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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五月并未伸手接过,只是抬起脸,呆呆地看着。 柳湘湘打开了妆奁上铜色的锁扣,从匣子里捻起一对水蓝色的耳环,缓缓贴到谭五月耳边。 柳湘湘袖口的轻纱拂过谭五月的面颊,细腻的指尖绕着耳垂。 谭五月透过轻薄的纱,看着柳湘湘的脸,如隔了一层云雾般的朦朦胧胧,难以捉摸,又温柔到骨子里。 柳湘湘微微摇头,又换了一对玉白的,贴在谭五月耳边细细观照。 “那次照的相片,送来没有?”谭五月开口问。 柳湘湘又将耳环放回匣子,取了一双翠绿的出来,反复比照,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浅笑。 “送来没有?”谭五月追问。 “没有。”柳湘湘似是放弃了,将首饰放回去,合上妆奁,道,“你还小,或许还是素净些好。” 谭五月有一些失望。 柳湘湘站起了身,谭五月下意识地也跟着站起来。 “嗯?”柳湘湘嘴角稍稍翘起来。 “你……”谭五月顿了顿,问,“你怎么没佩茱萸?” 柳湘湘歪了歪头,眼里透着一种近似无辜的不解。 谭五月指了指自己的手臂,那里挂了一串朱红色的茱萸果。 “哪儿来的茱萸?” 谭五月没有多想,答道:“下人送来的,阿婆专门采买的吴茱萸,各房亲朋都送去了,下人也都排队去领了……” 她声音也低了下去,慢慢皱起了眉。 面前的柳湘湘仍旧歪着脑袋,笑吟吟地看着她。 “那还真是,遍插茱萸少一人。”柳湘湘慢悠悠地笑。 谭五月怔了半晌,把自己手臂上的茱萸果取了下来。 走到柳湘湘面前,轻轻咬住了唇,目光含着一丝谨慎和羞怯。 柳湘湘比她高一些,她便踮起脚尖,在那绾起的青丝间,小心翼翼地缀上茱萸果。 “书上说,折茱萸房,以插头,可以辟恶气,抵御初寒。”谭五月嗓音透着几分稚嫩,眉眼和语气倒认真得很,动作缓慢,如提笔写字那般细腻婉约。 绾在耳鬓发梢的茱萸果如红色珍珠,将柳湘湘衬得鲜亮起来。 柳湘湘笑得眯起了眼,像一只猫一样温驯又妖娆,微微低下头,凑到谭五月耳边,呵气如兰。 “还是我的小五月……总是让我这样欢喜……” “这重阳节……还要做些什么?” 柳湘湘好似对这重阳节,忽然兴致高昂。让下人搬了养在孙阿婆屋外的数十盆金龄菊,通通搬进祖堂。 柳湘湘看着下人鱼贯而入地搬着花,脸上挂着笑,却怎么看都少些温度,眼角隐隐藏着一丝锋利。 阿婆原在外头收租,听了下人的通报急急忙忙地往回赶,她一把年纪,此刻倒显出了腿脚的利落。 祖堂的香火一年到头不断,神龛前一盆盆金龄菊并排摆着,尘泥洒落了一地。 柳湘湘随意地拿了供奉的清酒,缓缓将金龄菊浇湿。 谭五月在边上看着,一言不发,更不阻拦。 谭五月晓得这便是柳湘湘了,不是同自己一样甘于受气的性子,也晓得她做什么,自己都是摘不干净的。 可她心甘情愿地同柳湘湘“狼狈为奸”,她看着柳湘湘手里的烛火,火苗的光就在自己的眼中跳动,可谭五月竟隐隐有些雀跃起来。 柳湘湘做这等“坏事”时也是风轻云淡,一双美眸盈盈地凝望着谭五月,缓缓地俯下身子,窜动的烛火立刻吞噬了花瓣的尖梢,随即便一发不可收拾,火焰迅速沿着花茎盘爬。 阿婆在这时领着人跑进来,拍着大腿向下人大叫:“浇水啊。” “今儿个我经过祖堂,无意听见先人嘱托,”柳湘湘端正地笑着,“说到了重阳节,想随风俗赏一赏菊花,让我给他们烧些过去。” “你!你……” 阿婆指着柳湘湘,气得半晌也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府里几个管事儿的知道,这些金龄菊是寿花,阿婆种来重阳节求寿用的,此刻被焚在了祖堂,一时都没了主意。 “我就想到了阿婆的金龄菊。我想,阿婆心里时时惦记着祖宗们,想必是不会小气的。” 下人们慌慌张张地提着水桶跑来,阿婆却猛然喝道:“别动!” 明眼人都看出来阿婆这回是真的动了气。柳湘湘把话说的圆,阿婆怒目圆睁地看着心爱的花一点一点消减下去,直到烧尽也没再说出过一句话。 谭五月的面颊被火光燎得发烫,她在火光中看见柳湘湘偏过头来,朝着她笑。 她微微扬着下巴,柔媚中带着一丝傲气,或许是因为映了火光,她的眼里从未有过的亮起来。 悉心栽种的金龄菊,如同纸钱一样在火中烧得纷纷扬扬。 柳湘湘瞥过一地的烧焦的灰尘,瞥过阿婆的脸,最后朝祖堂的门径直走出去,面容平淡,微微含笑,好似这天底下没有任何物什入得了她的眼似的。 谭五月也想跟上去,她步子稍稍挪了挪,却在看见下人扶着颤颤巍巍的阿婆时,止住了动作。 “姓柳的女人,我的金龄菊没了,明年还能再种。”阿婆忽然高声道,“可你在柳家的好日子,却是到此为止了!” 谭五月心下一颤,撇头去看柳湘湘,她的步子却一刻也不曾停顿,将他人都置若罔闻。 我……即便要跟,又跟得上吗?谭五月叹气。 作者有话说: 放完假,恢复更新。 把悲剧改成了正剧,写着写着还是偏离了原来的构思,原想的结局也不一定适用了。
第20章 纸鸢 二十 阿婆是谭府的掌事,若要为难柳湘湘,定是有各种法子。 只是不见得有哪一种法子,能真的“难”到柳湘湘。 柳湘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面纸鸢,彩纸裱糊,做工细致,飞鸟栩栩如生。 谭五月是淑良的小姐,迈步端庄又拘束,哪会懂得放这玩意。 柳湘湘这几日,越发透出懒散和疲态来,她想了千百种消遣,自个儿却懒得动。 唤一个身强体壮的家丁来,不消片刻,纸鸢摇摇摆摆地飞上了天,乘着风在谭府的屋檐上空,如一面旗帜似的招展。 柳湘湘倚在门边,初冬的阳光洒下来,落在她眉梢和鼻尖,正映着一张姣好的面容。脸上的笑却比阳光还要明媚和柔软,又带着几分风里的凉意。 同样是一句话也不说地站着,谭五月就要比柳湘湘看起来更沉默一些。 她站在门槛里面,映衬的是屋内的昏暗。时而看向天上游弋的纸鸢,时而看向柳湘湘的侧脸,眉间显而易见的沉色。 “你要的蜡,领到了吗?”谭五月说话时的神情极为谨慎,“我给你去要吧。” 柳湘湘闻言只是一笑:“我上街买好了。” 谭五月松下一口气来:“阿婆拿你没法子。” “我不像你听她的话。”柳湘湘仰面看着纸鸢在天上打转,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的线不在她手里,她自然拿我没法子。” 谭五月垂眼沉默了半晌,冷不丁问:“你的线在谁手里?” 她刚抬起脸,就瞧见纸鸢挂在了花枝上,在风里随着枝梢颤抖个不停,细细的线纠缠在了错杂的木枝间。 柳湘湘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纸鸢,任凭家丁用力拉扯,那线却好似越缠越紧,怎么也分不开。 她嘴角的笑,忽然更冷了几分。 谭五月站在原地,柳湘湘回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把剪子,径直往院落中心的那棵花树走。 她动作果决,剪子也足够锋利,一下就将紧缠不放的细线剪断。 没了线的拉扯与桎梏,纸鸢彻底化作了一只飞鸟,离开了他人的掌握,冉冉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飘去,羽翼之下挟着淡色的浮云和明色的阳光。 柳湘湘站在花树下,凝望着天空,一直看到纸鸢消失在视线里。 凉风扑面,谭五月微微地打了一个寒颤,瞪大了眼瞧着花树下的女人。 她脑袋里不断循环着那一眼,柳湘湘在剪断风筝线时朝她瞥来的那一眼,似无心似有意,叫人捉摸不透。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指尖到心底都有些微凉起来。 没多久,初冬的第一场雪,簌簌地落下来。像屋檐上零落了细细的雪白花瓣,耀着玲珑剔透的白。 瑞雪兆丰年,这一年的初雪和往常差不些,不早也不迟。 落雪天总要安静些,人们受不得忽如其来的寒,总要躲在屋子里。谭五月从屋里探向外头,发现府里的家丁都窃窃私语着,往同一个方向走,这才晓得谭府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风波。 出事的是阿忠,此刻正在柴房挨着打,闷棍落在身上的声音和痛苦的呻|吟,穿过一层木门钻进谭五月耳朵里。 谭府的下人,谭五月也不是个个都记得,阿婆不喜欢她和下人来往过密,连照料谭五月起居的丫头都是轮换着来。 可唯独这阿忠,谭五月劳烦他捎了几次口信,一来二去,倒成了她唯一信得过的人,是她同华儿姐和阿三哥联系的帮手。 谭五月从下人的闲言碎语里,将事情听了个七七八八。原来是阿忠勾搭了府里的丫头,约着晚上一同私奔出走。谁知走了没两条街,被府里派出去买炭的撞见,买炭的立马跑回谭府报告了孙阿婆。 阿忠正跟车夫讲价,就被一把推倒在地,扭送回了谭府。 那丫头可是签了卖身契的。阿婆这回是杀鸡儆猴,拎着两个人在所有家丁面前教训了一气,男的关进柴房痛打一通,女的不知道送到了哪里。 府里一边人心惶惶,一边又把阿忠的事当成了谈资,说起来的时候脸上都挂着些冷漠和讥笑。 谭五月裹紧了披风,从柴房前快步走过。 阿婆和一个姑母正等着她。阿婆一边纳着针线活,一边和姑母说着家常,双手和嘴皮都忙个不停。 “五月好像又长好看了一些。”姑母说。 谭五月上个月刚见这个姑母,一时无话,只好微微低下头。 阿婆抬头瞥了谭五月一眼,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听说镇长家里通了电,通了电就用不上蜡烛了——也只有这点好。” “总是当官的先通。不过,听说打算要在镇里推广,镇上的大户先通。镇上的大户,可不就是谭家。” “我看——还是别通的好。就像火车也是,这些东西,通不进来,革命就闹不进来,打仗就打不进来。”阿婆顿了顿,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现在各地都不太平,还是镇上好,最好什么也别进来。” 姑母笑道:“火车通进来,谭老爷回来就不用那么麻烦喽。” 阿婆不以为然:“火车到邻镇,再叫个马车回来,也是一样的。” 若在往常,谭五月早已听得昏昏欲睡,这回她倒是一直偷偷打量,阿婆近来日子过得不顺遂,眉头紧紧蹙着,神色凝重,始终不见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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