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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那女子叹罢那第一声……” 轻轻的哼唱声让谭五月脚步微顿。 温柔的嗓音如熏风沐百草,孤寂的曲调在柳湘湘的唇吻里添了迷人的韵味。 “思想起奴终啊终身靠何人……” 柳湘湘转过脸来,笑眼漾着泠泠的光。 正是这个夜晚第一盏灯火点亮的瞬间。 如一场正酣的梦。 雾郁迷离,又流光溢彩。 谭五月心中恍惚,直愣愣地瞧着,月色淡薄如纱,柳湘湘眉眼似颦似笑,宜嗔宜喜,叫人看不真切。 夜色如笔墨染开,家家户户闭了门。 柳湘湘和谭五月从后门偷偷溜出去,回去的时候,柳湘湘却带她走到了谭家大门,然后退了两步,仰起脸来,瞧着梁上偌大的“谭”字,久久凝神。 “进去吧。” 进了谭家,厅堂大亮,只见几个小厮在洒水扫除,不见阿婆。 谭五月稍感疑惑,柳湘湘拉着她向厢房走,树影婆娑袅娜,在夜里要显得比白日盛郁。 穿过长廊,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指尖忽然被紧紧地握了一下,谭五月抬眼,便见柳湘湘正看着她浅笑,唇角若扬,轻声道:“晚安。” 谭五月低低呐一声“嗯”,目送柳湘湘回了房间。 推开自己的房门,灯火通明,烛影跳动。 冷不丁瞧见一个笔直的人影,惊得谭五月在门口顿愕良久。 阿婆正端坐在里头,过亮的烛火照得她满面黄光,投来的目光却锐得让人心生寒意。 谭五月视线在房里一扫,身子便霎时抽紧了。她的背后凉透了,来不及关锁的门大敞,秋风凛冽得人格外清醒,脑袋又烧得浑浑噩噩。 她艰难地挪开步子,拾起了地上的一本书,袖口轻拂,随后放到桌上。 摇曳的烛火照亮了封面,艳丽的封面更显颓靡,沪江风月传。 走到阿婆身边,谭五月微微弯了身子,颔首用打着颤的声音道:“阿婆。”
第18章 祖堂 十八 祖堂不过是家里普通的一座宅子,立了两尊肃穆的门柱,上书“礼乐家声远,诗书世泽长”;又挂了一块额匾,题着“谭氏宗祠”几个大字;神龛里供奉了几列的灵牌,小字刻着谭氏历代先祖宗亲之位。 可真让谭五月一个人呆在里头的时候,后背就不禁有些凉飕飕的。 阿婆已经走了,谭五月跪在蒲团上,缓缓念道:“凡为女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法,惟务清贞 …… 内外各处,男女异群。莫窥外壁,莫出外庭……” 念着念着,声音便低了下去,直至悄寂无声。谭五月仰望着天地宗亲师之位,兀自久久凝神。 “阿婆让我向诸位先祖反省。”谭五月恭恭敬敬向着神龛叩首磕头。 她未立刻直起身起来,保持着俯首叩地的姿态,语气里有一丝诚惶诚恐:“祖宗的话自然有祖宗的道理。可我倒觉得,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夜晚的风推着祖堂的门,谭五月抬起头,烛火在眼中跳动。 “我想,我大概是不够聪慧,永远也想不明白这些事情了。” 低声叹息缭绕。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谭五月向后转头回看,柳湘湘披着一件外衣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厚实的毯子,发髻松松垮垮地斜偎着。 谭五月只是跪着,定定地看着柳湘湘向她走来,然后坐到她身边,抖开毯子,将二人包裹进去。 谭五月一身的冷气挨着柳湘湘暖暖的身子,一冷一热,眼眶一下子便酸楚起来,莫名的情绪迅速地盈起。 柳湘湘这是头一遭踏进祖堂,好奇地左看又看,最后把视线落在佛龛里的灵牌上,伸长脖子细细地看上面的竖排小字。 谭五月的脸颊挨着柳湘湘细瘦的肩,柳湘湘把她搂得紧紧的,眼里落了烛火昏黄的光。 “听说你哭鼻子了?”柳湘湘问。 谭五月没吭声,只把脸埋得更低,软软的耳根子微微泛红。 柳湘湘轻轻笑起来:“她怎么欺负你了?” 谭五月用极轻的声音道:“阿婆让我向列祖列宗认错,教我牢记四德,还叫我背女论语给老祖宗们听。” 柳湘湘忍俊不禁,摸摸谭五月委屈的小脸,又悠悠叹气:“你又何错之有,明明都怪我。” 谭五月握住那只在自己脸上放肆的手,缓缓地摇头。 柳湘湘又问:“你告诉老太太,是你想出去玩?” 谭五月开了口:“本就是我不好。” “傻姑娘。”柳湘湘顿了很久,黝黑的眸子里微微闪动,“我拿你气老太婆,你知道吗?” 柳湘湘身上暖和,衣服又穿得薄,谭五月从未与人这样亲密,却不觉讨厌,只觉得想再靠近些。 “阿婆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宜,我恐怕你以后不好过。”谭五月道。 柳湘湘一时有些愣住,谭五月神情平淡,在柳湘湘的注视下,微微地扭开脸。 柳湘湘忖了一会儿,便笑了:“我看你其实一点儿也不木。你啊……” 谭五月悄悄侧耳,柳湘湘却收住了话头,只是看着谭五月,弯着唇角儿笑。 那不知名的笑,和止住的话头,都勾得人心里怪痒的。 谭五月吸了吸鼻子,往毯子里缩,衣服轻轻地蹭着柳湘湘的。 “我不怕老太太日后寻我麻烦。”柳湘湘突然出声。 “嗯?” “我……”柳湘湘眼里划过一瞬犹豫,语气缓缓沉下来,“我想走了。我不愿嫁了。” 谭五月的动作一下便顿住。 将倾向柳湘湘的身子慢慢坐正,端端正正坐在了蒲团垫子上,目光惶惶然地投向面前威严的佛龛和庄重的灵牌。 谭五月咬着唇不吭声,柳湘湘便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间空出一段距离来,微冷的风钻了空隙,周身渐渐凉下来。 半晌,谭五月指尖摩挲着蒲草编织的纹路,低声问:“为何不愿嫁了。” “谭仲祺带我远道而来,却又为了生意把我放在一边,他不爱我。老太太更不必说,打一开始就嫌我底子不清白,她不敬我。一个不爱我,一个不敬我,我何必留下。” 谭五月似懂非懂地蹙起眉,安静地垂下脸。 柳湘湘余光瞟着她的侧脸,年纪虽不大,眉角却是端庄,颇有几分谭仲祺的影子。 谭五月刻意和她拉开的距离,叫她心里不是滋味起来,倾身向前,赌气似的把谭五月的手按在蒲团垫子上,手掌紧紧贴着手背。 谭五月抽不开手,只好抬起头与柳湘湘对视,只一瞬便又躲闪开。 数月前,谭仲祺去上海做一笔生意,合作伙伴收藏了一件老物什,请这个读书人鉴赏。 几个浑身透着铜臭味的商人聚在一起,高谈阔论风雅的东西,自然少不了女人作陪。 柳湘湘穿着靛蓝色的旗袍,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金碧辉煌的光将她映得分外华贵。在几个男人里,她一眼便看到了一袭灰色长衫的谭仲祺。 谭仲祺也看着她,眼底是柳湘湘司空见惯的一抹惊艳。 在场的都是些老相识,便也不客气。 “湘湘,你过来,瞧这宝贝,猜猜它是什么来处。” 桌上摆着兽形鎏金的一尊像,镶嵌着熠熠生辉的红蓝宝石。柳湘湘不懂这些物什,甚至看不出是本土埋的还是泊来的洋玩意。 “我哪懂这些东西。只是看着漂亮富气,花了不少钞票吧。” “那可不,你可别敷衍我们几个。今天呀就要你夸出个所以然来,如果说错了,就罚你。” 柳湘湘佯装为难,手掌托着下巴,眉头微蹙,脸上划过一抹豫色。 略一沉吟,正欲开口,谭仲祺忽然站起来,昂然挺胸,一字一板。 “诸位都是绅士,何必为难女子。这是汉墓出土的鎏金镶嵌兽形带石砚铜盒。镶的是红珊瑚、绿松石、青金石,还有各色琉璃珠。揭开盖,可磨墨,是一件文房实用器;合上盖,置于案头,又是一件可供观赏的艺术品。” …… “那众人不过是想看我出洋相,只有谭仲祺替我解围……” 柳湘湘话音未落,谭五月便抢白道:“若是我在场,也会替你解围。” 柳湘湘一愣,随后笑了。印象里谭五月少有这样沉不住气的时候。 她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只是挑着眉看着谭五月,意味深长地笑:“你自然会的。你总是为我好。” 其实那些男人不过是想在她面前显出阔绰,哪里是真的在考她的学问。她只需迎合着卖个巧夸上几句,亦或讨个饶便可过关。 选了谭仲祺,不过是因着他的老实与正经。这一点,这父女俩真是如出一撤。 谭五月怔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以后怎么办?” 柳湘湘不以为意,轻轻地笑:“男人都是千篇一律的东西,一个谭仲祺去了,第二个谭仲祺就会来啊。”
第19章 茱萸 十九 自那夜柳湘湘语出惊人,谭五月总忍不住观望柳湘湘的屋子,好似一不留神,柳湘湘便学那迁徙的鸟儿一般拍着双翅飞走了。 柳湘湘虽然出入比以前频繁了些,好歹没从谭家府里消失,倒是谭仲祺的归期在观望中陡然而至,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捎来口信,谭仲祺生意的事宜处理得七七八八,归期已定,正托人买火车票。 “让柳姑娘,准备着进门吧!”男人笑声爽朗,口音带着天南海北的壮阔。 风从远处旋来,惊落了枝梢的叶。 谭五月笔尖一顿,枯黄的纸面揉开一团墨。 柳湘湘的声音和那捎口信回来的男人的声音在脑袋里纠缠不断,将思绪扰得纷乱。谭五月心底原是一潭静水,此刻忽然微微晃动,竟感到有些害怕起来。 只不知是怕柳湘湘走,还是留。 安静的日子总是来了又去,又始终似有不安浮动于脚底,安静却不安生。 渐渐的,这份不安生重了起来,谭五月每每朝柳湘湘那头观望,便好似整个世界都向那儿倾斜了去,有几分惶惶戚戚。 直到柳湘湘走到她面前,心才落到了实处。 谭五月捧着书卷遮住半张脸,漆黑的眸子微微闪烁,掠过书沿偷眼望她。 柳湘湘捧着一个枣色的漆木盒子站在她面前,还是那张柔媚的脸,还是那副玲珑的身段,眉间扫了一抹黛色,似有愁绪轻盈。 “这些天,外头的花草……”柳湘湘问询,“你替我洒了水?” 谭五月的视线不离书卷,若无其事地点头。 柳湘湘轻轻笑了,坐到谭五月身边。 雕花的妆奁盒子便跃至谭五月眼前,款式模样眼熟得很,正是上次在首饰店订的那个。 “劳烦你有心……只可惜还是谢落了。”柳湘湘的声音轻轻的,像从耳边流过的淙淙溪水,“这是,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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