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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多心高气傲,年纪轻轻便考取功名的读书人更是如此,在得知主持殿试的不是陛下,而是那位恶名远扬的东厂提督时鹤书时,三百多名贡生脸齐齐黑了。 “当真是奸宦,呸!” 茶楼内,有贡生如此低骂:“越俎代庖,目无礼法!若太祖太宗皇帝得知了他的所作所为,怕不是要显灵将他扒皮抽骨!” “是极是极,若当真是那奸宦主持,我便告病不去了!” “张兄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我也不去!” “我也是!” 一群贡生在茶楼里七嘴八舌的表示着对奸宦的唾弃,势要凭着少年意气与邪恶势力对抗到底。 而邪恶势力时鹤书听着东厂太监的汇报,低笑了一声:“呵。” 东厂太监担忧道:“若是贡生皆如此,殿试当日恐……” 奏章轻轻落下,时鹤书掀起眼帘:“他们费劲千辛万苦考取功名,为的不就是除本督这样的奸宦?” 东厂太监的脸抽了抽。 时鹤书漫不经意:“陛下年幼,哪怕再过三年也无法亲政。那些贡生又有几个三年,又有多少真的愿意放弃功名利禄与大好青春,只为让本督面子上过不去?” “比起损己害人,他们大抵更愿意入朝为官,再与本督作对吧。” 时鹤书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听得东厂太监悚然一惊。 “那督公的意思是……” “不必管。”时鹤书平静道:“若当真有骨气放弃,本督也不会将他们如何。左右掀不起什么风浪,便随他们去吧。” 时鹤书没有管这些贡生的意思,而如时鹤书所料,那些贡生也未掀起什么波澜。 甚至殿试当日本该来的三百一十八个贡生,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 曾口出狂言说不来了的贡生面面相觑。 最终,他们选择假装互不认识,双双转过头去,一脸严肃的随着礼部官员指引,分列于丹墀的东、西两侧。 鸿胪寺卿请升殿,小皇帝身着常服,板着张小脸御殿,随后鸣鞭。 贡生行叩拜礼,而小皇帝虚虚抬手。 “诸卿,请起吧。” 稚嫩的声音自高台上传来,本以为会听到如毒蛇般尖细嗓音的贡生们一愣,随即大喜。 他们就知道!那奸宦果真没有那么大胆,真的将陛下取而代之!主持殿试! 欢欣鼓舞的贡生们按部就班地叩拜忠烈先贤,随着礼部官员的指引抽题入座领卷,又行叩拜礼后开始提笔答题。 而一袭织金蟒袍,头佩三山帽,端坐于小皇帝下首的时鹤书唇角蓄笑,静静看着这一切。 真是…… 好懂至极。 那群贡生虽在殿试前私下里吵吵嚷嚷,一副大义凛然要为国除奸的模样,却也分的清孰轻孰重。他们于殿试时无一不是分外乖觉,未惹出什么乱子与差错。 “诸举人对策毕,诣东角门纳卷而出。” 沉闷的钟声响彻京城。 殿试结束了。 随着考生离开奉天殿,时鹤书也悠悠起身,向小皇帝行了一礼:“陛下,臣也先行告退了。” 小皇帝抿了抿唇:“督公、督公不留下来阅卷吗……” 时鹤书轻笑了笑:“阅卷有阅卷大臣,臣会与陛下一同划分鼎甲,陛下不要怕。” 小皇帝怯怯地点了点头:“好……督公路上、路上注意安全。” 时鹤书俯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小皇帝的头:“陛下也是,好好休息,不必太过劳心。一切都有臣在呢。” 小皇帝轻轻抱了下时鹤书的腰,依依不舍:“督公、督公明日早些来……朕会想督公的!” 时鹤书弯起眉眼:“臣也会想陛下的。” 笑容在转身的瞬间消失,迈出大殿,残阳暖暖的洒在身上。 马车平稳的自皇城驶向了督主府,时鹤书搭着景云的手,缓步下了马车。 那些贡生们收到消息并不算准确,时督主可从未要主持殿试——毕竟主持殿试只需坐在那里便可,时鹤书从不会在不必要的地方剥夺象征小皇帝帝王身份的行为。 他要做的,是定鼎甲排名。 小皇帝今年不过十岁,还未到亲政的年纪,自然也不能钦定鼎甲。 而小皇帝不能做的事,便由时鹤书来做。 纵使自大宁开国以来,历任鼎甲都由陛下钦定,从未有过官员、更不要说是宦官插手的先例。 但,那又如何呢。 他开的先例还少吗。 第二日,巳时初。 早朝并未为殿试让路,而自早朝结束群臣散去后,留在宫中的时鹤书便收获了一个扑到他怀中的小皇帝。 “陛下,可用过早膳了?” 时鹤书被小皇帝拉着手,微微俯身,语气轻柔的问。 小皇帝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朕、朕用过了!督公呢?” 胃里空空,饮过茶水便入宫的时鹤书脸不红心不跳:“臣也用过了。” 小皇帝心满意足地弯起眼睛:“那便好!督公、督公身子弱,要多吃些、多吃些才是!” 听到这话的时鹤书轻笑起来:“陛下年岁小,也要多吃些才是。” 小皇帝点点头:“朕多吃,督公也多吃!” 说罢,他牵着时鹤书的手,大步走向文华殿。 文华殿内,已候着几位读卷官与大太监张德芳。而见时督主随陛下一同入殿,那几位读卷官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至于大太监张德芳…… “督主。” 他微微俯身,向时鹤书行了一礼。 时鹤书轻轻颔首,随后张德芳又看向小皇帝:“陛下,请入座。” 小皇帝坐到了龙椅之上,而时鹤书立在他的右侧,静静注视着下首的读卷官。 淡漠且不含任何情绪的视线落在身上本不该有任何不适,但奈何看他们的人是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时鹤书,读卷官难免汗流浃背。 但他们依旧勉强维持着体面,上前叩拜献卷,朗读文章。 朗读所用的时间不少,小皇帝都听得打哈欠了,时鹤书依旧静静站在那里。 他象是一尊玉雕的人,精致的眉眼凌厉,单薄的唇瓣微扬,不笑似也带着三分意味不明的笑意。一袭红蟒袍将白玉般的肌肤生生衬出了几分血色,五爪蟒龙盘踞在肩头,三山帽略有些压眉眼,却衬得他如出鞘的玉刀般锋芒毕露。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随着太阳攀上枝头,读卷终于结束。 张德芳接过试卷献到御案,小皇帝再度打起了精神。 “督公。”小皇帝向里面挪了挪,拍了拍龙椅的一角:“陪朕来看。” 下首的读卷官大惊失色:“陛下!不可啊!” 小皇帝学着督公教他的板起脸,冷冷看向下首官员:“朕想让督公坐,有何不可。” 读卷官颤颤巍巍,但还未待他说些什么,时鹤书扫了眼龙椅,淡淡拒绝了:“不必,陛下。” 小皇帝扁了扁嘴:“可是督公,站着好累的……” 时鹤书:“……” 时鹤书轻叹了口气:“无事,陛下,臣不累。” 说罢,他将试卷取到手边:“陛下,您先看……” “督公看就好了!”小皇帝点点头:“督公选好的,就是朕选好的!” 时鹤书:“………” 察觉到下首官员那痛心疾首仿若看祸国妖妃视线的时鹤书:“……臣多谢陛下信任。” 小皇帝确实将信任时鹤书做到了极致。 时鹤书选出来的鼎甲,小皇帝连文章都没看便拍板认同了。 “督公选的好!和朕想选的一模一样!” 时鹤书:“…………” 无视下首整张脸都扭曲了的读卷官,时鹤书闭了闭眼。 罢了。 时鹤书努力平复心情,又努力牵起唇角,放柔语气:“既如此,臣便定下了……” 小皇帝小手一挥:“好!” 时鹤书:“……” 你到底和谁学的。
第46章 十环 朝为田舍郎, 暮登天子堂。 随着天子唱名,长安门外放榜,不少赶考学子的人生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薛且清就是如此。 他中了。 看着金榜上的名字, 薛且清的眼睛缓缓瞪大。 他中了! 呼吸不自觉停滞,家中贫苦,独自进京赶考薛且清迫切的想要找人分享他的喜悦, 却在回眸时看到一辆马车驶过长安门。 那马车装潢精致,却并无图腾标识,不像京中高官贵族们的马车。 不知怎的, 薛且清却没有移开落在马车上的视线。只见一柄折扇撩起了窗帘, 镶嵌着青玉的扇柄被白玉般的手轻握,一双仿若菩萨目的明眸微垂, 注视着这热闹的人世间。 砰、砰砰。 心跳的似乎更快了。 薛且清被人拽住了手臂, 那人在他耳边问他有没有考取功名,但声音却好似隔了层薄纱,无法进入薛且清的大脑。 似乎是察觉有人正在看他, 车上人的眼睫轻轻掀起。那双烟灰色的眸子落在了薛且清身上, 愣了愣,又缓缓弯起。 他似乎笑了。 他似乎……为我笑了。 薛且清恍惚的想。 “公子!你不喜欢我家大女儿我家还有二女儿!二女儿不喜欢还有三女儿!我家女儿都……”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薛且清终于回过神来。 感受着手臂上的巨力,他偏头看向正唾沫横飞试图榜下捉婿的富翁,微微抿唇, 打断了对方的话:“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我辈还未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何能谈儿女情长。望贵女另觅佳人,白头到老。” 富翁:“……” 富翁看看薛且清那张仅次于探花郎的脸, 又看看他写满认真的眼睛,默默松开了他的手臂。 “呃……呵,呵呵。借君吉言,借君吉言。” 说罢,富翁转身便走,并低声自语:“还‘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哪有功成名就还不成亲的,怕不是读书读傻喽。” 这种傻子,可不能许配给他女儿。 而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傻子的薛且清眺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 京城,督主府。 惊鸿一瞥的前世熟人并未在时鹤书的心头留下浓墨重彩,而随着殿试放榜结束,进士们都在吏部官员的划分下入朝为官后,神机营的重建也走向了尾声。 “明日,随本督去神机营。” 青衣包裹着瘦削的身体,如山水画般的眉眼细腻,粉润的薄唇轻启,玉白的指尖逗弄着落在窗沿上的鸟儿。 “是。” 落在身侧的手轻轻蜷起,景云的目光从那粉樱般的唇移到了微垂的长睫之上。 不知为何,时鹤书总是习惯垂着眼,那双明眸似乎永远都是垂柳下的湖面,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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