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厌不喜交际,虽与靳玄野的父亲算是旧友,但并非生死之交,不常往来。 他第一次见到靳玄野是在其满月宴上,而他第二次见到靳玄野则是其拜入九霄门那一日。 那一日的靳玄野方满一十又一,与眼前的孩童一般身量。 ——自打将靳玄野逐出九霄门后,他总是想起靳玄野,这真不是一个好习惯。 他从靳玄野处偷来了一个孩子,这孩子正在他腹中茁壮成长,除此之外,他与靳玄野再无瓜葛。 孩童眼尾的余光瞥见了黑熊精的尸体,这才回想起来自己不久前正在劈柴,黑熊精陡然出现,他连柴刀都不及举起来,已被黑熊精用巨大的爪子抓住,丢入了血盆大口。 他顿时后怕了起来,瑟瑟发抖。 陆厌见状,不由心软,拍了拍孩童的后背,安慰道:“莫怕,这黑熊精死了。” “安儿……”忽然有人冲了过来,一把从陆厌怀中夺走了孩童。 陆厌抬首一望,来者乃是一三十左右的妇人,想来是这孩童的娘亲。 他瞧着妇人与孩童抱头痛哭,心生羡慕。 他没有娘亲了,早在一千三百又十一年前,他便没有娘亲了,当时他与这孩童差不多大。 而他的孩子没有父亲,只有他这个“娘亲”。 不知这孩子可会嫌弃他这个“娘亲”并非女儿身,与别人家的“娘亲”不同。 他不如当孩子的父亲罢?将自己十月怀胎,一朝生产之事瞒下来。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而有人道:“是‘九霄仙子’,为民除害之人乃是‘九霄仙子’!” 一旁的樵夫奇道:“‘九霄仙子’不该是女子么?” “九霄门不收女弟子,‘九霄仙子’当然是男子。” “也是,那好端端的七尺男儿为何会被称作‘九霄仙子’?” …… 类似的闲言碎语陆厌听过很多回,不过这一世他是第一次听。 上一世,靳玄野同他虚与委蛇之际,亦曾唤过他“九霄仙子”。 翌日,靳玄野对他痛下杀手。 尽管陆厌早已对“九霄仙子”这一称呼麻木了,思及此,登地心口发闷。 他摸了摸心口,继而持剑对着黑熊精的尸体砍了一剑,这尸体随之皮肉分离,且肉被分成了无数块。 “卖了改善生计罢。”他说罢,转身便走。 猝然间,他身后的肉块居然如同有自主意识一般将自己累成了黑熊精生前的形状,进而披上皮毛,抬起熊掌,冲着陆厌一掌拍下,直要将陆厌拍成肉泥。
第四十六章 弹指间,黑熊精的皮肉再度分崩离析,进而碎落一地。 无人看清“九霄仙子”是否出手了。 “九霄仙子”的佩剑“清朗”并未出鞘。 那是何人相助于“九霄仙子”? 再一弹指,一袭如雪白衣的“九霄仙子”已然不见踪影了。 诸人唯恐这黑熊精又活过来,遂商量好了,轮流值守。 过了足足三日,黑熊精都未再动弹一下,百姓们才将其分了,以改善生计。 一月又一月,陆厌显怀了。 下山两个月以来,陆厌每见不平事,皆拔剑除恶。 他未能寻到师父,但他清楚师父一直在监视他,且时不时地制造些事端来折腾他。 显而易见,师父早已发现他珠胎暗结之事,只因无甚把握将他拿下,所以正耐心地等着他临盆,以求一击即中。 眼下若回九霄门,定然会连累门中众人,自是回不得的。 罢了,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了。 是夜,他堪堪躺下,肚子忽然被踢了一下。 他已许久不曾孕吐,若非肚子大得不同寻常,他几乎感受不到孩子的存在。 而今日,他终是感受到了仇大夫所说的胎动。 他顿时双目生泪,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无比温柔地道:“你要乖乖长大,爹爹定努力保你周全。” 孩子像是听懂了,朝着他的掌心踢了一下。 不知这孩子会长得像他,抑或像靳玄野? “玄野,我很想你。” 啊,不行。 靳玄野已为人夫,他想不得。 “娘子,我在。” 忽有一只手从他身后探过来,覆上他的肚子,又在他耳畔道:“我在娘子体内出了那么多回,总算是见到成效了。” 他回过首去,见得与靳玄野一模一样的眉眼后,面无表情地道:“那老不死的在何处?” 话音未落,他业已下了床榻,剑指赝品。 此番他确信自己并不在幻境之中,且这房间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那么眼前这赝品究竟是甚么东西? 见对方不答,他将其左臂齐肩砍下,接着是右臂、左足、右足,直至将其削成人棍,淌了一床榻的血。 “靳玄野”可怜兮兮地道:“娘子,好疼呀。” 陆厌再次问道:“那老不死的在何处?” “靳玄野”答非所问:“娘子不是心悦于我么?” “嗯,我心悦于靳玄野。”陆厌面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心悦于靳玄野,是走火入魔之故也好,是一夜夫夫百日恩之故也罢,总而言之,他心悦于靳玄野,诚如靳玄野所言,他仅能被靳玄野勾起情.欲。 仇大夫曾说过不少妇人一旦身怀六甲,欲.望会远胜从前。 仇大夫因此耳提面命地叮嘱他不许纵欲,以防伤及胎儿。 不过靳玄野不在左右,他连自.渎都未做过,可谓是自律禁欲。 “可你不是靳玄野。”他收起思绪,淡淡地道。 虽然没了四肢,“靳玄野”竟是从床榻跳下,蹦到了陆厌面前索吻。 陆厌偏过首去,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是靳玄野。” 人棍充耳不闻:“你怀着我的种,却不肯被我亲,莫不是打算给孩子找个便宜爹?你这三心两意的贱人!” 想必问不出甚么来,陆厌懒得再同其废话,干脆利落地将其砍成了肉泥。 须臾,这肉泥复又长成了“靳玄野”。 ——这手法与观世音像如出一辙,无趣得很。 现下他并非身处幻境,将赝品身上的傀儡丝砍尽,肉泥便长不成“靳玄野”了。 少时,他瞥了眼现出原形的灰毛老鼠,换了间客房。 至此之后,那老不死的再未将活物变作靳玄野。 又半月,时值中秋,因为杀了一伙占山为王的匪徒,陆厌受县太爷相邀,与百姓同乐。 他一面饮着桂花酒,一面瞧着载歌载舞的男女老幼,直觉得愈发寂寥。 “九霄仙子。” “陆公子。” 时不时地有人来敬酒,以示感谢。 陆厌酒量尔尔,不敢多饮,一则对胎儿不好,二则生怕醉酒,意识混沌,不慎着了那老东西的道。 由于他寡言少语,敬酒之人皆说不上两句话,便自觉地走了。 只县太爷话太多了,不断地夸赞自己的长女是如何如何得宜家宜室,末了,还让长女来向他敬酒。 他抬首望向含羞带怯的妙龄少女,不及说话,那妙龄少女竟已将手中的桂花酒一饮而尽,继而直白地道:“陆公子认为我如何?” 他不假思索地道:“谢姑娘美意,恕我消受不起。” 妙龄少女脸皮薄,适才借酒壮胆,鼓足了勇气,闻言,伤心地走了。 县太爷一指周遭的少女们,道:“恩公若是看不上小女,这些姑娘可有能入眼的?” 陆厌心知县太爷是想借由姻缘将自己留下来,以免再生匪患,索性坦言道:“我乃是断袖,不喜女子。” 此言一出,少女们全数面露错愕。 陆厌提声道:“我确是断袖,并非可托付终身的良人。” 少女们不是失望离去,便是不死心,凑上来敬酒。 县太爷在短暂的震惊过后,道:“本县多得是青年才俊,陆公子如若愿意大可挑上一挑。” 在陆厌眼中,再多的青年才俊加起来都及不上靳玄野。 于是他摇了摇首:“不必了。” 县太爷还要再劝,陆厌却已不知去向了。 自从靳玄野拜入九霄门,年年都陪着陆厌过中秋。 是以,陆厌习惯了有人一道过中秋,才会答应县太爷的邀请。 为了耳根清净,这中秋他注定得一人过了。 不,不是一人,他腹中正怀着他与靳玄野的骨肉。 而后,他买了桂花茶与月饼,又寻了间客栈住下。 一开窗,他便能望见圆月,一如往年。 他沐浴着清亮的月光,捏起一块月饼,咬下一口,一时间,满口生甜。 良久,他低声呢喃道:“又是一年中秋,玄野,你过得可好?” 他顿了顿,又道:“你与俞姑娘是否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俞姑娘是否已怀上你的骨肉?”
第四十七章 陆厌于大庭广众之下声称自己乃是断袖一事不胫而走,没几日,天下皆知。 陆厌成名日久,旧识甚多,每每遇上,对方不是欲言又止,便是好言相劝,亦有自荐枕席的。 有龙阳之好的修士少之又少,鲜有耳闻,而陆厌是其中声名最盛的。 作为修士,原先的陆厌算得上循规蹈矩,此番可谓是离经叛道,自甘堕落,自然成了天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厌却不觉得被天下人知晓自己乃是断袖有何不可。 对欲言又止者直言相告,对出言规劝者矢口拒绝,至于自荐枕席者,他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日子一久,他在天下人口中从“天人之姿的‘九霄仙子’”沦为了“玷.污九霄门千年清誉的‘死断袖’”。 他淡泊名利,只消好事者不当面口出恶言,惹他生气,一概不管。 倘使他怀有身孕一事被公之于众,他的名声将会更加狼藉。 待胎儿在他腹中长至九个月大,他瞧来亦只是丰腴了些,大抵是他常年辟谷的缘故。 临盆在即,以免连累无辜者,他在深山老林寻了间被猎户所废弃的竹屋,收拾干净,住下了。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过去了,那老不死的并未现身。 他维持着九霄门中的习惯,同样的时辰起身,同样的时辰入睡。 第五日,直至日上三竿,他都未推开竹门,还有痛苦的呻.吟隐隐约约地从竹屋传出。 ------ 灵谷道人生得仙风道骨,此刻正藏身于枯黄的竹林当中,监视着自己不孝的小徒弟。 他自认待陆厌不薄,若非他施予援手,陆厌早已是一把饿殍,哪里能当上堂堂九霄门掌门的师弟? 陆厌狼子野心,惯会伏低做小,哄得其师兄团团转。 师兄弟俩人竟是在千年前将他这个德高望重的师父赶出了九霄门,还妄图赶尽杀绝。 所幸他福大命大,修为业已回到全盛时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0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