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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引人,莫不过是几个艺人撂地演出。观众叽叽喳喳讨论着,人声嘈杂,柳湘湘和谭五月站在人群外围,只见一排排脑袋拥着挤着。 “饿了吧。”柳湘湘指着不远处的大饭店。 饭店有三四层高,从楼上可以眺望整个镇子,屋檐连着飞梁,远山叠着碧水。 虽是老式的外表,里头也算亮堂,楼梯上铺着泊来的洋地毯,亮晶晶地闪着金边。到了楼上,挑了一张靠边的位置,往下俯瞰,谭五月这才知道了柳湘湘带她上来的缘故。 那酒楼正对着明地,视线开阔无阻。地面上用白沙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几个艺人被围在圈里。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把身子反弓,拗成一个拱形,另一个小姑娘则撑着她拱起的腰,踮脚缓缓将身子倒立起来,老远就能看到她那条鲜艳的红色裤子。 观众梗着脖子瞪直了眼,整个身子往前倾着,只想更近一点,远远瞧去,数十只布靴子在地上蹭。 柳湘湘在酒楼上,点几个小菜,捧一杯茶,平淡的神情里透着几分惬意。 “先生。”饭店里的男招待上菜的时候,在柳湘湘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谭五月听不清他二人说了些什么,只见柳湘湘听后眉毛一挑,眼中跃起神采,似被勾起了兴致。 招待抬手一指,这才注意到饭店里有两个女人在角落坐着,似在顾盼着什么。倒是年轻貌美,只是不知怎的,面孔擦胭抹粉,涂成了纸一样的白。 “叫她二人过来。”柳湘湘沉着嗓音道。 那两个女人听了招呼,对视一眼,便扭着腰走来,体态婀娜,摇曳生风。一个纤小,一个大方,带来一阵浓浊的香气。 纤小的那个,刚走到桌边,忽而轻轻一蹴。 柳湘湘垂眼一扫,那儿是一双瘦欲无形的三寸金莲,失笑道:“还是裹了脚的。” “我在院里长大。”女子娇声道,“缠足虽然被孙总统禁了,可有些客人喜欢小脚儿,妈妈便要人偷着裹。” “还真是‘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柳湘湘打趣。 “她们是饭店的女招待?”谭五月的视线在三人间游移,忍不住轻声问。 柳湘湘扑哧一声笑出来,那两个女人也忍俊不禁。 “烟儿,你莫卖力了。这位‘先生’,不是今天的着落。”长相大方的那个打量柳湘湘,柳湘湘不避也不躲,抬起下巴任她看,“或者该说,是‘小姐’?” 被唤作烟儿的女人微微诧异,仔细一瞧柳湘湘,才拍着脑袋恍然而笑:“是我糊涂了。原以为是个俊小子,结果竟是个姿色过人的姑娘家。” “又被看穿,好没劲!”柳湘湘笑叹。 烟儿笑嘻嘻地看五月:“远远地瞧着,还以为是一个俊郎官,一个俏娘子。” 谭五月心神一晃,下意识地撇过头去看柳湘湘。柳湘湘也刚好回望过来,那风流俏丽的眼神,配上斯文青稚的学生装,分外鲜妙。 谭五月慌忙低下脸,柳湘湘盈盈一笑,红唇轻启:“谁说不是呢?” “莫听她胡说。”谭五月道。 “随口一说,倒把这位小姐说红了脸。”烟儿道。 谭五月脸虽是红了,可身板儿坐得笔直,皱起眉头,神色严肃到带了几分冷意,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柳湘湘是真怕她恼了,把话题岔开:“那你怎么又来做饭店小姐?” “世道不大太平,总有警察到院里抓人,送到前线当军妓。在饭店营业,无需领取执照,也不用纳捐纳税,更没有巡警骚扰的麻烦。”个高的女子道,“所以我俩都不愿再回乐户。” “做游妓总不是长久之计。”柳湘湘问,“何不找个归宿” 她二人噗嗤一笑,相望一眼,心领神会般:“何必,我二人彼此依靠,也没什么不好。” “也是。”柳湘湘笑了,略一思忖,又问,“镇上有什么寻欢的好去处?” “韩庄有三四个,妓院却只有一个。从饭店过了马路往西走,有一家玉归院。” 柳湘湘点点头,似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她瞟一眼谭五月,谭五月一直沉默不语,盯着桌上的小菜,也不见动筷子,却像闷闷发着呆。 柳湘湘变戏法似的摸了一对镯子出来,笑道:“不能让二位小姐白白浪费辰光。这对镯子是我刚从饭店五十步开外的店里买的,你们且拿去,不要跟我计较。” “勿要客气的。” “客气话就别多说了。日头不太平,女子营生不易。今日相会也是缘分,今后各自珍重吧。” 谭五月的视线跟着那对翠玉的镯子,从柳湘湘的手上,转圜到二位小姐的手上。 柳湘湘嘴角挂着笑,杏眼风流,一身意气风发的男装打扮,活像个唇红齿白的多情公子,正与美丽柔情的女人托付着珍重的信物。` 谭五月把脸转向楼下,外头艺人的长吼,观众的喝彩,集市的嘈杂,缠绕在扑面而来的风里。 如此看来,女子送女子首饰,的确是没什么意思的。 “人都走了。你还不说话。”柳湘湘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笑意。 天色蒙了一层黯淡,谭五月皱起的眉不见舒展,似要开口,最后却咬住了唇。 柳湘湘笑得眯起了眼,细嫩的手指抚到了谭五月半边脸上,拖着悠长又柔软的调子:“呀,看来看去,还是我的五月要可爱些。连生闷气的模样都叫人欢喜。” `谭五月惊诧地瞪直了眼,将身子往后缩了缩。 柳湘湘的话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温柔,像一阵熏风打着旋儿吹昏了脑袋,谭五月错愕了一会儿,紧咬的唇微微颤动,像忍着什么似的。 酝酿许久方才开口,故作平稳道:“柳姐姐又……” “又戏弄你。”柳湘湘抢了她的话,笑着摇了摇头。 谭五月低下头,又用余光瞥她嘴角捉摸不透的笑意,如同辨着极细小的字那般困难。 “喏,你看。”柳湘湘指着楼底下那块明地。 三两巡捕持着警棍大摇大摆地拨开人群,围观的人群便哗然散了,游窜进一道道弄堂里。白布短衣的艺人领班拿汗巾擦着额上的汗,从布兜里分出一沓法币,塞到巡捕的手上。 “看起来繁荣,其实骨头里霉烂得很。”柳湘湘笑着,眼底似有风轻轻晃过,“看起来好的未必好,看起来真的未必真。”
第17章 照相 十七 谭五月沿着墙壁一面走一面看,墙上贴着挂着一张张方块状的相片,白的脸,黑的衣裳,灰的画布,许许多多陌生的脸孔被栩栩如生地印刻在小小的纸片上,一切的富丽光鲜都被驯服成单调的两样颜色。 柳湘湘正对着照相馆里的一小面镜子,细致地描着妆,细细的尾指指腹在胭脂盒里一舔,搽到眼角,添了一缕恰到好处的风情。 “相片里的人,他们为什么不笑呀。”谭五月问。 “一会儿你记得要笑,没拍好都不准停下。” 谭五月仰着一张素净的脸,看着挂在高处的一张相片,白皙嫩滑的脸蛋,眨着水灵灵的眼,眉头因太过专注而微微皱着。柳湘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唇角抿起一丝笑,招手唤:“五月,你过来。” 谭五月疑惑着走到柳湘湘身旁。 “我家五月呀,可是个美人胚子呢。”柳湘湘搽了一点胭脂,趁五月不备便往她脸上抹。 谭五月微微一退,柳湘湘的指尖蹭过她的鼻尖,胭脂在鼻尖上留下一抹嫣红,如同脸上不经意落了一片飘零的花瓣。 柳湘湘忍俊不禁,眼睛里溢出满满的笑意,连声道:“好极了。” 谭五月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有两分稽意,微微地懊恼起来。 照相馆里的是个老先生,戴着顶黑色的瓜皮帽,架着副圆框的眼镜,正弯着腰把胶卷装进暗匣,从巨大的照相机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 还有个帮手的,看着像他的女儿,梳着满天星的刘海儿发,不厌其烦地招呼:“坐过去,坐过去。” 柳湘湘和谭五月坐在了照相机正对面的木椅上。柳湘湘已将长发披散下来,粉黛薄施,神情从容,如夏日清荷洗尽铅华,有几分婉约清丽的韵味。 “二位是从谭府出来的吧。” 柳湘湘和谭五月对视一眼,回道:“是的。” “中秋那晚,有幸进谭府给傧相拍了一些照片。”照相馆的女人走到她们面前,替柳湘湘整理鬓角的发缕,笑道:“姑娘的眼睛好俊,勾得和尚都要还俗了。” 虽是夸赞,但听着总有些不对味儿。谭五月瞥见柳湘湘的眼角,那杏眼藏也藏不住的风流,惹得一颦一笑都别有意蕴,真当配得上勾人二字。 柳湘湘倒欣然笑纳,肩膀亲昵地与谭五月挨得更紧些,眉目含笑,眼波流转:“我要勾和尚做什么?能勾得我家五月少记些伦常经礼,多看我两眼,足矣。” 谭五月微微拧眉,足尖儿轻轻蹴她,那个恃美而骄的人,简直没边没际了,说话一点都不晓得轻重。 “开始了!”老头儿喝一声,开启了转机上的开关。 二人赶忙坐好,目不转睛地看着黑色的大箱子,谭五月显得要紧张些,坐得毕恭毕敬,冷不防的柳湘湘身子软软地挨了过来,谭五月感觉到柳湘湘撩人的发丝,如她的人一般软媚。 谭五月的手端正地放在膝盖上,一只素手又落在她的手背上。 谭五月原本就紧张,此刻更犹如游蛇盘上脊背,战战兢兢的。 黑色匣子里冒出了缕缕白烟。 柳湘湘的声音在耳畔轻轻散开:“离我近些,记得要笑。” 谭五月便听话地弯一弯唇角,三月柳梢冒出的新芽一般的软。 “嘭”地一声,照相机炸开一道闪光。 谭五月愣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柳湘湘不知什么时候,胳膊搂在了谭五月的腰上,衣裳蹭着衣裳,足尖抵着足尖,亲密无间的模样。 大功告成,老头儿拆下灯胆,细细扫着照相机的灰:“过两天送到您府上。” 从照相馆里出来,昏黄的余晖洒了一地,月亮从云层里头透了淡淡的轮廓出来。 午饭吃得晚,肚子也不感到饥饿,倒是晚风爽人,炊烟从户户人家里升起,然后随风飘散。 柳湘湘似乎不打算立刻回去,拉着谭五月晃悠悠地走。 谭五月一边抬头看着天色渐渐暗下去,又一边一步不落地跟着柳湘湘的步子。 她这回可算是舍命陪君子。 可她的脚步和柳湘湘一样轻快,又像一个胆大的合谋者。 夕阳逐渐被黑夜驱散,周围的光阴冷沉蔼,柳湘湘的背影和侧脸,似乎也是冷色的。 谭五月生在镇里长在镇里,却对镇子不大熟悉,只跟着柳湘湘寻到河边。河面荡漾着粼粼波光,柔情蜜意地挨着低悬的夜幕,星光和波光也分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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