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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从不会在乎他的意愿。而身为一个恶名远扬的阉人,纵使时鹤书生的再好,也不会像话本写的一样,有贵族小姐倾心于他。 所以比起那些经验丰富的同僚,时鹤书实在不知该怎样做,才能彻底绝了景云的那几分心意。 但,已是六月了。 还有四个月……就要冬天了。 注视着窗外的绿荫,时鹤书轻扯了扯唇角。 罢了。 反正,他也快死了。 …… 那个牛皮纸袋时鹤书终是没有拆开,他将其与景云近些时日送的礼物放到了一起,准备日后原封不动的还给景云。 北境苦寒,反击北俾最好的季节是春夏两季。 春季的景云还能忙里偷闲的缠着时鹤书,但随着夏季的到来,已成为主将的景云连偷闲的机会都没有了。 而远在百里之外的京城,生命已进入倒计时的时督主也不敢松懈分毫。 六月,他设立詹事府,将六部尚书尽数封为国公,做小皇帝的辅臣。 七月,他斩贪官,杀污吏。随着一声令下,东厂如精密的仪器,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运转。 无数双隐匿在暗处的眼睛注视着那些官吏的一举一动,无数罪证被摆到了时督主案上。 杯盖落下,眼睫掀起,烟灰色的眸暴露的彻彻底底。 “清君侧,杀无赦。” 随着轻缓的声音,无数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坠下枝头,被送入牢狱。他们哭喊着自己冤枉,却被一个个实证砸在了脸上。 建元七年的夏多雨,一场场雨水洗刷着人世间的罪恶。 那些官吏被一批批的砍头,而时鹤书精挑细选的进士填补了所有空缺出来的位置,时督主彻底成了朝堂的实控者,再无任何人敢与他作对。 …… 东厂与东厂提督时鹤书威慑着百官,上到六部尚书下到地方官吏,皆顾及着那一双双藏匿在暗处的眼睛,夹着尾巴做人。 没有人敢在时鹤书的治下为非作歹。听闻当时,未被下狱的贪官污吏在家中失声痛哭,像想要弥补些什么似的去散家财,做好事,只怕自己第二日就被东厂的人叩响大门。 但可惜,一切都是无用功。 东厂依旧会叩响他的门,而时鹤书,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猎物。 ——《建元闲谈》 ……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夏季的小雨渐渐变做了秋雨,随着八月的到来,时鹤书不可避免的走向了虚弱。 一向少眠的人开始睡不醒。入秋后,时鹤书似乎总是恹恹的,困倦的。 但过度疲惫的身体会影响政务,时鹤书便宁可不睡也不要睡不醒。 而这样做,毫无疑问加速了他身体的损耗。 虽依旧比起前世摇摇欲坠的时督主要好上不少,但不知是寒意侵入了时鹤书的五脏六腑,还是他的身体早已从内部开始腐烂。 总之,他又开始咳血了。 血液染红唇瓣,又落入白帕,仿若落雪红梅,带着些诡谲的美。 时鹤书垂眼注视着帕子上的血迹,一言不发。 悲戚吗?遗憾吗? 或许吧。 清楚自己的身体将要落下深渊的时鹤书牵了牵唇角。 但更多的,是果然与庆幸。 果然,他还是活不过建元七年的冬天。 幸好,他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幸好。 幸好。 幸好今生的大宁,不会再落得国破家亡的地步。 牵起的唇殷红,时鹤书像一朵绽放到颓靡的山茶,明艳却又将要落下。 而随着秋季到来,再度将北俾赶回白山黑水的景大将军虽依旧忙碌,却还是每日抽出时间为时鹤书做身体修复。 只是,聊胜于无。 以往,一次身体修复能保时鹤书至少七日平安。但现在,仅能保三天。 “……罢了。” 时鹤书挣脱景云的手,而半跪在地,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的景云愣愣地看着时鹤书。 “不必强求。” 时鹤书抿着唇,努力对景云轻笑了笑:“还没到冬天,不是吗。” “……” 景云第一次避开时鹤书的话头,他轻轻拉住时鹤书的手:“九千岁,您会没事的。” 垂下的眼睫纤长,时鹤书注视着被圈住的手,轻声开口:“但愿吧。” 但愿吧。 时鹤书真的不敢对自己的身体抱有期待,而景云近乎疯了一样的去探寻时鹤书身体变差的缘由。 不是药,不是系统,不是过度的忙碌。 而是—— “该死的……” 名为《大纛旗》的书重重落到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景云垂首注视着如飞蛾般展开翅膀的落书,一字一句地逼问着系统:“你不是说不可抗力,不是不可战胜的吗。” 一向趾高气昂的系统此时唯唯诺诺,它小心翼翼地解释,但景云已经听不进去了。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九千岁一定要用性命给那该死的男主铺路,凭什么他的九千岁必须按照剧情死在这个该死的冬天! 不可抗力,该死的不可抗力! 凭什么天道一定要把他的九千岁逼上绝路,凭什么一切影响到男主人生的剧情点都会毁掉他的九千岁! 明明他的九千岁为了天下苍生与民生都那么努力了,明明他为了改变既定的剧情也那么努力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的努力,就要付诸东流。 凭什么后来者,就可以踩着他的九千岁的骸骨,青云直上? 凭什么。 昏暗的营帐内并未点亮火烛,男人英俊的脸逐渐扭曲,景云的身体隐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我若非要杀了他呢。” 低哑的声音换来了系统惊恐的尖叫,系统慌乱的阻拦着景云,却没有换来它想要的结果。 听着系统口中堪称天崩地裂的结果,景云不紧不慢地勾起唇角,堪称缱绻的笑容浮现在那张俊朗的脸上。 “你觉得,我当真在意这方世界的泱泱众生吗。” 系统愣住了。 而景云笑着,平缓地吐出心底翻涌的恶意。 “没有九千岁,这一切,包括你,于我而言都只是毁掉我原有人生的渣滓罢了。” “都该死。”
第65章 初冬 京城, 督主府。 梧桐树叶渐渐从青绿走向了枯黄,一片一片仿若黄纸,落到了地上。 形销骨立的人披着大氅, 静静立在连廊下。 病态仿若浓郁的药香,缠绕在那过分纤细的人身上。本就无血色的面庞更是变做了白纸一张,惨白到让人看着都心惊肉跳。 不知过了多久。 低低的咳嗽声响起, 掩唇的白帕透出了三分红晕。 时鹤书垂眼注视着帕子上的血迹,一言不发。 …… 京城要入冬了。 随着身体无法挽回的日落西山,时鹤书无比清楚的意识到, 建元七年的冬将要来了。 景云来的愈发勤了, 若不是秋末大反攻还未结束,他恨不得直接住在督主府。 而随着侵入骨髓的寒意席卷而来, 朝臣们换上了冬装。身着红蟒袍的人依旧如青竹, 立在朝堂之上,听着朝臣们侃侃而谈。 他似乎还是那个时督主,威严而不可侵。 只是,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染血的帕子已有无数。 而那宽大衣袍下的人,也愈发的瘦了。 任何衣装在当下的时鹤书身上都松松垮垮,消瘦的身形光是看着就让人担心,担心他会不会如鸟雀般迎风而去,飞离寒冷的京城与冬季。 红日升起又落下, 时间如沙,走的悄无声息。 那是十月初四,早朝。 时督主治下的早朝是井井有条的。 群臣手持笏板, 随着一人话音落下,一人又向前一步。 “陛下, 臣……” 一袭红官袍的朝臣口若悬河,而立在最前方的时鹤书微垂着眼,似是认真听着。 但那不断滚动的喉结与微微涣散的眸子都能显出,他此时并不专心。 冷汗在不知不觉中打湿了鬓发,不断翻涌而上的血液令时鹤书头晕目眩,也令他耳边嗡鸣。腥咸的血腥弥漫在唇齿间,他压着翻涌而上的血液,也忍着心口蔓延开的刺痛,继续端端正正的立在那里。 “是以,臣以为……”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愈来愈大的嗡鸣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无边的疼痛如同巨茧,将时鹤书团团包裹。 他已经什么也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刺耳的嗡鸣渐渐变做了尖叫与哭嚎。血腥气弥漫在口中,亦萦绕在鼻尖。 恍惚间,时鹤书以为自己又回到建元十年,回到了堆满尸体的临安城。 而随着臣子的话音落下,坐在上首的小皇帝无措地看向了时鹤书,时鹤书却并未像以前那样注视着他。 小皇帝忽然有些不安。 “……督公?” 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但时鹤书依旧未抬起首。 小皇帝的心开始慌了:“督公!” 眼见时鹤书依旧没有反应,他提着衣摆就要冲下高台,却被张德芳拦住。张德芳将小皇帝按回位置上,向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当即上前:“督……” “滴。” 一滴鲜血滴落到地上。 小太监惊恐地睁大了眼。 “滴,哒哒。” 鲜血不断地落下,在地上汇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毫无血色的唇瓣与光洁的下巴爬满红痕,滴滴鲜血不断地自时鹤书口中涌出。在小皇帝惊恐地喊叫声中,消瘦的身子晃了晃。 时鹤书落到了血泊中。 …… “……药石无医,药石无医啊!” 京城,督主府。 榻上的人紧闭着眼,他像一片单薄的树叶,被压在厚重的被子下,几乎毫无起伏。 随着把脉的太医话音落下,围了一圈的人皆在瞬间白了脸。 “怎么可能!” 眼中蓄满了泪,小皇帝不敢置信地拉着太医的手:“赵太医,赵太医你再摸摸!督公昨日还好好的,赵太医,一定不会的!” 老太医惶恐地看着拉着他的小皇帝:“陛下,许是臣医术不精……您不若换个太医?” 擦去滚落的泪水,小皇帝紧绷着脸:“张德芳,将太医院的太医都传来!” 他不信督公会这样抛下他! “这……” 这是第三十一个太医。 他小心地看了眼围了一圈的国公与陛下,又小心地看向榻上的时督主,最后小心翼翼地挤出几个字:“病入肺腑,药石……” “朕不听!” 压着无措与恐惧,眼眶通红的小皇帝哽咽道:“朕不管!你们就是医术不精!朕要更好的医师!督公一定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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