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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五月便紧张起来。她一向看不透彻柳湘湘,此刻柳湘湘沾染了几分醉意,更如一阵香风婆娑,叫人抓不住,不知道下一刻就往哪里去了。 沉寂了好一会儿,柔若无骨的手滑到谭五月的肩头,指尖如笋。 “五月,你想要我,做你的家人吗?” 谭五月一时怔愣。 她心里是愿意亲近柳湘湘的,更愿意柳湘湘留在谭家。柳湘湘如谭家府宅里一道别致的风景,如缱绻动人的一折戏,不知从何时开始,让她时时牵挂。 谭五月轻轻点头,又立刻纠结地蹙起眉梢。 她不敢看柳湘湘的眼睛,视线滑落至她旗袍的襟口,绣缠枝莲,暗藏风情。 心神一颤,又慢慢摇头,眼中蒙了一层雾似的迷惘。 柳湘湘面颊沁着酒意微醺的一缕云霞,眼神有一丝朦胧,轻盈盈地一笑。 “怎的,点头又摇头的” 谭五月站得笔直,眉头蹙拢,薄唇紧抿,仿佛被重重心事压着,面容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无心再听那流畅的音乐,也无心再踏舒缓的步子,心绪似被铺卷而来的夜风纠缠,一时间凌乱而又凛冽。 耳畔柳湘湘一丝轻笑,眉睫柔媚又舒展。 她的呼吸蓦然靠近了,素手抚上谭五月的眉头,要命的温软。 谭五月看到月华如练,屋檐蕉叶,温柔地流转在这个夜里。然后耳畔贴上一片柔软,在她的耳垂上轻轻碾磨。 在过分空寂的夜里,谭五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如惊马雷动,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柳湘湘的脸颊沁着凉意,谭五月却是滚烫,轻轻地抵着,绵绵地蹭着。 谭五月呆怔地立着,扫过她耳垂的唇,和诱人的吐息恍如一场梦,撩开这一窗夜色,天边便明媚起来。 梦里有流水穿过耳际,月色淡薄,满城风华。 她大概可以理解为柳湘湘醉了,也大概可以当作是自己发了昏。 夜已经深了,谭五月却毫无倦意,站在窗口,向柳湘湘的窗子一瞥。 她当着柳湘湘的面后退了两步,面红耳赤地道一句“早些休息”,便匆忙地夺路而逃。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心绪反倒愈发纷乱。才晓得有些女子,如满院花香,即便不去看她,也逃不过那一份引诱。 独自立在窗前时,便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寡意,心微微一酸地怅然起来。 风格外凉起来,凉到骨子里。 桌上是谭仲祺送来的糕点,晚宴后阿婆将多下来的糕点分了一些送到谭五月房里。 谭五月把它放在了柜子里,随后走到了床边。身上的衣裳有高高的领子,端庄却也锢束,谭五月脱了衣裳,钻进被子里。 从枕下摸出那本《沪江风月传》,谭五月呆呆看了一会儿,好似逐渐想起了什么,脸上浮起一丝赧意。 书皮上洒落了安静透白的光,她缓缓伸手,将封面细细拂拭。
第15章 妆奁 十五 熏风从花间吹来,谭五月推开窗子,揉了揉眼。她记得她睡着前模模糊糊看到了天边鱼肚白,乍亮的光从纸窗透进来。 此刻天已经大亮。谭五月将来催促的丫鬟打发了,洗了一把脸,洗去些困倦,就匆匆去向阿婆请个早安,用个早饭。 到了厅堂,只见瓷盘碗筷陈列,不见阿婆在席,几个还未归家的亲朋围坐在那,正窃窃私语。 谭五月福身缓缓施礼,侧耳听见只言片语,好似在嘀咕着柳湘湘。 柳湘湘已经早先来过了。谭五月竖耳细听,只听得他们压低声音,谈到柳湘湘似乎与孙阿婆有一番争执,待亲戚们结伴来用早饭时,只见阿婆气得脸色酱紫,还碰落了一个杯子。那柳湘湘倒是气定神闲,打着哈欠向众人告辞,说自己不吃早饭了,要去睡个回笼觉。 没一会儿,阿婆回来了。窃窃私语也到此即止。 谭五月抬头瞥见阿婆,她已脸色如常,端正坐着,看一眼过来,板起的面孔仍是慑人的威严。 早饭用罢,便被唤去刺绣描画。阿婆坐在她屋子里,并着一个家里头的老嬷嬷,谈论着今秋该置办的家用。 谭五月三不五时地抬眼,偷偷朝窗外瞥,细细的针尖不慎戳了指腹。谭五月叹了口气,索性放下了手中针线。 阿婆斜乜一眼,哼道:“我看这屋子,是关不住你的心思了。” 时值中午,柳湘湘那仍旧窗门紧闭。 丫鬟惶惶然地请告:“请不动柳小姐。” “请不动随她饿着。”阿婆说。 谭五月忽然站了起来:“我去吧。” 谭五月在阿婆的目光里一步步地走,她深吸了一口气,踩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走出阿婆的视线,步子就急促起来。 怄再大的气,饭总是要吃的。早饭也不吃,午饭也不吃,再好的身子也挨不住,何况柳湘湘本就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头。 这样想着,就已经扣开了柳湘湘的屋门。 木门打开,不见那窈窕身段的姑娘家,倒见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嘴角噙笑,昂首而立。 谭五月微愣,又定睛一瞧,却是柳湘湘换上了男子装束,一头秀发藏在了帽檐里,笔挺的黑色学生装,蹬着一双皮靴,眉目清秀,又俊朗不凡。 “你来啦。正准备去找你。”柳湘湘扶着谭五月的肩,把她带进屋里。 在谭五月跟前轻盈盈转了个圈,问道:“可还俊?” 谭五月忍俊不禁,明明是男子的装扮,却仍是女儿家的举止体态,再端得庄重沉稳的衣裳,到柳湘湘身上就生出几分风流来。 “好俊的。”谭五月点头,对上柳湘湘那双亮生生的眼睛,在鸭舌帽檐下更加神采飞扬。 她忽的便有些羞赧了,垂了头,视线落在柳湘湘锃亮的皮靴上,“你这副打扮作甚?” “你跟我走便知。”柳湘湘只是眯着眼笑。 谭五月这才恍然想起正事儿来:“先去吃饭吧。” “正是要带你出去白相。”柳湘湘说着,将门推开一个缝儿。 阿严在外头抱着扫帚,宽宽的身子撑在扫帚柄上,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 谭五月紧张地往外瞧:“阿严在外头。” “又如何?他至多给老太太打个报告,不敢来拦。” “还是去大堂吧。阿婆候着呢。”谭五月低声阻拦,“为何非要出去?” 柳湘湘沉默了一会儿,启口道:“因为没意思。” “这镇子没意思,这宅子没意思,宅子里的人没意思。” 柳湘湘的手还扶在门上,微微仰起脸,透过门缝看外头的天。阳光落在她半边面颊,恰成一道明暗交界。 “如果柳姐姐嫌闷,我可以……” 不等谭五月说完,柳湘湘回过头来,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你拘泥又多礼,也没意思。” 谭五月怔在那,剩下的半句堪堪卡在嗓子眼里,皓白的齿儿抵住了下唇。 “但是我喜欢。” 柳湘湘说完这话,就笑了。 鸭舌帽压不住的发丝,有几缕荡下来,垂在颈边。乌黑的发,衬着红润的唇。 谭五月直愣愣地看着,那不经意散落的乌发,竟让人的目光有些难舍。柳湘湘的话语也似随心,不经意地脱口,却萦绕耳畔,如秋光婉约迤逦,扰乱人心。 她还是点了头,跟在柳湘湘身后的时候,轻轻叹了气,自己大概是个耳根子极软的人,总被柳湘湘三言两语就哄得没了立场。 柳湘湘拉着她从后门绕出去,穿过月洞石门,脚步雀跃,九曲回廊和重门大院都统统抛在身后。 “既然那老太太爱管教你,我就偏要教坏你。”柳稍稍眉尖儿一挑,似笑非笑地睨着谭五月。 谭五月皱着眉细忖:“书上说,如若真正贤良,应当心如磐石,不会随意改节。若有改节,是自己修德未至,与人无尤。” 谭五月话音未落,只听扑哧一声,柳湘湘笑得花枝乱颤:“你可真个好没意思。” 待她笑够了,指尖轻轻一掐谭五月的脸蛋:“又有趣得紧。” 阿严歪着脑袋远远地观望,直看到两个人的身影出了门,冷哼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正是晌午,街市上人来人往。小镇不同上海,长袍马褂已算是镇上男子不俗的装扮,少有鲜饰,即便柳湘湘着了男装,也是拔眼的一个。 谭五月跟着柳湘湘的步子,进了一家首饰店。妆奁陈列,色彩艳丽,香味扑鼻。 柳湘湘是个行家,走马观花地逛一圈,视线落在一个双层漆绘的圆奁上。梳妆匣上刻着芍药花,分成两层,拉开一瞧,底层有七个小匣。 “老板,这个我要了。” 老板哈着腰从柜台里小跑出来,听柳湘湘开口是轻俏玲珑的女腔,了然道:“哎,姑娘,这个是样品,需要订做。五块银元。” 柳湘湘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光闪闪的现大洋:“我过几天来取。” 谭五月不懂这些玩意儿,站得毕恭毕敬,一步也不挪动,只有目光在琳琅满目的梳妆、面饰里头乱晃。 “我看这个梳妆奁不错,有七个小奁,够你用了。” 谭五月微微一愣:“给我的?” 柳湘湘笑道:“看你屋里,不过梳篦笄钗那几样,哪里够用。你看看可还有顺眼的,一块买了吧。” “不必的。”谭五月不出意料地推拒。 “老婆子又教你什么?营家之女,惟俭惟勤?”柳湘湘指尖捻了一对珍珠耳环放到耳畔,对着镜子比照。 耳环戴在耳朵上,柳湘湘微微侧过脑袋,左右端详,忽而展颜笑了,白润的珍珠轻轻晃动:“记得我教你的,男子送女子首饰,是爱慕,女子送自己首饰,是自爱。首饰越多,便是得到的爱越多。” 谭五月琢磨柳湘湘的话,想起她方才说要送自己首饰,心生疑惑:“女子送女子呢?” 柳湘湘一时竟微微失神,转过脸来,直直地看了谭五月好一会儿。 谭五月便也回望过去,目光里藏了几分惶然。 那人轻轻一笑,垂下眼眸,柔得如暖风细拂,烟柳垂堤,启口道:“我也不得而知了。” 谭五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安静地等在一旁。 作者有话说: 文中有些上海地方用语。 这章里的“白相”,意为“玩”。 前文出现的“今朝”,意为“今天”;“家去”,意为“回家”;“欢喜”意为“喜欢”;“辰光”意为“时间”。 都是一些常见的用语。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从语言上润色一下人物而已。 想过全用方言,但是不大现实,不好看也不好听。偶尔用一个两个还比较雅相。
第16章 饭店 十六 街角的空阔处,熙熙攘攘围了一群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伸长了脖子向人群中间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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