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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唇紧紧抿在一起,透过那精致到不似活人的面庞,透过那双毫无光彩仿若琉璃的眸子,景云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揪住,酸涩而又饱涨。 “……九千岁。” 景云的声音低哑,他俯下身,逼近时鹤书的面庞,一遍遍重复着:“您很好,您真的很好,您是属下在这世间见过最好的人……任何人喜欢您都是人之常情。” 景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而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人,没有得到想要回答的时鹤书默了许久,终是轻笑一声。 “景云。” 他轻轻抬手,冰冷的指尖像是刀子,划过景云的眼尾。 “本督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很好。” 在遇到景云前,从未有人对时鹤书说过“你很好”。 包括先帝,也从未有过。 被羞辱,憎恶,辱骂,厌烦才是时督主人生与成长的主旋律。 他们只会给予他容貌上的赞美,又贬低折辱他的骄傲;他们渴望将他的脊骨打断,让他成为柔软床榻间的金丝雀,被囚禁在金色的牢笼中,供人亵玩。 但他不愿。 十余年的折磨,时鹤书熬过来了。 他送走了先帝,将一个个羞辱过他的人也送上黄泉,他走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他成为了被恐惧的九千岁。 可这些无法逆转的过去,永远让时鹤书的心缺一块。 他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怪异,也不清楚自己的话究竟有多伤人,他不会爱人,不懂爱人,更不会相信有爱自己的人。 时鹤书不爱景云,同时他也不相信景云的爱。 或者说,他不相信任何人的爱。 而无论是爱,心悦,或是喜欢——在时鹤书看来,都是想与他共赴巫山的漂亮话。 但他不想。 他不愿意。 他不会与任何人共赴巫山云雨。 “本督也很好奇,你对本督究竟有怎样的错觉。” 仿若尖刀的指尖划过脸颊,又一路向下。时鹤书注视着景云的眼,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明艳的笑。 “景云……” 苍白的手掐住了景云的脖子。 “本督说过,不要离本督这样近。你忘记了吗?” 殷红的唇开开合合,时鹤书的手微微用力。疼痛伴随着窒息蔓延开,但景云却未躲未避,亦未退让。 “九千岁。” 景云依旧贴着时鹤书,而那张与时鹤书近在咫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窒息的、诡异的、不详的红。 只是即便如此,他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景云牵起唇角,一如既往地露出温和浅笑。只是这样笑着的他,却拉起了时鹤书的另一只手,并将那只手也按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低低的笑声响起,在时鹤书依旧无波无澜的注视下,景云眉眼弯弯:“您掐死我吧。” 景云再度向下靠去。 这次,鼻尖擦过鼻尖,温热的气息扑在如玉的面庞上,景云笑着说:“死在九千岁的手下,是属下的梦想。” 细眉轻轻扬起,时鹤书看着景云,语气轻柔:“可你还未回答本督的问题。” 问题? 景云抓着时鹤书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近乎理所应当:“九千岁就是很好啊。” 在窒息与痛楚中,景云笑的愈发肆意:“九千岁,九千岁,九千岁……九千岁救了那么多人,九千岁做了那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属下的九千岁就是很好啊!九千岁,您为什么会觉得您不好呢,您为什么会觉得属下对您有错觉呢?” 额头抵上了额头,景云轻声道:“九千岁。您不爱自己,您也不许属下爱您。” 掐在脖颈上的指尖不自觉颤了颤,意识到这点的景云低笑一声。 “可是,属下偏要爱您。” 他拉着时鹤书的手,移开了自己的脖颈,一路向下落到心口。 怦怦跳的心脏因窒息而急促,景云将时鹤书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九千岁,这是属下的心。” 忆起那封信中如刀子般的话语,景云咧着唇角,一字一句:“您可以拒绝我,利用我,不给予我任何回应,我都心甘情愿。” “您也可以怀疑属下的真心,属下不在乎这些,属下真的不在乎。” “属下在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您而存在的,属下的一切都是为您而存在的,属下的心是为您而跳的,属下所拿出的一切也都是因为那个人是您。” “因为是您,只因为那个人是您,所以属下献宝,所以属下爱您。” 这些话有些急促,有些颠三倒四,但随着景云快速吐露心声,时鹤书的薄唇也轻轻抿起。 他的思绪被渐渐搅乱。 注视着景云,感受着掌下急促的心跳,时鹤书只觉得自己如飞蛾,落入了层层叠叠的蛛网。 “九千岁,您一直都很好。” “在灾年放粮仓救民的是您,力排众议出兵北俾想要救万民于水火的是您,杀贪官污吏肃清朝堂的是您,下放千亩良种的是您……您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属下想说,都说不出来您有多好的人。” “九千岁。属下只是对您表述了属下的心意,您当然可以不喜欢属下,当然可以疏远属下,当然可以拒绝属下,属下都不在意。” “在这个世界属下什么都没有,属下只有九千岁和一颗心,而那颗心里装的,也全都是我的九千岁。” “属下也是人……” 忆起信中的话语,景云努力的想要牵起唇角,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属下真的很喜欢您,属下看到您不爱自己,会很心疼的。” 心疼。 这是景云第三次对时鹤书说心疼。 注视着那双黝黑无光,却装满自己的眸子,时鹤书一时无言。 脖颈上的手不知何时脱力,又不知何时落下。近在咫尺的人毫不避讳的与他对视,时鹤书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将他团团包裹,令他无法呼吸。 掌下的心跳急促,感受着砰砰有力的心脏,他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知自己想说些什么。 最终,他垂眼避开了景云的视线。 “……天要亮了。” 你该离开了。
第64章 血液 天亮了。 景云离开了。 注视着白色的帷幔, 感受着身上存留的温度,时鹤书的眼睫颤抖着。 ……他能说些什么呢。 混乱的心绪压的时鹤书喘不过气,他撑着身子离开了床榻, 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眯起,高挑瘦削的人缓步走到了桌案旁。 桌上的回信已被景云拿走,时鹤书静站了许久, 终是没有说些什么,也没有再做些什么。 罢了。 垂下的眼睫半遮半掩,落在桌上的手轻轻蜷起。 他要喜欢, 那就喜欢吧。 …… 时鹤书并不打算将景云的心意放在心上。 他依旧准备冷处理景云。但奈何自那日后, 景云缠上了时鹤书,像男鬼一样缠上了时鹤书。 “九千岁。” 高大的男人自黑暗中来, 景云将一袋文件落到桌上, 轻轻走到了时鹤书的身侧。 指尖撑在桌上,景云微微俯身,勾着笑, 注视着时鹤书:“属下好想您啊, 九千岁。” 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尖,几乎被人半圈进怀中的时鹤书轻蹙了蹙眉。他掀起眼帘,看向景云:“你又来做什么。” 昨夜刚披星戴月而来的人笑的温和:“属下想您了。” 时鹤书:“……” 油嘴滑舌。 时鹤书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而见时鹤书不再开口,景云脸上的笑意加深。他注视着时鹤书,另一只手轻推了推桌上的文件袋。 “礼物。”他微微俯身, “九千岁不拆开看看吗。” 清楚拒绝无用的时鹤书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不。” 景云顿了顿,继续笑着问:“那需属下为您拆开吗?” 时鹤书终于又施舍给他了一个目光:“景将军,军中很闲吗?” 听到这个称呼的景云笑容不变:“属下已经忙完了……但九千岁是在关心属下吗?” 时鹤书:“……” 注视着满脸纯善眼中写满期待的人, 时鹤书勾起唇角。明艳的笑容绽放在精雕玉琢的脸上,他抬手揪住了景云的衣领, 强制性地将人拽了下来:“将军,你再多嘴,就忙死在军中吧。” 轻柔的声音微哑,骤然放大的面庞精致,清清浅浅的药香萦绕在鼻尖,在时鹤书松开手又将人推开后,景云的眸子依旧维持在微微放大的状态。 ……好近。 喉结滚动,他似将要狩猎的野狼,轻舔了一下虎牙,又很快扬起一个无害的笑容。 “九千岁……” 狼摇起尾巴,假装自己是狗,欢快地凑到了兔子身边。 却被兔子视若无物。 神情冷淡的人很快收回视线,时鹤书只当身后人不存在,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而被无视的景云静静站了片刻,轻捻了捻指尖,也不觉得无趣。 他就立在时鹤书身后,看着他提笔,落笔。像欣赏一幅画一样欣赏着他的九千岁。 时鹤书总是习惯垂着眼的。 微微卷翘的眼睫形似鸦羽,烟灰色的眸似绦绦垂柳下的湖面,漾不起一丝波澜,也生不出分毫情意。 那分明是双含情眼,但嵌在时鹤书的脸上,就只显得薄情。 但景云喜欢。 景云喜欢时鹤书的眉,喜欢时鹤书的眼,喜欢时鹤书的鼻,喜欢时鹤书的唇,喜欢时鹤书的一切。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一切的一切,他都喜欢,喜欢的不得了。 “九千岁。” 晦暗的黑眸里装着白玉般的人,在心中细细临摹了一遍时鹤书的五官后,景云抬手捻了捻身前人柔顺的发尾:“与北俾大战在即,属下恐有一段时日来不了了……九千岁会开心吗。” 饮饱红墨的笔尖落在奏章之上,时鹤书格外平静:“你来与不来,与我何干。” 景云默了半晌,轻笑一声:“也是。” 他来不来,时鹤书从来就不在意。 或者说,他这个人,时鹤书根本就不在意。 笑意不自觉淡了三分,景云松开时鹤书的发尾,抬手理了理发丝:“军……罢了,属下先走了。九千岁,下次见。” 时鹤书没有给予景云任何回应,早已习惯的景云也不失落,笑了笑就消失在了阴影中。 书房内,第二人的气息消失。 夏日的暖风卷着竹叶飘入室内,翠绿的竹叶擦过时鹤书的发,落在牛皮纸袋上。 笔尖微顿,时鹤书抬手揉了揉眉心。 真是…… 他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是好。 两世人生,时鹤书是第一次被人大胆求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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