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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宿灼对电视剧里给病人削苹果的情节嗤之以鼻,还没醒来或刚醒来的病人会想吃苹果吗?有这时间把该做的时间抽空做了不好吗? 可当她真正以一个不知病人什么时候能醒来的家属身份,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时,能让她静下心去做的,只有削苹果这一件事了。 长长的,旋转的,不会断的苹果皮,和她无边的忧虑一起被剥离躯体,落向归处。 一个苹果底下正好垫一个完整的苹果皮,就像人踩着七情六欲。 从里之外,有些强迫症的,摆得整整齐齐。 没有了果皮保护的雪白果肉在空气中慢慢氧化,最先削好的那个苹果已经变成了中褐色,一缕一缕斑驳。 刚削好,摆在外侧桌角的那个苹果还是鲜活的雪白色,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反着莹莹的光。 十六个,从内至外,从左到右,最深到最浅,时间和氧气完美配合,形成横纵两向的渐变艺术。 桌面摆不下了,宿灼从果篮里掏新水果的动作停了,原地待机一会儿。 然后,机械地,拿起最里侧氧化得最厉害的那个苹果,放在嘴边,张口咬下去。 没有了保护层,在空气里待了好一阵的果肉表面已经不脆了,有点软,还有点干,轻易被牙齿压扁,也不流出汁水。 像一个受尽生活凌虐的人,没有一点反抗的意愿。 牙齿继续向下压,透过干软的表皮层,进入到内里,才能从半脆半软的纠结中察觉出曾经的意气风发来。 等到最后,吃到果核的部分,才能从贴着核发酸发涩的浅浅一层上,品出些不舍来。 剩下的,带着轻微毒素的果核,则被扔进垃圾桶,以垃圾的身份清走。 桌上空出了一个位置,第二个苹果现在成了最深色的,宿灼暂时不想吃它,将它们一个个,连带着果皮换了位置。 最外侧又空出来了,她拿起刀和新的苹果,打算继续削下去。 削到一篮象征平平安安的苹果都脱去外衣,或是让她内心无法平静的罪魁祸首醒来。 快一点醒来比较好,这样就能制止这种浪费食物的行为了。 也许是苹果的怨念过于强烈,更可能是医生给挂的水起了效果,削到倒数第二个苹果的时候,余光里的人动了。 宿灼听见一声沙哑的,虚弱的呼唤:“小火苗?” 手里的果皮被到拦腰斩断,直接扔进垃圾桶,另一半和果肉一起,随手摆在桌上,打破了整齐的规律。 “醒了?喝水吗?” 卜渡点点头。 宿灼拿起水杯,弯腰从床下早就准备好的暖水度里倒水。 水温正好,冒着微微的热气,不烫嘴。 考虑到刚醒的人没力气,她扶着人从床上坐起来,用枕头在身后靠住,细心地端着水杯贴上苍白的嘴唇。 被伺候的人很顺从地接受了照顾,小口小口润着嗓子,直到半杯水都喝完。 医生嘱托过,不能喝太多,卜渡也再没要,目光在病房里扫视一圈,停在一桌子排排坐的苹果上,笑道:“你这是想让我都吃掉吗?那有点难。” 她看不见病床下的垃圾桶里,小山式堆起来的苹果核,也不知道在醒来前,宿灼自虐般的吃了七个苹果,吃到发撑想吐。 但她意识到气氛并不对,宿灼的情绪不高涨也不悲伤,却很闷,像是被闷在一面鼓里,还是被水打湿了,敲不出声的鼓。 这很不正常,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压得人难受。 她的玩笑没有引起听者的任何一点情绪波动,宿灼只是按住了她想要拿苹果的手,从篮子里拿出最后一个,有点小的苹果,重新打开刀。 流畅的苹果皮又卷了下去,完全脱离的瞬间,被刀尖一挑,掉进垃圾桶里。 刀刃插进果肉里,削下小小一块,递到卜渡面前。 “刚削的,新鲜。” 骨感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苹果瓣的一角,轻轻一拔,果肉从刀尖上分离,留下一道小小的豁口。 卜渡把它放在牙齿间,慢慢磨了果泥一点下来,牙齿轻轻上下开合,做出咀嚼的样子来。 “你别说,还挺……” 甜字没说出来,刚刚拿着刀的手伸来,握住她的指尖和果肉,不容置喙地,将几乎连齿痕都看不见的苹果瓣抽了出来。 宿灼站了起来,将苹果扔进垃圾桶,语气依然沉闷:“不想吃就不吃。” 她看着那双只慌了一秒都不到,就眯起来似是无奈的眼睛,听着骗子不慌不忙为自己狡辩: “可能是刚醒来,胃口不太好,对不起小火苗为我削的这么多苹果了,带回家熬成苹果罐头吧。” “只要在电饭锅里放水和冰糖,把苹果切成适当大小的方块,等一个多小时,就能吃到好吃的苹果罐头,还能放冰箱里很久。” 骗子笑弯了眼睛,十指在胸前相抵,边说边比划,好像对美食抱着极大的兴趣,就和这一个月来,每个周末一起做饭时一样,眼里闪着光。 她曾几何时,也被这道光骗得晕头转向,连这么明显的事实都没发现。 她压抑着怒气发问:“放进冰箱里,然后呢?” 回答的语气是天真的欢愉,不知道精心设计的障眼法已经失了效,“然后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你指的想什么时候吃,是永远也不想吃,放任它们在冰箱里腐烂,然后扔掉是吗?” 她一侧膝盖压在病床上,向前握住交叉的双手,抬高过头顶,向后压在墙壁上。 被她欺身压上来的人卡了壳:“什……什么?” 不允许对方逃避,宿灼捏住瘦到硌人的下颌骨,将偏到一旁的脸摆正了,保证躲闪的目光一直对着自己,一字一句: “你不就是这么对待我们上周末一起去市场买的菜吗? 连标签都没拆,带着保鲜膜,完整地腐烂在冰箱里,四天过去了,你居然一片菜叶子都没碰过。要不是你晕倒进了医院,没法处理,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 “家里的钱我也都清点过了,连同银行卡一起,一分没少,苏老板我也问过了。”她又剥开骗子的一层伪装:“所以,不用骗我你出去吃的。” ……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易暴怒,语气平静地咄咄逼人:“你为什么越来越瘦?又为什么营养不良晕倒在店面里?如果不是苏老板在,不知要多久才能被发现,你知道我有多怕吗?又有多努力想和你一起变好吗?” 见卜渡哑口无言,轻颤着眼皮不敢看她,宿灼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心脏震得咚咚响。 “听,我气得心脏都要炸了,气我自己怎么能笨到这种地步,迟钝到无可救药,哈。” 她粗粗喘了一口气,快要抑制不知话语里的破碎哭腔:“气我怎么能那么明显的一个厌食症患者生活在身边,却浑然不觉,还自大地放任她一个人肆无忌惮地走向毁灭。” 她气自己怎么能轻易信了宿家没有过分虐待卜渡的话。 明明她当时只待了几个月,精神就出了问题,那毫无准备,在宿家待了更久,处境更惨的卜渡,精神和身体会好吗? 按在心脏处的手慢慢向上,落在那双隐忍的眼睛上,轻轻盖住,“也没那么严重,只是吃得少一点而已。” “而已?”宿灼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的脾气,“医生说,你的胃被胃酸严重腐蚀,已经有出血症状,再严重下去胃溃疡会转变成恶性的,变成胃癌都有可能。” 她抓住停留在眼睛上的手,拉着移到心脏下方,“我只是胃里塞多了东西,就难受得想要吐出来,那你呢?胃出血时你该有多难受呢?有多少个夜晚你夜不能寐,吐无可吐?” 宿灼低下头,沮丧道:“而这些,我都没发现……只是一味赖着你,依靠你,欺负你,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上忙。” “……好像一开始,只是关着我,不给我晚饭吃罢了,那时我因为逃出去参加中考,腿被打断了,刚接上,动不了,便被关在储物间里,连床都没有。” 宿灼抬起头,看着终于被她撬开一角,像河蚌一样将泥沙包裹成珍珠,不肯开口吐出来的人,她没皱眉,也没笑,只是眉眼舒展地讲一段故事的感觉。 置身事外。 “他们希望我能认错,顺从,可我偏不,每天都能和他们吵几架,于是他们决定午饭也饿着我,好像将我饿到没力气了,就会听他们的话一样。” “我饿了多久不记得了,只有早餐的一点馒头渣和一碗稀粥,根本不够需要伤口恢复的青少年补充营养的,所以我从那时候开始变瘦,瘦得吓人。他们也怕我真饿死了,隔一天给我一点午饭,前一天剩的馊的。” 宿灼很了解自己:“你不得不吃,因为你想活着。” “对,我都吃了,一点不剩,像一条狗,还是流浪的那种,可至少我还吃得下去,直到有一天,我在碗里发现了活的虫子,和动物的毛发,黄白相间的,带着血的那种……我第一次吐了出来。”
第 61 章 “那种反胃感,好像整个人从口腔到食道都是肮脏的,大脑的指令不起作用,身体只能机械地吐到只剩酸水,恨不得把肠子扯出来洗一遍。” 听着平淡的叙述,声临其境般胃里传来翻涌的难受感,有东西往上顶,想要涌出来。 指甲用力掐进手心,宿灼企图用痛意抑制呕吐的欲望。 面前,卜渡没有为宿灼明显变难看的脸色停下的打算,继续说下去: “那些东西非常狡猾藏在碗底,食物入口近半,才发现小小的,密密麻麻的,被淹没在汤汁里,只能蠕动的虫子,软体的,硬壳的。 惊恐之中,就好像嘴里残留的事物也跟着动了起来,虫子的残肢刮着口腔食管作痒作痛,就好像寄生虫一样往皮肉里钻,和宿家一样。” 宿灼再也忍耐不住反胃的难受,捂着嘴,冲进卫生间。 …… 胃里空荡荡的反着酸水,所有未消化的苹果残渣都随着水流被冲走了。 马桶水箱的抽水口隆隆响着,宿灼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漱了口。 冷水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让她吐到泛红的脸颊舒服不少。 吐出来后,她不再撑得慌,反而舒服不少,只是内心反而更加沉重。 出了卫生间,她知道自己也狼狈极了,维持表情的冷静,艰难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宿赐干的?” “答对了。”卜渡坐在病床上,被宽大的病号服罩着,态度平和,甚至露出点笑容,别在耳边的一缕长发散在脸旁,映着苍白的脸色,显得脆弱又宁静。 是和平时不同的她,像是离宿灼很远。 撕开强大,洒脱的外衣,内里的灵魂是千疮百孔后的风平浪静,和疏离的防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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