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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后来,舞弊案发,叶家一夕间树倒如山倾。彼时的我却在千里之外的蓟州查案,收到消息已是半个月后。 我懊悔不迭,更在那时就隐隐感受到了命运的作弄。 妖书案本不必东厂来追查,但外戚声东击西栽赃叶相的意图太明显,我断不能教锦衣卫接手此事。 我向皇帝请命,三月间辗转六地,日夜奔波,好容易挖出了廖广生这个线索。 可谁曾想,千日防贼难于上青天,我竭尽全力为护一人,到底还是没能护住他。 而我,也因为抓住了廖广生这个把柄,被两大阁臣记恨上。 自此之后,以寿宁侯为首的外戚党打着庶革前弊的旗号,纠集罪臣亲眷,要求清算我办过的全部旧案;以齐耕秋为首的所谓文臣“清流”,则抓住话柄,对我这个“权阉”口诛笔伐。 三足鼎立的内阁自叶家坍台,意外实现了空前团结。而唯以皇权作倚仗的东厂,在这样声势浩大的围攻下,日复一日显露出了颓相。 这些,都是远在关外的他所不知道的。 无论有多艰难,我仍尽我所能,让他的日子好过一些。尽管这样,会在我那小山一般的罪状上新添上“同情罪臣”一项。 我不在乎。 可惜,命运的作弄有一就有再。 昭淳二十七年,鞑靼南下。 不只是我,朝堂上所有人都未曾预想到,大梁军队居然败得那样快。 素有铜墙铁壁之称的叶家军一退再退,直退到作为北疆最后一道防线的沣城大营,苦守七日,城破,人亡。 叶观澜被押解回京那一日,我终于忍不住了。纵使知道明天一早,弹劾我的奏折就会堆满陛下御案,我还是跑到武英殿外,跪了整整一夜。 我乞求陛下顾念旧情,切莫阵前杀将,寒了将士心。 我找了很多借口,可陛下还是一眼看穿我徇私的念头,这让他积攒许久的不满瞬间爆发。 那天,皇帝下令,在文武百官上朝必经的御街上,赐我三十廷杖。他要让所有人都睁大眼瞧着,三心二意有负皇恩的人,是个什么下场。 铁皮带钩的棍棒呼风而落,每一下都照着伤筋动骨来。划烂皮肉,打散了骨头,血衔在齿间吞咽不及,舌根都是苦涩。 可那又算得了什么。 我早在十岁那年,就尝过了火舌燎遍全身,徒剩惨惨白骨的滋味,我的心正被另一重焦灼占据着。 他可好?可也受了刑? 诏狱湿寒阴冷,聂岸等人必不会太眷顾,眼看要落雪了,只有草席覆身的他能否受得住? 直到数月以后,喜峰口的雪风吹裂了我胸前盔甲,有人问我,为何当日拼着见罪圣上的风险,也要替叶家求情,可是应了谁的请托。 我愣住了。 我为求一个真相而来,打定主意心无旁骛,我从未许诺过他什么,甚至没有亲口对他说过一个字—— 可我却真真切切经历了十几岁时避如洪水猛兽的惊怖和忧愁。 挨完刑的我神识尚存,但已经走不了路。陛下看着被锦衣卫架着的我,咬牙切齿地问,“陆依山,你可知罪。” 我浑身仿佛被马车碾过一遭,所有气力汇集到舌尖,方才挤出一句:“求陛下,开赦叶家……” 陛下怒极反笑,接二连三的失败挫平了他为人君的锐气,他已然不想和我计较什么,疲惫地摆一摆手。 “罢了,你若真想替叶家求情,就先化解了边关的兵燹之祸,朕或许还能慎重考虑。” 这也许只是帝王的绥靖之术,可我却当了真。 毕竟,南屏羌戎,北勒鞑虏,原本就是一代武林人的宿命。 当我决定披甲出征的那一刻,我想我的父亲应该也会为我感到骄傲。 一秋穿堑兵多死。 十月烧荒将未还。 那一仗,打得艰难竭蹶,南屏阁举阁上阵,十人无一回。 雁行山的土地,又一次埋葬了我的父亲,我的手足。 战斗进行到后来,血透重甲,在北风中快速凉却,如坚冰坠于胸口,寒意砭进骨子里,久久无法驱散。 我感觉自己快要麻木了,黑暗潜涌而来,恍惚中一线微光吊住了我岌岌可危的意志。 “接住,要当心啊——” 往事空余元昊骨。 壮心思上李陵台。 我凯旋那日,天降大雪。 没有章台赐酒,没有御驾亲迎,从魏忠旻手上接过那道赦免的旨意,我征衣都未及解下,马不停蹄赶往诏狱。 薄薄一页黄绸,贴在我血污斑驳的胸口,却使我感到了久违的回暖。 雪越落越急,很快整个屋面都覆上一片白。就在距离诏狱大门几百米的拐角处, 我忽然听见一阵沉重而迟缓的钟鸣。 凛风快雪像一把啸叫着的回旋刃,将那钟声割得支离破碎,一度让我误以为只是一场幻觉。 直到钟声再次响起,三声冗长,三声急短,这是诏狱报丧的信号。 我顿住了。 牢门敞开,一担草席抬了出来。 我听见自己僵硬的声音向面前经过的狱卒发问:“草席下面是什么人?” “还能有谁,叶家二公子呗!得了痨病,挣扎了几个月,还是没熬过这个冬天,真他娘的晦气……” 被无数生离死别淘澄得麻木的血液一瞬间沸涌,我被烫得失去了呼吸与说话的能力。即便自天灵盖钻一个洞,灌满铁浆,也没这样地滚烫痛楚过。 我久久说不上话来,脸苍白得不见分毫血色,狱卒奇怪地看着我,问:“督主大人,莫不是认识叶家二郎?” 认识么?我嚅动着唇。 数年前的惊鸿一面,数年后的万死以赴,我竟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胸口拿命换来的圣旨变成烙铁,连皮带肉生生撕开,凿穿了骨血,剩下庞然而狰狞的空洞,熟悉的无助感冒涌出来。 我眼前再度飞起火烬子,漫天的深黑跟殷红,是烧焦的骨,流湟的血,颠倒狂乱的背后,掩映着父亲到死都未能阖上的眼。 我颓唐地笑起来。 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父亲的不甘。 毕生为践一诺。 毕生未践一诺。 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缓缓流淌,温热的,带着腥咸,似泪,又多了几分积黏。 我混沌着,瑟颤着,向被草席蒙盖着的身体伸出手。 风雪声湮灭了狱卒的惊呼,我凄然笑着,所有的希望、失望与绝望,以一种吊诡的方式同时出现在我的脸上,永远地凝固在真相揭晓的刹那间…… …… …… “……督主大人……九千岁!” 一只骨节泛粉的手虚抓在我胸口,打断了我的遐思。 我俯首,听见身下人在一轮接一轮近乎狂暴的掠夺中,发出濒死的呜咽。 我爱怜地拢住那沾泪的脸颊,指尖扣实肌骨的一瞬里,连日来困扰我的梦魇终于烟消云散。 我回过神后开始吻他,从蜷缩的足趾,绷紧的小腹,直到滑动的喉结,抖动的眼睫。 最终落在了额间一点。 “矔奴,抱紧我。”我抓着他的手,在他颤到难以自持的时候,让他攀附在我的后背,“我承着你。” 阴霾终究只归于昨夜,清醒时分的我不愿再计较那梦境的真假。 前世抑或今生都好,我甘愿承受他带给我的所有爱怖忧愁,更不惮作出任何承诺。 我爱你,所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我爱你,人世七苦也甘之若饴。 我爱你,何妨以诺相惜,何妨以命相抵。
第93章 愚忠 牢门外,甬道中,窸窣的动静越来越响,以致打断了囚室中两人的对话。 可狱卒却仿佛浑然不觉。 猗顿兰额角已然浮起了薄汗,他强撑着:“你在说什么,什么忠义救主,我不爱听那些打打杀杀的戏码。” “是吗?”叶观澜眼梢弯了弯,“主君不爱听,却有人一门心思要演给您瞧。您的这位家奴,纵比不得常山赵子龙,忠心二字总还担得。只可惜……” 猗顿兰交叠的手开始发颤,“可惜什么?” 叶观澜含笑如故:“可惜,忠心之前若加上一个愚字,再锋利的亮银枪也会变成太阿剑。主君岂不闻,伤人者自伤的道理?” 外间的动静已从窸窣声转为肉身相搏的沉闷响,只两下,又复归寂静。 猗顿兰省悟了什么,死死盯住叶观澜。倘若眼神能够化作实质,公子怕是早就被那两道钩子般的视线,剥皮剔骨了。 他恨声道:“庆阳城内外的风声,是你故意放出去的。” 叶观澜听着外间动静,闻言轻扯唇角,“姜大人治军的手段,从不只有严明而已。不想叫人知道的一字不漏,想叫人听见的不漏一字。如此宽严相济,方是御下之道。主君以为呢?” 短暂的安静过后,喧杂声大起。伴着仓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吆喝声,间或夹杂着锁链拖拽的哗啦声,猗顿家老小意而急迫的呼唤声传来。 “主君,呃,是我……” 又是一阵兵器交撞的叮当乱响,家老的惨呼夹杂其中,不值一提。 猗顿兰呼吸见紧,目光眼色皆蒙上一层冷,另有几多仓皇。 叶观澜笑着说:“主君聪慧,知道这一局的破解之道唯在于你自己。仅械斗一项罪名,的确不足以让官府羁押你太久,但若是再加上劫狱,这牢门主君怕是出不去了。更遑论,能让手下人拼了命也要救你出去的,得是多大的罪过,今日之事传出去,落在主君昔日同行耳中,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猗顿兰脸色白了又青,从方才起苦心维持的风度顷刻荡然无存。 他暴起,一边探手欲抓叶观澜的衣襟,一边不停咒骂:“你敢陷害我!” 叶观澜后撤半步,轻轻避过,望着茫然摔坐在地上的猗顿兰,声调转寒,“主君有此忠仆,当庆幸才是。来日到了黄泉路上,总归不至太寂寞。” 当此时,门上枷锁终于被砸落,咣当一声巨响,恰如跌到谷底的心,粉身碎骨,死气横生。 猗顿家老浑身浴血地扑进来,前心后背都是力搏留下的伤口。他眼里只顾装着猗顿兰一人,连站在阴影里的叶观澜都未加留意。 “主君,我来迟了!”他扶着猗顿兰肩膀飞快地说,“城中都传,是高铭那小人背叛了您,连带着账本也一块交了出去。姜维阴险,必不会轻易放过您,奴才蛰伏多日,特地趁今日换值——” 家老话音哽在喉咙口,猗顿兰凄厉如鬼魅的眼神慑住了他。 他磕磕巴巴地叫:“主君……” 惊天动地的巴掌脆响,打得家老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猗顿兰狞声切齿,“蠢货!” 家老呆了呆,“主君说什么?” “蠢货!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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