。 在晨雾蒙蒙的九月,她怀着思量去池边喂金鱼。 撒下一把鱼饵,她想,要做,就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唯一。 可怎样才能成为这样的唯一? 她不愿踏上曾经那些后宫妇人的老路,摄政弄权,逞一时的风头。 但她也尚未想到,怎样才能使自己的权力延伸到无限远的远方。 她立在池边,思绪飘散。 涟娘提醒道:“娘娘,我们该回去了。” 赵垣拂了拂袖,回头看了一眼栏外池水上的袅袅冷雾,忽然厌恶地想,平城的冷天真够讨厌,九月风就冷了下来,池里的金鱼都翻白了。 倘若以后要她定都,必要迁到气候温暖的南方去。 她只是一岔神的功夫,回过神来正想走,金池旁假石密集的树林里冷不防传来动静。 涟娘捧着鱼饵,本以为是猫,抬头一看却骇了一跳。 隔着重雾,一个身形不清的人正抱着什么蹲在树上盯着她们! 她吓得手里的鱼食差点翻了,惊呼出声。 皇后娘娘素来不喜随侍,池边只有她们两人,可宫里怎么会有刺客? 不及思考,她一下子将赵垣护在身后,高声呼唤侍卫。 树上的人影慌乱片刻,急促地小声道:“别叫别叫!” 说着跳下树来。 赵垣心里没乱起来,因为她看清了,这不过是个身形不高的女孩子,穿一身白衣。 前朝喜着白的风气到现在尚未散去,仙道飘渺,当以素白映衬。 令她微有讶异的是,这女孩子的白衣并非道人所着的那种。 而是寻常的麻布衣,和她的人一样,如此粗砺、如此自然。 她的笑容,仿佛能拨开湿雾,晞干了花瓣上的露珠。 “何人如此大胆,执剑入宫,形同谋反!” 涟娘一边虚张声势,一边把赵垣护得牢牢的。 眼看着惹了麻烦,此人连连摆手,却没立刻弃剑,反而将之向上举了举。 她横住那把外表看起来十分精致的宝剑,用力一拔,却纹丝不动,根本是把只能看不能用的样子货。 她脸上是些许尴尬的笑意,虽然有点讨好,可却一眼叫人看出里边没什么害怕的意思。 语气明明尽力一本正经,可仍透露出几分少年人的顽皮与不恭。 “姑姑可饶我这一次吧。”她作了个揖,“本意是不想惊扰皇后娘娘圣驾,可没成想宫里的树跟抹了蜡似的。” 徐恕搔搔鬓角,颇有些自说自话的习惯:“家主大人说,平城一行,我不能再舞刀弄剑,因此随身的剑并没有带来,这不过是个样子货呀。” 这样的行事,在平城可算得上鲁莽。 涟娘正欲问罪。 身后的人却道:“生面孔,是边地来的?是作为陪侍,还是哪家的旁支,来平城饱览风光?” 徐恕把剑系好,笑着说:“回皇后娘娘,在下名徐恕,是青海徐氏长女的陪嫁,今日跟着进宫来面见太子。不过,我还以为会在那里见到皇后娘娘呢。” 她说了半天,也没下跪行礼,涟娘朝她直瞪眼睛。 赵垣没拆穿她,只淡淡道:“倘你不表明身份,我倒以为你是北地的游侠。” 徐恕只是笑。 赵垣离开,她便慢慢地缀上去。 涟娘对这无礼轻狂之辈没什么好脸色,没好气道:“还请你往东宫那边去吧,徐小姐此时应当回了。” 徐恕的脸皮不像高门大户的贵女那么薄,挨了眼刀仍是笑嘻嘻的。 “我在青海对皇后娘娘的大名早有耳闻,而今亲见,总要说上几句话才好啊。至于我家姑娘,叫她自己走去呗,难道还找不着路吗。” 方才还说自己是陪嫁,此时连谎都不乐意圆,实在轻狂至极。 涟娘嗤笑她,不再理会。 “不过,方才皇后娘娘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样子。” 徐恕自来熟地搭话,没有越过涟娘,但人却踮起脚来。 她探了探头,高马尾在身后荡过来,在从颈边扫回去。 “我读了皇后娘娘所著的兵书,就是十多年前那三卷,心里想着,这样实用易懂的书,为什么没有流传开来呢?又想着,其中分明还有未解完的难题,可却迟迟找不到下一卷。” 风中,她像小马驹似的凑到赵垣的身边去。 “这是为什么呢?” 赵垣的心动了一下,倘若她有恻隐,那便是此时发作。 这女孩合她的眼缘,鲁直换个说辞也算是洒脱。 于是,她回道:“因为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徐恕若有所思,对这个答案不做过多的质疑,从善如流地邀人在亭中石凳上坐下。 “那娘娘觉得,什么才事值得您做下去呢?” 她嚼着亭子里摆的新鲜瓜果,随意问:“您已经富贵无极,心里还想要什么呢?是太子恭顺孝敬,还是太子妃清净省事?” 赵垣听了这两个问题,冷笑一声,并不说话。 心道这是把她当成饱食终日的老婆子了。 “好吧。”徐恕转了转眼,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方才是瞎说的,我这人不大聪明,总爱说蠢话。那么,姑且再让我猜一猜…” 她握剑的手心里出了冷汗,因着即将出口的话,因着将要一锤敲定是否凭借那几本兵书认错了知己。 “我猜,娘娘曾经必是想做将军来着,可做将军也要时机,这世道没有给娘娘这份机缘,所以您现在决定做主帅。” 徐恕掩饰般地笑笑,稚嫩的面上却有些紧张。 赵垣饮着桌上的茶,冷茶入腹,引起一阵绞痛。 她摸了摸肚腹,摇头道:“无论是将军还是主帅,都逃不开成为一步登天的蠢货。不过相较来说,你的话也算是褒扬了。” 彼时徐恕心中虽有无尽之意,但却暂时并未懂得她的话。 不做将军,也不做主帅,那要做什么呢? 她正在想,赵垣却难得主动开口,问:“那么你呢,你想做什么?” 那双平和的眼眸似乎要把人看透,在这样的目光下,徐恕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她掏心掏肺地捋了半天,最终说:“我嘛,既不想做将军、也不想做主帅…我自小渴慕圣贤之道,曾经的诸位圣人为后世照出许多光明的路,我也愿如他们一般,哪怕不能做灯烛,那么便做一只荧虫。” “比如?”赵垣一直盯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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