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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诸商疑心瞬间被挑起了十分。 若非高铭背刺在先,若非姜不逢知道了什么,猗顿兰何以被拘牢中数日不得开赦,河道总督为何要出手,七大商的货船又为何会被拦停。 真相似已呼之欲出。 隔日,从猗顿兰主事起就一直不曾关张的三分鼎会馆,直到日上三竿,都未有营业的迹象。 * 牢狱四面都是高高石墙,唯一的一扇气窗朝北,恰好避开了当日中大部分日晒。 牢房暗得可怕,也寂得可怕,墙角水珠摔打在青苔发出的“啪嗒”声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而腐臭的气息。 猗顿兰背靠墙根盘膝而坐,腰身挺得笔直。 牢狱的腌臜半点没有影响到他的仪态,他每日坚持问狱卒要清水匀面,被扯烂的外袍整整齐齐叠放在一旁。一身潞绸中衣垂感极佳,透露出松弛,就好像衣裳的主人只是午睡刚起亦或者等待就寝而已。 牢门打开时,猗顿兰眼皮也没抬一下,仿佛此刻谁来都不打紧,都不会影响他风雨不动安如山的从容。 直到那抹月白色的影踱近,猗顿兰引以为傲的镇定却瞬间出现裂痕。 “我当是谁,堂堂丞相家的二公子,也会来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么?” 他的话中流露出少有的攻击性,那是一种落败者的懊丧,也是苦海求生者之于岸上神明的妒恨。 叶观澜神色不改:“我也没想到,一向养尊处优的猗顿主君,在这等污秽之地,亦能安之若素。还是,从前待惯了的缘故?” 猗顿兰听出他话里的讥刺,裂痕又扩大一分:“你也想同他们一样,嘲笑我的出身?”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主君何须如此多疑。”叶观澜语气轻松,“何况禁脔二字,细究起来也不算太难听。” 猗顿兰鼻翼翕张,呼吸随之急重起来。 叶观澜视而不见,继续道:“你很聪明,更加懂得隐忍,从战乱中侥幸捡回一条命后,就被加嫘族长买入府中,甘心做了他的入幕之宾。加嫘族长性淫残暴,那些年死在他手下的男孩子不计其数,唯独你非但活下来了,还深得他宠爱。你利用他对你的信任,忍辱负重谋划多年,最终扳倒了他,并取而代之。” 稍顿,“外界都这样传你的发家史,似乎所有人都相信,是加嫘族长的好色葬送了百年基业。然而这个故事里,却有个明显的漏洞。” 猗顿兰表情僵了下,“……什么?” 叶观澜盯住他,“你彼时不过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小相公,如何能对千里之外的皇城动向了若指掌。送女官入宫,篡改彤史记档,这些都非尔力所能及。起初为着城南水狱的虺兵,我当你就是极乐楼的主人。可纵观前后诸般事端,我敢断定,你只是极乐楼用来控制河西商场的傀儡,亦或者按照你们的说法,你也是蛟。” 真相骤然被揭,猗顿兰并无多少慌乱,他两手交掖,优雅置于身前:“蛇五百年化蟒,一千年成蛟,须经多少修炼方有今日,哪是你这种锦绣丛里长大的娇花能体会的?” 叶观澜说:“主君所谓修炼,莫不专指‘长恨春归无觅处,蓬门今始为君开’这种吗,观澜的确难窥就里。” 猗顿兰语窒,脸上再度露出恼恨的神情。 “只不知,”叶观澜莞尔,“主君是否也用了同样的方式,才被极乐楼真正的主人揽入麾下?” 牢房中一阵死寂,墙角滴水声愈渐急促,噼里啪啦响个没完。 未知多久,猗顿兰突然笑起来,“你想激怒我?” 叶观澜不答。 猗顿兰神色难掩自得:“你确有几分小聪明,但你以为这样就能从我口中套出极乐楼的秘密吗?太天真了。正如你以为散布高铭投诚的消息,就能瓦解七大商么。别忘了,官府不可能一直羁押我,待我出去后,你的这些小伎俩岂非不攻自破。” 叶观澜笑容转淡,“你都知道了。” 猗顿兰说:“姜不逢还当自己治军多严明,殊不知这些天庆阳城里发生的一切,早已传得人尽皆知。你小子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我这个变数。” “人尽皆知,”叶观澜若有所思,“这其中,可也包括那位忠心耿耿,为了你连龙潭虎穴也肯闯一闯的猗顿家老?” 猗顿兰呼吸一滞,陡然生出股不祥的预感。 牢房外的甬道传来窸窣声响,影影绰绰的,似风啸过,听不大分明。 “主君素爱听戏,可知今日这出忠义救主的戏码上演,会是何种情形。” 叶观澜冷眼瞧着汗珠愈渐密集的猗顿兰,拇指轻推,只见那把从不离身的竹扇扇面上,除一双炯炯虎目之外,还有一枝姿容逸群的秋海棠。 他温声道:“有句话主君说错了,你跟你的猗顿商行,从来不是我谋算中的变数。因为,你不配。”
第92章 番外七:我叫陆依山 我叫陆依山。 父亲说,这是一个磅礴的名字。唯当人拥有了山的静默与雄浑,才能成其为旁人的依靠。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很沉默的人,他一年当中有很多个月在外游历,每次离家前,都不会告诉我们跟母亲此行的去向。 父亲每每离家前,母亲都会往他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囊里,装进一小袋炒熟的槐花种子。 那是父亲的最爱。 母亲从不透露袋里究竟装了多少颗种子,但奇怪的是,父亲总会在最后一颗种子吃完时赶回家中。 我与妹妹始终堪不透这其中的玄机,缠着母亲追问缘由,她在树下慢慢理着丝线,闻言只是莞尔一笑。 “种子尽了,花也该开了。” 陌上花发,君可缓缓归矣。这是母亲的回答,但幼年时的我跟妹妹,并不能很好地领会这一点。 直到多年以后,我也有了可以一辈子放在心上的人,才知道那一袋袋空掉的绣囊背后,是父亲之于母亲百死不回的承诺—— “知你等我,我怎舍得飘零太久。” 然而五月槐花之约,终是断在了开春那一日。 君子剑折,槐花落烬。父亲第一次食言,是他答应母亲会护她安好,余生不必沾风雪,可母亲到底还是在最后关头,重新拿起了封匣许久的佩剑。 除夕大火过后,我再没有见过一个人,会用日食一粒花种的方式,来计算自己的归期。 父亲的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山,也不总是无坚不摧。它有自己的望尘莫及,亦有自己的锥心之痛。 我深深懂得,深深忧虑。 曾几何时,我想过不再放任何人走进这颗心。没有爱意,就不会有承诺,更加不会有为了践诺而不得不经历的惊怖忧愁。 彼时的我嘴上说着“无欲则刚”,心里却清楚,我只是常怀怯懦而已。 在南屏阁的日子平静而美好。 师父严厉,对我却比旁人更多了一分宽容。师姐话不多,指点起我来总是不遗余力。 阿深就更不用说了。 倘若没有那夜夜入梦的狰狞蛇影,我的余生也许就会这样无波无澜地过下去。 然而那把断掉的君子剑,父亲死前望向我充满哀伤的眼睛,染红大半个天空的炽热火光,还有小师叔的那句——“世间巨虺、皆出刘门”。 凡此种种就像一副沉重镣铐,压得我在梦里都喘不过气来。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踏足皇城前一晚,师父看着我用几片精铁严丝合缝地包裹住臂上伤疤,忽地叹了口气。 我问师父怎么了,他说:“阿山啊,你可知此去,注定要舍掉很多东西?” 我当然知道。 皇城之地,机心渊薮,波云诡谲。慈心、仁善、情义,也许都会在日后被我一一舍弃。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 师父又问我:“倘若最后的真相非你所愿,你可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非我所愿”意指为何。但既然能够揭开真相,我又有什么后悔可言。 那一晚,师父在灯下默默了良久,连阿深把平叔为我准备的药瓶打翻都无暇怪罪。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想像从前一样轻抚我发心,却发现我的个头疯长,而他早已日显佝偻。 最后师父将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说:“为师只希望,无论你得到了什么,又舍弃什么。到头来,都别把自己活成孤家寡人。” 多年以后,当我坐在师父与阿深字迹斑驳的墓碑前,凛冽的北风从面颊刮过,我终于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 只可惜彼时的我,却视一切会影响我理性判断的人或事为挂碍,步入镇都以前,我打定主意做个无牵无挂的复仇者。 皇城之地,机心渊薮,波云诡谲。 无牵无挂的确能让我放开手行事,然而以小火者身份游猎权斗场,注定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游戏。 为了逼近真相,我常日如履薄冰,辗转刀锋剑芒。当面口蜜逢迎,背地腹剑中伤。假面戴久了,一笑一怒似乎都别有目的。 对此我感到了厌倦。 一次“机缘巧合”之下,我终于见到了同样被权势踩在脚底的太子殿下。两个心怀不甘与恨意的蝼蚁,就这样一拍即合,决定拿命赌一场。 之后无数个日日夜夜,是呼风唤雨的权臣也好,是依旧会被噩梦惊醒的可怜虫也罢,我都深深记住了在覆舟校场发生的一切。 再回望那天,恶意的哄闹散去,那些充满嗜血欲望的面目在我脑海中化为淡影。 千人万物的模糊里,唯有那一片蹁跹而下的红云,还有那声敲冰嘎玉般的少年音,清晰地留存在记忆,深刻地融汇进骨血。 以至成为我后来更多个至暗时刻的天光乍现。 我问了很多人才打听出来,那日高台抛红氅的,正是当朝丞相家深居简出的二公子。 叶观澜。 他的名字,我的天光。 即便是这样一次惊心动魄的相遇,仍未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只鳞片爪。 因着御前救驾有功,我被破例提拔进了司礼监,由最初的随堂太监,一步步做到二十四监掌印,最终成为深受天子信任的东厂提督。 这一过程中,我免不了与他又有了再见的机会。 他眉目犹似当年,气度却比从前更胜几分,当日高台抛红氅的小公子,如今已长成了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 我每每见他,或是在人声扰攘的经筵,或是在笙歌鼎沸的宫宴,无论何时何地,我总能隔着海海人群,一眼锁住那个身影。 干净,漂亮,温和中透着疏离。 斯人如虹,终日萦怀。可我却十分清楚,他没有认出我。 甚至,从未记住过我。 但无妨,天光原就是需要人仰望的存在。反观我这样一个人,一身的污名与满腔仇恨,靠近就是亵渎,更遑论对他做出任何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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