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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您得管管她,”蔡世宜抱怨着,看也不看裴良夜,“她肯定不敢和您说,但她现在简直就是个大渣女!” 裴良夜闷不做声地起身往回走。 蔡世宜心头一跳,强忍着回头看的欲望,继续蹲在小方碑前,看着墓碑上那年轻、甚至带着点婴儿肥的青涩少女的黑白照片,嘴里碎碎念。 脚步声远去,又很快转了回来,裴良夜手里拿了两个小马扎,又递给蔡世宜一瓶打开的矿泉水,声音冷清却又温和,“说了这么多,不渴吗?” “还好。”蔡世宜抱膝坐下,托着下巴,小口小口抿着水,突然就不说话了。 瞬间,墓园又只剩下了风声和鸟叫。 “她听不见的,”裴良夜自己也坐下了,将那捧鲜艳的红玫瑰往里推了推,“你告状也没用。” “她在三十年前就死了。” 蔡世宜听着这毫无波澜的一句话,心头一堵。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和死人说不了话,可以和活人说说吧。” “可以。” 蔡世宜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不敢回来?”,“你和她有什么故事?”,“她有什么特殊的?”,“她是你的初恋吗?” 但是最后,她只是轻声开口,“她很喜欢玫瑰花?” 中国人祭奠极少用红玫瑰,那更像是露西亚的风俗。 “对,她很喜欢红玫瑰,”裴良夜淡淡开口,“她不喜欢菊花,总觉得那是老人才用的花儿。” 她白皙修长的手指抚上了那张照片。 三十年过去了,自己被领养,被左家抚养长大,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甚至有了许多段感情经历。 而她依然是年少的模样,躺在这冰凉的盒子里,不见天日。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裴良夜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她是我很好的姐姐。除了是姐姐之外,没有其余不该有的情感了。” 三四岁的时候,哪里懂什么爱情。 “容我多问一句,”蔡世宜忍不住把膝盖抱得更紧,“你的初恋是……” “江忍冬。” “啊,果然。”蔡世宜干巴巴挤出一句,唇角扯了扯,脑袋搁在了膝盖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和我说说她吧。” 裴良夜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有歧义。 是说说江忍冬,还是说说钱懿? “我和她 那时候的奶奶尚还年轻,也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但是却把自己的一身精力都奉献给了福利院,奉献给了这些孤儿。 “那个冬天,她浑身是血的躺在了白雪皑皑的福利院门口,被院长发现了,”裴良夜凝视着那张黑白照片,“后来,我问过她,那次发生了什么,她没说。” “现在想来,应该是那所谓的仇家在这里也安排了人手,想要杀人灭口,但在大陆,他们终究是不敢太猖狂,被一个才九十岁的孩子逃了出来。” “当她终于修养好了,走出了病房,”裴良夜顿了顿,眸中滑过一丝怀念,“我们差点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使。” 那种与生俱来的富养气质和规矩的得体做派,让他们这群野惯了的皮猴子们惊艳不已。 “她不会受到了排挤吧,”蔡世宜咂咂嘴,“我看过类似的小说情节,因为太优秀而被排斥什么的。” “一开始是有的,但奈何,她太好看了,人又很温柔,”裴良夜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一开始奶奶还担心这个呢,结果福利院里的结成的小团体不到三天就分崩解离了,她成了我们的头头。” 皮猴子们拜倒在了公主裙下。 “奶奶开心得不得了,念叨了好久,说自己捡到了个宝贝。” “她几乎都想给姐姐发工资了。” 蔡世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说?” “因为我们都听她的,她又教给我们规矩,甚至原本福利院没有的规矩她也给我们立起来。于是我们这一帮连午睡都要上演枕头大战、吃饭都要打几个来回的家伙们,居然开始学会轻声细语细嚼慢咽了。” 如果江法道听到这个故事,大概就能猜到些什么。 裴良夜那份该死的古板固执,秩序体面,就是从这里生根发芽。 幼时的影响,对一个人是最为潜移默化,也是最为深远的。 “她很喜欢我,大概是因为我是这群皮猴子里最听话,唔,也是最好看的,”裴良夜笑了笑,“所以她经常把我带在身边,她是福利院的孩子王,那我就是王之左手,天神右翼。” “她对我的期待也是最大的,她告诉我:她这辈子都不敢迈出这个福利院了,哪怕是被人收养,她也怕自己会给那家人带来麻烦,所以长大后大概就接手奶奶的福利院,继续在这里带孩子好了。” “但是,我不一样,我应该要找到一个好人家,我应该去读书,去考一个好大学,谋一份好前程,找一个我爱的也爱我的伴侣……” 裴良夜突然顿住了,不做声。 “所以,你不敢回来。”蔡世宜轻声补上了她没说出来的那句话。 她不敢让将自己视作亲人的姐姐,看到自己现在这样玩弄感情,流连花丛。 就连不怎么回来看老院长,也是一个道理。 她会失望的。 裴良夜并没有接话,而是按着自己的节奏,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我按照她教的方法,在左董和夫人面前表现得安静又乖巧,果然被选中了。” “这是我人生中关于某个‘意义’的对错,的第一次清楚认识。”她扭头看向蔡世宜,“你能理解么?” 蔡世宜张张嘴。 “我,好像能明白。” 因为太小,而缺少是非观念。 按照姐姐说的做,成功了,做对了,于是迈进了一个温暖的家庭,拥有了父母,拥有了未来。 从此姐姐说的道理,成为了一生的教条。 规矩,秩序,得体,体面…… 她一生都在恪守这些准则。 “二十多年……”裴良夜声音里突然带着了无奈和悲哀,“我过去二十多年一直活在她和夫人一手塑成的秩序牢笼里,但我甘之若饴。” “所以,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她声音更轻了些,“我不敢回来看她,因为我变渣,因为我流连花丛,其实对也不对。” “我只是,不太敢告诉她我为何这样改变。” “她那么爱我,她一定是可以接受我的所有改变的。” “但是改变我的那个人,还没被我成功带回来。” 蔡世宜沉默了好久。 “其实,裴总,你大概没有注意到,”她拿起一旁的橘子汽水,喝了一口,突然拐向了一个奇怪的话题,“年会的时候,我也抽到了特等奖。” “唔,虽然我搞不明白,为什么我才来左氏两三个星期也能有抽奖机会,但是吧,反正是抽到了。” “饶听南连正式编制都没有,不也有抽奖?这一点褚凡君做的还是不错的,”裴良夜点点头,陪着她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你是特等奖,我注意到了,有想好邀请的人吗?” “我邀请你,一起吗?” 裴良夜扭头看了她一眼,缓缓摇头。 “呼,我就知道,”蔡世宜笑了起来,看起来并不伤心,从怀里摸出那张特等奖奖券,用力塞进了裴良夜手里,“送你了,你应该有想邀请的人吧。” “什么意思?”裴良夜皱皱眉,摩挲着手中的奖券表面。 “我之前说过了,等我第四次亲自向你表白的时候,你要是还拒绝,我就提桶跑路,”蔡世宜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呐,这不是第四次了吗?又失败了,所以我决定提桶跑路。” 裴良夜也跟着站起来,扶了她一把,顺手帮她拍了拍背上的灰,唇间不自觉带起笑意,“这和之前的三次比起来,这次相当内涵和隐秘了,也算吗?” 蔡世宜瞟了她一眼,眉宇间是意气风发,“可能是因为我发现我突然对你下头了,所以想赶紧找个理由‘脱粉’吧。” “但是,”她猛地揪住了裴良夜的衣领,眼睛眯起,明艳的脸上似乎是瞬间褪去了青涩,走向成熟,“陪我喝杯咖啡,我才把奖券送你。” 裴良夜面不改色地轻松拧开她的手,“可以,但是为什么?” 蔡世宜也不恼,蹦蹦跳跳地跳下台阶,朝一直等着两人的曹奶奶笑笑,又回身,冲着人大声喊着。 “和我聊聊江法道吧!” ----- 于是乎,下午两点半,两人坐在了客人极少的咖啡馆角落。 “我来一杯冰美式,”裴良夜在手机上点单,头也不抬,“你呢?” “一样。” “很苦。”裴良夜闻言,狐疑地抬头看了眼蔡世宜。 一个喜欢喝橘子汽水的小家伙怎么会喝冰美式呢? “我可以喝!”蔡世宜相当不满地敲着桌子。 裴良夜不说话了,又点了杯冰美式,犹豫了会,加了杯生椰拿铁,加了条备注。 她记得,小家伙喜欢和橘子汽水和椰汁。 随后她将手机倒扣在桌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抿着唇的蔡世宜,“不是我自恋,但是按照一般小说剧情走向,听完一个人的过往之后,不是一般会更喜欢她么?” 怎么到蔡世宜这里就反过来了?反而是干脆利落地提出了告别? “呐呐呐,看你这话说的,我可是蔡世宜啊,”小公主笑得放肆,“我怎么可能和其他人一样。” “左止元说得对,我的喜欢很肤浅的,只是喜欢你的脸而已,顶多喜欢那个在大会上演讲,发着光的那个人,”她表情轻松,“这不是刚才,突然觉得你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喜欢了的么?” “更何况,你根本就不是裴良夜,”蔡世宜总是能在极不着调的时候说出很有哲理的话,“钱懿姐姐,左董,左董夫人,江姐姐,共同塑造和改变了你。” “那我为什么要喜欢你,我还不如去喜欢改变了你的江姐姐呢,反正她也好看。”蔡世宜语不惊人死不休。 裴良夜瞳孔地震。 她那在商战中历练多年的智商情商也没想明白,蔡世宜的脑瓜子是怎么转的。 蔡世宜却不说话了,唇角噙着笑,看着面前的女人。 裴良夜比自己年长一轮还要多,眸子里深邃又温和,其中仿佛有岁月的痕迹流淌。大概岁月是偏心的,只赋予了面前这人阅历和沉淀,却并未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她见过裴良夜温和又低调的模样,也在她布鲁塞尔大会上大放异彩的时候惊鸿一瞥。 哪个小姬崽儿可以拒绝这样的姐姐呢? 但是……刚才那个女人孤独却悲伤的背影,让她的内心陷入了更深一层的震撼。 她比你大这么多,比你多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她此生最重要的几个人已经有的走入了坟墓,她会孤独地为那人送上红玫瑰,在寒风中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她或许与人一起促膝把酒聊过通宵,甩过瓶子,在一地碎玻璃碴子中抱头痛哭亦或者是哈哈大笑;或许还曾与志同道合的人分道扬镳,各走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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