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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降书赶回东凉军营要求兑现承诺,只是假装要个说法,实际上已经不重要了。“那答应给我的封赏?” ——尊他为国公,食邑三千户。 “两箱黄金已经是大舅哥的了。”将领和气地牵着他的手腕引往宴席,“我已奏请皇帝,相信好消息已在路上。”
第124章 最后一面(6) 为他特设的庆功宴布置在郡城的官署,一入宴厅便是二十名轻着春衫的舞姬,舞袖翩跹,却是强颜欢笑,浑身发抖,毫无美感可言。 他们畅谈阙州“光明”的未来,又聊起棠州的人文风土,虎视眈眈。 金作吾坐在他的对面,没有主动说一句话,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打着拍子,自顾自地欣赏舞姿。金作吾应该是被叫来陪酒的。 他和东凉是面合神离,他和金作吾是明面立敌,东凉于金作吾是背信弃义,两两相看,都膈应到无法下咽。 几支舞蹈作罢,将领令舞姬坐到他身边伺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她们一致的高挺鼻梁示意她们就是阙州土生土长的姑娘。 他余光瞥见为他斟酒的舞姬,冻得发紫的手指轻轻在酒水里点了点,而后颤抖地敬他:“大人吃酒。” 他握住舞姬的手腕,假做戏弄地贴近细嗅,便看清楚她藏在指甲里的药粉。这个还未长成的女孩要毒杀他! 他控制着舞姬的手腕把酒泼到她身上,众人惊讶地看向他。舞姬脸色顿时煞白,似要玉石俱焚,拔下头上的朱钗,没等下一个动作,他眼疾手快将舞姬推倒在堂中。 “什么意思?”他看向东凉人。 将领:“怎么了大舅哥,可是她们伺候得不好?” 门外的侍卫应声进来将已经吓坏了的舞姬带出去,不料那名舞姬大声痛骂:“江熙你卖国求荣不得好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一句声讨差点将他击溃,他如阴沟里的臭虫突然遭遇一道日光,无处躲藏。他装作毫无波澜,起身质问道:“我一片赤心效忠东凉,将军又何必恶心我。” 将领:“这话从何说起?” 他:“一边说要拯救阙州百姓于水火,一边当我的面作践阙州的女人,这不是恶心我是什么?” 将领摆手笑道:“这是给大舅哥助兴,我们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东凉人虽是坐着仰头看他,却显现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的姿态,像强盗得逞后倒打一耙,视他为卑贱的走狗,疯狂炫耀自己的战绩,连施舍都带着敷衍,还要劝他大度:“既然大舅哥介怀,我就让她们回家去。” “是呀,大舅哥敏感了。” “放宽心,小肚鸡肠难成大事呀!” 他冷笑:“敏感?将军求我谋事时必知我不蠢,何故事成后把我当傻子。我以为奉上阙州可以在贵国赢得敬重,而将军待我却如同待一条狗。将军这番安排不正是想表达我如这些舞姬一样轻贱、任你们玩弄吗?” 大家都在装糊涂,他一明牌,便少了意趣。 东凉人对他的觉察能力颇为欣赏,道:“果然读过些书,见识不同流俗。承诺给大舅哥泼天的富贵,我们可没有食言呐!” 东凉给,是慷慨,不给,他也无可奈何。无国无家之辈原不拥有尊严,他尊重这个残酷的道理,只是连他都被作践,那些无家可归的韶州百姓又何以聊生?无论他愿不愿意、承不承认,他已经成了这场劫难的帮凶。 “我累了,回房休息。”眼前是敌人的嘲弄,身后是大齐万千子民的憎恨,他快喘不过气来,转身离去,还不忘冷瞥金作吾一眼。 如果金作吾够聪明,就该知道他在说:你也跟我一样。 “哈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毫不掩饰地笑声,这一刻他就是一条可怜的丧家之犬,无须东凉人安排舞姬来“提醒”他。 他紧紧捂住耳朵,厌憎听到东凉人的笑声,也畏惧听到阙州百姓的哭声,他脑袋沉重如灌了铅,要即刻逃离这里。他骑上溜溜马冲出郡城,往北边的阙关去,东凉人没有拦他,因为他已经众叛亲离,死生同状。 大齐北塞是一片戈壁,越靠近空气越干燥,雪慢慢变薄,露出了砂砾。 他不知走了几日,在某天的黎明,身后远远传来疾驰的马蹄声,带着重重的杀意。他催马急行,而溜溜马日夜不歇,此刻莫说加速,连站稳都已经吃力。 “谢了兄弟。”他下了马,就此与它作别。 在一望无际的裸土上,他毫无遮蔽,早已冻麻了的双脚不听了使唤,行动极不协调,像有千万只冤魂拽着他的脚步,要把他拖下地狱。 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可能停下,他不停在心里祈求李顾保佑,让他活下去。 而双脚难敌四蹄,身后投来一个高大的影子,随后是熟悉的怒吼:“混账东西哪里逃!” 他不敢回头看,嘶吼着,发狂一样地往前冲。 身后的人跃下马,扑上他就来了一个过肩摔,又照他的脸挥了两拳,打得他直挂鼻血,迅速凝结成冰。 “放开我!求求你!”他抱头求饶,蜷缩在郭沾挺拔的身子下瑟瑟发抖,从杀死李顾到现在,他终于能哭出来了。 “说!你为什么要逼大将军投降,为什么要杀死大将军!你以前不是常说阙州是你的老家吗!”郭沾比他更要失控,不解恨地又踹了他两脚。 他本应该死守这个秘密,可如果没有人理解他,他都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他要憋不住了。又如果不与郭沾阐明,郭沾一定会把他逮回去。“你知道我没有理由杀大将军!” “那是为什么!”郭沾大喝。郭沾是除了他的家人、白檀以外,唯一一个在这样的形势下还可能相信他的人。 他看着郭沾几近破碎的眼神,道:“是大将军的谋略,他要我来做这个刽子手。” 郭沾瞠目结舌,滞了几秒。 他趁机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阙关跑。 郭沾回过神后跟上他,追问:“生死攸关,你说清楚。” 他一边跑,一边说明来龙去脉,犹是说得清清楚楚,郭沾还是无法理解,锁住了他,愣在了原地,细思其中的逻辑,努力辨别他有无撒谎。 “你千万不能说出去。”他说完,身子轻了好些,仿佛郭沾为他分担了一半的担子。“好兄弟,快放我走!” 郭沾:“不许走!为什么大将军的计谋只告诉你一个人?难道樊将军他们都不足为信?我笨我悟不透,我必要把你抓回去让他们严审!” 他挣扎道:“大将军就是要三军坚定地认为阙州是因我而输!宁可灌予将士以怨恨,而不是颓丧。我也宁愿是我。你要是逮我回去,大将军的计谋就会前功尽弃!我现在要赶去阻止古镜军进攻梵州,我拖不得!” 郭沾手松开了一些,还在犹豫着,远处又冒出了一支兵马。 他慌慌张张跑开,现在的他就是一只惊弓之鸟,一点的风吹草地都教他胆战心惊。 郭沾吹响口哨,将自己的马招来,然后扛起他撂上马,道:“李问谴了五十支兵马四处逮你,要将你碎尸万段。遇上我算你走大运,我姑且信你这次,下次就不好说了。”说完随即抽打马臀,马驮着他飞奔离去。 “你一定要死守……”他叮嘱未完,更来不及道声谢谢,马已经跑远。 旭日东升,天地间分外分明,他回首看见郭沾拔出双锏,与前来追缉他的人打成一团。 这一别,潦草匆忙,阴阳两隔。 十年之后,他在黑市看到郭沾的双锏,买了下来,听人说起这段往事,道国贼郭沾为他断后,杀死十名大齐士兵,而身负重伤,逃走途中气竭而亡。 郭沾没有全然相信他,而哪怕不全然相信,还是为了给他争取时间丢了性命。他多么希望这只是一道谣传。 当他回到京城看到郭岚伏杀李问,他除了领罪一句也辨不出来。 李问辱骂郭岚有理,郭岚反击李问也有理,罪魁祸首是他。 郭沾的马将他平安地送到阙关,这里已是由东凉重兵把守,齐兵即使追来也不敢靠近。 关口依旧没有拦他,更给了他一匹千里马和丰厚的盘缠。 一个心无算计的士兵朴实地祝愿他:“天涯何处不逢生,你从此自由了,一路平安。” 他:“是吗?” 如果国泰民安,这真是个不错的祝福。 他背向日升的东方往西行走,第十天,他被一箭射中了发冠,摔下马来。埋伏的士兵围了上来,用矛指着他。 他换了六种不同国家的语言求饶。一名伍长从人群后走来,问:“报上名来。” 是古镜语! 天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一个不恰当的形容就是久旱逢雨。 他羞愧道:“齐……人,江熙。” 伍长:“就是那个赫赫有名、人嫌狗弃、恶贯满盈的大齐叛徒江熙?” 他:“……是。” “呵!贵客!”伍长打开士兵的兵器,喝道,“你拿刀指谁?起开!”然后收了刚才那副戏谑的神态,扶他起来,“来来来,我古镜大营欢迎江大人到访!” 那一年,天都写着“流年不利”,寒气一直逗留到五月,六月才稍稍转暖。天不怜万物,物不悯众生,便有了纷飞战火。 他似渺小的无根之草在天地间飘来荡去,这一次他落地古镜军营,那场令他灰飞烟灭的大火悄然降临。
第125章 山大王(1) 【叮—— 萧遣第三道心理阴影化解。恭喜你获得‘逢凶化吉‘技能,祝你逢凶化吉。】 系统这次终于不装了,直接给他做定选择。没想到第三道阴影就这么解决了,这么容易达成怎么不早说,奖励可是“逢凶化吉”!这意味着他将无坚不摧! 萧遣的最后一道阴影是什么?他思索着。 花靥问道:“你发什么呆?” 他继续说道:“我便到了古镜军营,一切如大将军所料,古镜人对我百般收买,我依照大将军遗嘱,假装臣服,将他们引入沙州死穴……” 后来的事便人人皆知。他没有说下去,花靥替他将这段故事讲完,道:“沙州五万守军战胜七万古镜军,威名大振,诸国无不震惊,东凉人望而生畏,固守阙州,不敢南下。大将军高瞻远瞩,你功不可没。” “嘻!”他傻笑起来。 那三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说起来也就那么些,百句就解释完了。总结起来不过是他杀了人,落了柄,上了山,当了贼,做了弊,蹲了狱,编了法,叛了国,成了万人嫌。 好像没什么惊天动地,又真实地改变了大齐。 来时他是被迫的,而回忆一遭,又一人理解了他,这一趟便不累了。为玉堂、为郭沾、为李顾,为未曾见过的柏语和百万将士,为已经死过两次的自己,他必须回到韶州。大齐一定变得更好。 他无意识地喝了两大口酒,而后递给花靥。花靥接过,也喝了两口,然后问:“后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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