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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酥提着裙子喘着气跑进来:“……我晓得为啥子了,上头,太阳太大,太晃人眼,她脸上的妆是挺浓,可在这个距离和光照效果下,根本看不出她脸上刷的跟腻子似的妆。” “依着那眉眼轮廓,还有那一身儿衣裳,浑身金闪闪自带发光的模样……要我瞧着,也不像是个人。” 不像个人,也就是有些太像神仙了。 司微嘴角一抽,教雪酥看店,他则是大步往后院里去。 此时,前头观音显灵的这一出已经唱完,说是白素贞尘缘未了,一千七百多年前的恩情尚未还尽,观音大士给她指了时间,要她去西湖畔等待她的有缘人。 前头的唱段布景继续往下推,下一段便该是西湖之上,蓬船借伞。 司微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进到后院的时候,慧娘正在几个十二三岁帮着按梯子的少女的帮助下,从屋檐上头下来。 司微打量了眼慧娘的装扮,先前上去的时候废了不少事,一身白衣在上头蹭的到处都是灰,甚至还有刮蹭到身上的青苔,原先拿来糊弄人的莲台纸扎中间破了个洞,此时正搭在慧娘腰间,被几个小姑娘拽着从慧娘身上往下扯。 司微扶额:“慧娘,赶紧回去把你这一身衣裳给换了,还有脸上的妆也卸了,然后对着镜子拾掇好了去前头守着,换了旁人进来忙。” 慧娘一撩发髻上拿挑心定着的披纱,摘去腰间坐穿了的莲花纸扎,脸上还有几分不解:“咋了,出啥事了?” 司微:“……没啥,一不小心翻船了。” 司微不去管自己有些被带偏了的口音,只叮嘱道:“一会儿、以后,谁问你咱们红颜上头出现的菩萨,你就直接推说自个儿不知道就成了。” 慧娘有些迷茫的应了:“啊。” 在古代,平民波及进什么神话传说里,泰半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什么身份,什么地位,能教仙神现身来见? 这事儿当成个笑话来看没问题,但凡要有人把这事儿当成个祥瑞、谶言,那就得寻吧寻吧证据把这人送进去或者送下去了。 尤氏叹了口气,把这内里的那些个沟沟道道跟铺子里的这些个人解释清了,而后抄起一旁的扫帚,狠狠朝着司微身上来了几下: “你这孩子,省心的时候,你是真省心,不省心的时候,你真是……什么、出乎意料的、事儿,都能、给、掰扯出来!” 措不及防挨了好几下的司微蹦跶着躲开了:“娘,娘,我错了,我错了,是我思虑不周,我的锅我的锅!” 于是红颜后院一时鸡飞狗跳的时候,顺安街上一家酒楼临窗的包厢里,有一女子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卿卿?” 有华裳打扮的女子在她身边驻足,倚着窗户往红颜小铺方向看去的时候,便见着呼唤观音菩萨之名的百姓从地上爬起,于是不由撇嘴:“装神弄鬼。” 先前被唤做卿卿的女子偏头看了她一眼,含笑摇头:“我想去那家名唤红颜的铺子里瞧一瞧。” 华裳女子皱眉:“这种小作坊,能有什么好东西?” 元卿卿再度摇头,指点了她去看那台上扮演着白娘子和小青的人:“你盯着她们脸上的妆容仔细瞧瞧,再模拟那些个站在台下的人,能看出什么来?” 华裳女子顺着她指着的方向再细细看去,半晌,竟也跟着轻咦了一声。 元卿卿从窗边直起身,含笑道:“阿秀,我打算去那处铺子里瞧瞧,你可愿一起?” 陈秀有几分不愿:“可我堂兄一会儿就要到了……” 元卿卿倒也不勉强,只面上依旧含笑:“那我便带了人自己去逛,阿秀在这帮忙守着。若见了陈阿兄,你便也帮衬我说上两句,就说我去了那处名唤红颜的铺子,一会儿也就归来了。” 话说完,元卿卿便唤了身边伺候的丫头,与陈秀略略颔首,便带着唇边氤氲着的那抹笑意出门离去。 身后,陈秀愤恨一拳砸在迎枕上,半带着股子恼怒。 “小姐,您何必跟这陈家上不得台面的小姑娘在这浪费时间……” 小丫头的话还没说完,便见元卿卿轻描淡写凛来的眼神,当即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慎言,我怎么想,怎么做,难道还要你来教我?” 元卿卿带着人走近了,瞧着那铺子前头搭起的站了铺面约有一半的戏台子,以及戏台后头上方牌匾上挂着的红颜二字,心下略略一叹: “有道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祖父尚还未曾过世,这些人,便似是蚂蝗一般聚来了。” 元卿卿面上轻笑一声:“走罢,我也想瞧瞧,这传的沸沸扬扬,能拿珍珠粉入妆的店铺,能拿出多别致的胭脂水粉来。”
第89章 这一家脂粉铺子终究是特殊的。 先不说这一场别出心裁的开业,在自家门口搭戏台揽客,就说那唱着半文半白曲子的这场戏,也是看似像戏而非戏,更有些类似于小曲儿、戏腔和评弹的结合体。 终归是个新奇的东西。 但对女子来说,再新奇的东西,都新奇不过那台上说唱演着这么一出传奇的人面容上的妆。 至少元卿卿不曾见过,有人能拿白色的颜料勾勒眼尾,于人面上成妆的路数,搭配着一身衣裳首饰,看着倒也和谐得紧。 甚至还有那眼尾抹着晕开的淡淡苍葭色,这一抹介于青绿之间的淡色,与寻常上妆时的胭脂差距极大,偏却又和那一身衣裳糅合在一处,教人眼前一亮的同时,疏忽间便要把女子面上不同寻常的妆容色调给忽略过去。 想来,这才是这脂粉铺子的东家请了人来唱这出戏的主要目的。 元卿卿的衣摆挤过看戏的人群,带着身边的丫鬟沿着舞台一侧特意空了出来一半的铺门,进了这处脂粉铺子。 铺子门口是英姿飒爽,一看便显得魁梧的女护卫,见着元卿卿进门,还晓得朝她抱拳行礼。 就这么打眼一瞧,元卿卿便晓得这地方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敢于踏足的地方。 待进了门,便有着了半臂齐腰撞色裙的娘子上前行礼:“姑娘里面请,想看些什么?” 元卿卿一眼便瞧见了靠近门口的展台上,摆着的各色胭脂,大大方方的敞着口放着,旁边甚至还摆了专门放粉刷的小碟,只她这么一眼扫过去,便觉着赤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都齐活了,甚至还有些颜色是她连认都认不出来的。 元卿卿迟疑一瞬,问了迎上来的娘子:“你们这儿,是颜料铺子,还是脂粉铺子?” 妆娘登时便笑了起来:“姑娘这话说得,咱们这儿自该是脂粉铺子,只是这些个摆出来的妆粉颜色有些多罢了。” 元卿卿探手,拿了一盒青白色的妆粉,放在鼻尖轻嗅,只觉有些许檀香气息: “这白色妆粉买回去多半是要掺了胭脂粉调一调颜色,除却白色的,更多的便是些绯红色、紫红色的胭脂,涂了使人气色丰润。这青色的胭脂,瞧着便也只能似外头小青那般涂抹在眼尾了……” 接待的娘子轻笑:“那倒也不尽然,这种妆粉除却能用在眼尾当做眼影来用,也可拿来敷脸。似是北地冬日天寒却又干冷的地方,脸上多好生些血丝,那这青色的妆粉在脸上薄薄涂上一层,却是能把风伤了的地方给遮掩了去。” 说着,她便又自展台上拿了几罐不同的妆粉,拿粉刷沾取些许粉末在自个儿手背上涂抹开来: “红粉色的妆粉能提升气色,青色则显肤白,夏日里搭配着同色的黛笔来画,也能自妆容上多那么些清凉……似是小青面上的妆容,便是极适合夏日乘凉的时候画,教人看了平白便能去几分燥意。” “再则,似是这些个黄色、橙色的妆粉,则更适合在春秋之时用,春日芳菲艳,秋日多寥落,拿这两种色调的妆粉成妆,则更有明媚暖秋之意……您且瞧着咱们铺子里的那些个梳妆娘子,她们面上的妆容色调可是全然不一样的。” 这倒是真的。 元卿卿顺着她的视线落在这铺子里各处不时走动着、身边儿都有待着客的娘子面上,那些个妆容也是各不相同: 有松散挽了发髻,使其偏于一侧,头上簪了红梅的,额前绘了两瓣绯红花瓣,伴着一点嫩绿新芽,眼尾淡淡扫了玫红晕开,朱唇橙红浓艳之余,却又和头上簪着的红梅相互应和,一时人比花娇。 有发髻两侧簪了青白色的玉兰,耳畔坠了玉兰花坠,眉间也绘了一朵重瓣玉兰的,面色素净白皙,自带一股清冷……面上敷的那层粉,应当便是自己手里拿的这一罐青白色的妆粉。 除此之外,还又那些个簪了海棠的、山茶的、荷花、石榴花的,种种种种不一而足。 若非这些个待客的娘子指节粗大,一瞧着便知过去是做过些力气活的,仅凭着她们这上过妆的脸,元卿卿便当真要把她们当成是那些个高门精心教养出来贴身伺候主家的丫鬟了。 元卿卿正打量着铺子里的梳妆娘子时,身边的娘子便道:“姑娘看是想要依着颜色挑妆粉,还是想依着妆容挑妆粉,又或是,小人依着姑娘今儿个的打扮,给姑娘挑些适合的用在脸上,您瞧瞧效果?” 元卿卿含笑:“那你瞧着,这得是怎么个用法?” 妆娘抬手示意元卿卿朝着靠墙的一排镜子看去:“若是姑娘不介意,可用些清水净了脸,剩下的便由小人来替姑娘收拾。” 元卿卿思及等候在酒楼里的阿秀,嘴唇微弯:“那就有劳,把这儿摆着的这些个妆粉,每种颜色都来上一盒——我要那些个添了珍珠粉的。” 妆娘引着元卿卿至化妆台前落座,听闻她这吩咐却也并不吃惊,就元卿卿这一身衣裳料子,没个三五十两别想拿下。 服侍着元卿卿卸了妆,净了脸,原先她说的那些个各种颜色的妆粉便也都跟着拾掇了出来,皆是一早便备好的、非是摆在展柜上的那些个试用装。 妆粉罐子被整整齐齐摆在匣子里,匣子有小臂长,宽则有三寸许,依着色调一个摞一个的摆着,匣子最上面是个托盘,托盘里则分了数个格子,放着一套粉刷,一把梳子,并着一把能手持的铜镜。 元卿卿有些讶异的拿过匣子里的那把圆木梳,指腹自上头流光溢彩的卷草纹上划过,却只觉触手一片平滑,没有丝毫异物感: “这是……” 妆娘含笑:“这是咱们铺子里特有的手艺,名为螺钿,添置在器具上,瞧着流光溢彩,颇为美妙。” 说着,妆娘将妆匣合上,露出了盖子上镶嵌的百合花来。 盖上嵌了一枝百合,枝条纤细,百合垂露欲滴——叶片是拿铜锌粉混合胶水调配出的金漆画出,以工笔技法勾勒,而至于盒子上的百合,则是司微拿来教学的成品: 螺钿从不同方向上看光泽不同,选取合适的角度以及适合的螺贝进行搭配,使其光泽明暗和真实的百合高度接近,极有空间立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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