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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点一点凉下去,中秋将至,府里忙碌起来,宾客纷至,仆役鱼贯而入。 谭五月计算着日子,阿三哥该替王婆婆送月饼来了。王婆婆是打府里出去的,年事已高,眼睛也瞎了,谭府是镇上的大户人家,名高位重,总要打点照拂着点,每年王婆婆便送点月饼来,算作回礼。 谭五月见着了生龙活虎的阿三哥,明明入了秋,阿三哥还是麻布坎肩背心,衣裳被汗水浸透,好似还在大夏天似的。 阿三哥把一张纸塞进谭五月手里,笑道:“你要的方子,拿好了,这可是我用五斤鱼换的。” 上次听戏的时候,谭五月听阿三哥说镇南来了个打上海来的面点师傅,做的糕点和本地不一样,花式精巧,口味独特。谭五月想起柳湘湘从上海带来的那么些新奇玩意,便心思一动。 谭五月看着阿三哥满头大汗却笑呵呵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五斤鱼对普通人家来说,都已足以过一个好年。 “你等我一会儿。” 谭五月回房寻摸了一会儿,摸出了几个银元,又顺了一把黑檀木扇子,一并交给阿三哥。 阿三哥瞧见那扇子上青葱的吊坠,就知这玩意儿的名贵,连忙摆手。 “我一粗人,你给我这么文绉绉的东西,我怕我用不来。” “看你热,拿去扇扇吧。”谭五月固执地推回去。 阿三哥嘿嘿一笑:“我最知道你这丫头了,即便我说不要也是没用的,那我就先拿着,不跟你客气。” 谭五月听了这话,又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禁感激,见阿三收下了扇子才放心下来。 阿三哥打开了折扇,学着文人雅士昂首挺胸,有模有样地拿着扇了几下,笑嘻嘻道:“五月,你看我像不像读书人。” 柳湘湘在不远的地方,定定看着。 自打谭五月从房间里出来,柳湘湘便跟在了后面。谁知这一跟,就撞见这私相授受的场面。那阿三小子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话,竟惹得谭五月矜羞垂首,掩面而笑,一副情窦初开的小女儿情态。 柳湘湘觉得有些百无聊赖,见院子里月季开得正好,便随手折了一枝月季。不防根枝有刺,结结实实扎进了指尖,血珠随之滴落。红花被采摘了,仍留了一点红,恰巧被绿叶衬着。 柳湘湘瞧着那把花取而代之的一抹红,一时出了神。风吹得她的披肩飘飘扬扬,后背传来一点凉意。 谭五月送走了阿三哥,怀里揣着一纸方子,心中惴惴。 不为别的,正是为那柳湘湘。 来了这些天,柳湘湘恐怕难免不念想家乡的口味。纵然对柳湘湘仍有敬畏,但她的好,谭五月心里都记着。书里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或许这些糕点,能让她开心一些。 谭五月回了屋子,就将方子抄录了一份,然后摊开细细研究。 方子上写了三种糕点的做法,条头糕,松糕和密糕。松糕的配料里有一样莲子,条头糕里有一样桂花,密糕里有一样玫瑰,这三样需要去镇上买,谭五月用毛笔勾了起来,让府里细心的丫头去配齐。 曾经娇艳的花如今落了满道,凉风一袭,花瓣混着香飘然而去,五月站在门口,心中稍感惋惜。 柳湘湘不知道打哪回来的,浅碧色的一身旗袍,谭五月看到她窈窕的身段和侧脸,掩映在尚未落尽的花树里,细眉有种浑然天成的精致,如同粉树间清秀婉丽的枝丫。 谭五月想过去叙两句话,冷不防瞧见那杂役扛着竹条扫帚进来,照例是两条毛毛虫似的狭眯的双眼,冷飕飕地看过来。 谭五月有些怯意,那厢柳湘湘已然推门进了屋。 谭五月缩回了步子,讪讪地回屋合上门。屋里清幽下来,倒也算雅致的一间屋子,木黄的桌椅,竹篓里几副书画卷,床上搁着青粉的方枕。五月不知怎么的,竟在自己的屋里蹑手蹑脚起来,在床榻边周旋了几步,反复打量那方枕头。然后在枕下摸出了那本薄薄的书。 日暮西垂,随后天色变深,星辰爬上天,抖落了点点光辉。 谭五月晚上便主动请缨去请那柳湘湘用晚饭。阿婆对她这殷勤劲儿总归不满,但好在五月近来乖巧,便还是让去了。 谭五月敲了门,半晌没人答应。俯耳一听,有悠扬曲声从里头传出来。 大抵是那留声机的声音盖过了敲门声,柳湘湘没有听到。谭五月掂量着分寸,想起柳湘湘进她屋子时,并无生疏地敲门。 可谭五月没有这个胆子。她绕到了西侧的窗前,发现这扇窗子正对着花树,花树后又是亭台的檐角,取景及妙。 窗户并未关上,谭五月稍稍踮起了脚尖,瞧见房里点亮的灯盏,幽黄的光暗暗沉沉,反倒是窗口这一片要明亮些。 视线再往里探,谭五月就看到了柳湘湘。 留声机里盘片转动,唱出了悠扬的小调。柳湘湘踮起脚尖,踩着这调子,急旋慢转,腰肢款摆,时而清雅如步步生莲的仙子,时而又风流如千娇百媚的花妖。举手投足已是风姿婀娜,轻巧回首,美目流盼,便更显娇媚。 花香萦绕,谭五月不禁有些呆滞,只看着柳湘湘素白的裙衣从风飘舞,用发带束起的墨色长发轻晃,就叫人恍惚了心神。 柳湘湘出了一层薄汗,双眉蹙起似是有淡愁萦绕。 一曲舞罢,她瞧见了窗边呆头呆脑的“小贼”。 柳湘湘倒不怕她看,其实她早已瞥到她,只是不想这恼人的人,竟在这一动不动站了这些时候。 柳湘湘心头略有躁意,佯装没有瞧见她,只是拿捏着模样轻咳两声。谭五月一时有些惊,四下一看,竟一时忘了自个儿在哪。 等谭五月好不容易摸到门口,端端正正地敲门。 “请你过去吃饭呢,柳姐姐。” 谭五月的脸颊微红,这一请请了这些时候,回头又不好解释。 “不去,我今日乏了。”柳湘湘压根儿没有抬眼看她。 谭五月偷偷打量柳湘湘的表情,瞧见她确实恹恹的,又不像困倦。 “你……不高兴?” 柳湘湘坐在桌边,把玩着桌上精致的瓷杯,道:“是也。” 谭五月怯声怯气:“何事惹你了?” “勿需管我。”柳湘湘笑,“反正你将就我,不过是想替你爹爹看着我。门外那个,总是神神鬼鬼的,莫不是那老太打发来盯着我,以防我做些败坏名声的事。”
第11章 糕点 十一 看阿婆的脸色多了,谭五月多少懂得察言观色的功夫。 她前一刻还回味着柳湘湘踮着脚尖,在颇为摩登的曲子里,妙曼地舞动。下一秒,柳湘湘就冷了脸,虽是挂着笑,话里却带了几分讥讽。 阿婆生气时,谭五月除了怕,就是想着怎么躲。 柳湘湘生气的时候,谭五月倒不怕也不想躲。她偷偷地瞟柳湘湘的表情,字斟句酌地问:“你为什么恼我?” 低声细气,亏得柳湘湘耳力不差,才勉强听清。 柳湘湘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天边一抹月华如白练般倾泻,高墙冷壁,飞檐楼阁,树影摇晃。 这就是以后要生活的地方吗?柳湘湘有些看不明白。 在谭五月这个年纪,柳湘湘早已跟着姨娘往来交际应酬。她出生原不算太差,也算个名门大户的小姐。只是家道中落,父母学人做生意,更是把家本亏了个空,不得不另谋出路。 姨娘是上海的夜晚里出了名的一抹景色,带着柳湘湘周旋于上海的商富间,颇有些培养接班人的意思。那些个有头有脸的乡富和漂过大西洋的绅士们,不论是谈生意还是四处周游,到哪都爱带着一个两个女人取乐。柳湘湘是个聪明孩子,八面玲珑,逢场作戏、虚情假意的那二三伎俩,不多时就熟稔于心。 交际花,说透了不过是个高级娼-妓,做的生意比柳巷韩庄高档不到哪去。柳湘湘冷笑,她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知道如何在话里留一点儿引人入胜的遐想,知道怎样展露身体最勾人。 靠脸吃饭的行当,丑的比不过漂亮的,漂亮的比不过年轻的。柳湘湘在圈子里已经混了好几年,她也不似姨娘那样愿意培养后继者。她需要一个靠山,或者简单来说,一桩名正言顺的婚事。 她这样的女人,若是谈爱情,才真当是让人嗤笑。 谭仲祺是个不错的人选,虽然透着一股子迂腐气,但总归算是老实,不是油头滑面的人物。 “柳姐姐?” 谭五月怯生生地又唤了一声。 柳湘湘身子僵了一僵。 她关上了窗,一轮圆月也被掩上,遮在了雕花木窗后。 谭五月见她终于转过身子,眉目平淡,似有轻愁低萦,更有些担忧。可她到底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关心的话囫囵堵在嗓子眼,道不出咽不下,一片涩然。 柳湘湘默然看着谭五月,那正是最好的年纪,眉眼间透着单纯青涩,该值得最美好纯粹的。 “刚刚吓着你了吧?”柳湘湘温声道,“走吧,我饿了。” 谭五月看着柳湘湘伸出的手,脚尖踌躇了两下,就走过去,微红着脸将自己的手搭在她手里。 “今晚做了桂花粥。” “嗯?” “很香。” 柳湘湘噗嗤一声笑出来,拉着谭五月快步走起来。 谭五月跟得有些吃力,不得不小跑起来,夜晚的凉风微微吹拂裙摆,桂树飘香,月光从屋檐溅落。 柳湘湘不是个贪食的人,谭五月从她吃饭时慢悠悠的样子就瞧出来。 没几天就到中秋了,谭五月做贼似的从丫鬟那接了做甜点的材料,抱着包袱躲进厨房。把厨房的门关上,谭五月把所需的东西一样一样陈列在案板上。 那纸方子谭五月早已倒背如流,可那到底是纸上谈兵。 在阿婆眼里,要为良妻,自然要精通庖厨之事,也曾将谭五月拎进厨房教导。谭五月觉得这灶台虽然灰了些,但下厨还算一件趣事,几样不同的材料能搭配千百种味道出来。 只是阿婆每每看着她,要她循规蹈矩地按着步骤来,恨不能把几两水几铢糖都一一记住,久而久之谭五月就失了兴趣。 莲子、桂花、玫瑰,散着不同的香味,清雅或浓郁,各展风姿。 柳湘湘却又不是一种味道概括得了的。 谭五月旋即意识到自己想远了,即便四下无人,也觉得微微羞赧,像是怕人勘破心事似的把唇合得紧紧的,一心扑进手上的活计里。 把初具形状的糕点放进锅里闷着,已是月上柳梢。方方正正的糕点出锅,夜已经深了。 不多不少,刚好两笼。谭五月自己尝了一个,甜津津的,咬一口馅儿便溢出来,满口的花香。虽然味道有种说不出哪里的怪异,倒也不算差,谭五月没尝过上海的点心,连镇上那个上海面点师傅的手艺也没尝过,自然不知道模仿得有几分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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