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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用知更出马,李玉瘦猴儿一样的小身板,几下就窜过去给原少爷拖走了。 这边动静早有人去禀了前堂。 新郎官抽空子回了后院,就见小舅子被两个小孩儿肉绑着,跟烧了尾羽的小公鸡似的,上蹿下跳,不成个体统。 新房门户大开,丫鬟婆子围了几圈,竟由着几个孩子胡搅蛮缠。 顾悦不太悦。他扫视全场,虎着脸颇有几分大家长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敢搭话。 唯有顾悄,天真浪漫,“三房玲之哥哥,是我叨扰了。我瞧原兄弟这体格子,上树肯定是把好手,所以想央他替我抓几只树顶上的大夏了猴(知了)!” 原疏一个“呸”字才出口,知更眼疾手快,就将喜桌上顺来的大桃子,一把塞进了小少爷即将口吞芬芳的嘴巴里。 尔后,三个小的赶忙架着一个大的跑路了。 如今,架人的,成了被架的,大家都长大了。 “我说小玉子,你怎么整得跟大姑娘似的,被臭地痞骂几句,就成天躲绣楼里不出门啦?” 这等闷葫芦,原疏只得使出看家的本事,逗他说话。 “我没有!”李玉白净的面颊微红,也不知是大姑娘气的,还是跟原疏角力斗的。 “那你都不送琰之回家了!”原疏捧心,“你不知道,琰之多难过,他还一直自责,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周,叫你与他生分了。” 这般调侃,说者无心,听着有意,直叫李玉本就微红的面颊,更加滚烫。 他嗫喏一句,“我怎么会与三爷生分。” “别闹了。”眼瞅着两人越闹越没边,顾悄不得不做了和事老,“阿玉,单独留你下来,是有点事想同你说。明日你送人过去,务必夹带上我。” 李玉怔了怔,半晌才垂眼应了,“三爷有事,打发知更告诉我就好,无须单独唤我,省得被撞到,又平白惹您被学子们排挤。” “既然您打定主意走仕途,就该与我这样的人分出个尊卑。” 顾悄竟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怨怼。 小伙子这是有情绪了啊! 大约小伙伴们都有书读,唯他没有,心理落差一时难以自遣。 原疏见他冥顽不灵,甩开手佯装生气,“听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见外的话?亏得我们自小一起长大,还是过命的交情!” 这话并不夸张。 他们三不打不相识。那日后,原疏姐姐哭着与他说了利害,若婚礼那天,由着原疏闹起来,他们不仅回不了原家,今后在顾家也不会得什么脸,日子只会更艰难。 原疏这才知道顾李二人好意,于是玩虫斗鸟小分组,又多一元老。 顾悄十三岁那年,酷暑时候,顾家进山避暑,带上了原疏和李玉。 那时原疏好动,闲不住,深山老林里又有探不尽的密地,寻不完的宝藏,他便撺掇着顾悄,领着几个小的,去到林子里抓鸟捕鱼。 避暑山庄周遭提前清过场,再是安全不过,几人玩着玩着就分散了。 原疏与知更一路,李玉坠着顾悄一路,谁知熟门熟路的山林,那日邪门起来。几个人迷了路,各自在深林里鬼打墙,最后顾悄这一路,不幸遇上了饥肠辘辘的鬣狗。 顾悄身子弱,不能跑,李玉个子小,也没法背着人跑。 恶犬逡巡几圈,看中了更弱、也更细嫩的顾悄。它徒然发起攻势,小公子腿脚具软,躲闪不及,只得背靠大树,闭眼待屠。 一滴腥臭的涎水滴落在小公子手上,随后而来的,是更多润热的液体,伴着浓郁的锈甜味。 顾悄睁眼,看到的,就是李玉徒手怼着一块山石,卡在鬣狗的齿牙间,夹在石头与犬齿之间的手掌,一片血肉模糊。 血腥气激起鬣狗凶性,挑衅令它愈发暴躁,他喘着粗息,吼间发出急促的吼声。 小公子软着腿直起身,拔出腰间别着的用来玩耍的小刀/具,卡着机会一把送进鬣狗左眼。 可惜,小公子力道不足,疼痛有余,不够致命。 鬣狗登时疯狂摇晃脑袋,甩掉口中巨石。它撇开李玉,向着胆敢伤害他的弱小猎物发起总攻。 又是李玉,从背后一把抱住鬣狗。他双腿夹紧牲畜身躯,两只手掰住它上下颌,拼着吃奶的劲,与已然疯了的鬣狗博弈,在耗掉野狗大部分气力后,摇摇晃晃拔起那把并不锋利的刀,深深扎进鬣狗的胸腔。 原疏找到李玉二人时,看到的就是少年力竭瘫软在地,一身血污,可双眼璀璨若星。 小公子眼泪流水似的,踉跄着拖着破布娃娃寻路。 最后,原疏和知更,一人背着一个,一人搀着一个,又转了许久,才找到回程的路。 “并不是见外。”李玉盯着顾悄,目光有一丝痛楚,“我本蝼蚁,不能因三少待我不同,就忘记本分。我能摆脱不堪处境,有了个良家身份行走,人生蒙此巨变已经很是感激顾家了,又怎么忍心带累恩人?” “命运既然改变了一次,那我们何不再变它第二次?”顾悄直视李玉,眸中有着少年初时不懂、终时叹服的坚毅,“虽然你的路较之常人,必定坎坷许多,可我和原疏,定会一路奉陪。”
第036章 “改变?”李玉露出一个苦笑, “三少,七少,我想彻彻底底划去贱籍污名, 想与你们一道科举晋身, 可以吗?” 他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是我痴妄。” 提起贱籍, 顾悄也有些头疼。 与臭名昭著的印度种姓制度相类,大历也分严明的社会等级。 贵籍有皇室宗亲和官户,再下常籍, 亦称良民, 以差役之名目, 细分为农、军、匠、盐(商)等户, 最底层的,便是“贱籍”。 坊间有“四良三贱”之说, 然贱籍绝非倡优、奴仆、隶卒这样简单。 大历贱籍,有前朝降兵特赦打为贱民的;有刑犯及家眷被流放或充乐户(官伎)的;也有优伶、娼妓、乞丐、剃头匠等特殊职业者;就连捕快、皂役、仵作等低贱衙门隶卒,也属此列;当然, 最常见的,还是大户人家的卖身奴仆。 李玉便数第三类,流民丐户。 他们不可与良民通婚、不得读书科举,衣食住行均有限制,最关键的—— 身份世袭, 不得变更。 这天他们要做的第三件事,是与李玉把话说明白。 原疏这个耿直boy, 见不得朋友同他们离心,吵着必要解开李玉心结。 可显然, 这属他一厢情愿。 他也曾胡乱听过一些个话本子,打气鼓劲的瞎话张口就来,“古来摆脱贱籍的,也不是没有。” 李玉难得被激起脾气,讥讽道,“你说得倒也不错。大历就有现例,李江二姓起事,招安后摇身一变……” “慎言!”原疏一把捂住他惹事的嘴,“你就不能说些好的吗?” 说着,还四下张望一番,生怕这二愣子祸从口出。 李玉却报复般咬了他一口,趁他吃痛挣脱开来。 “幼时行乞,我懵懂无知,见乡人五十户结社,聘社师在寺庙教习,冬月里农家子围炉听书,甚有趣味,便每日爬窗偷听,不料被社师发现,喊了人来将我捉住,当场折了右手,一顿棍棒后按到冷水缸里,他们骂我‘赤脚堕民也配听人语,平白污了圣贤言’,社师看蝼蚁一般与我说,‘今日折手,却是救你,如此你知道利害,日后再不会无知无畏,丢了性命’。” “读书于你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于我却是碰也不配碰的禁令。这般世道,也是可以改变的吗?” 少年人清瘦文弱,目光灼灼逼问顾悄,眼里的光将灭未灭。 大约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点微光,他是希望小公子替他捻灭,还是护他燎原。 李玉好学,这事顾悄打小就知道。 他被顾家救下后,在顾家呆了很有一阵子,别的小乞丐进到大富之家,自然欢喜吃的用的,李玉偏不。 作为纨绔的小尾巴,可他最喜欢的却是顾家清苦的书房,时常以打扫为名,收藏些废纸秃笔。有时顾悄难得正经,习画练字,他便安静在一旁小案子上,铺上顾悄画废的宣纸,偷偷拈着茶水描顾家兄弟的大字。 可每每琉璃要给他添新笔纸,他就跟受惊的兔子一样,慌忙揣起家私,一溜烟跑没了影子, 弄得琉璃、知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如今,顾悄总算明白其中曲折。 他来自太平盛世,自然知道,将来这般世道能变、会变,也必须变。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很不负责任地撒鸡汤,告诉他会有这一天的。 可他也知道一个事实。 他原本的世界里,雍正首次明文削贱籍,在三百年后;光绪彻底废贱籍,还要再等五百年。而此间有幸脱籍、特赦的人,寥寥无几,只手可数。 大历虽有不同,但推算起来,想来也相差无几。 曾经读史,漫漫长河不过一瞬,可此时此地,对此景此人,悠悠岁月却如斯残忍。 “那些年,我抄书不少。抄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抄过‘士不可以不弘毅’,也抄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李玉闭了闭眼,轻轻道,“可我抄遍典籍,才发现君子之书,无一隙容我贱民,读它又有什么用?” 这般沉重的诘问,显然超出了少年人的负载,原疏被问得哑口无言。 喧闹的街头,唯有三人之处,静可闻针。 缓了片刻,李玉复又睁眼,诸多情绪一一沉寂,他又成了那副文弱而疏离的模样,“原爷,你和三少,可以有很多选择,而我注定了,只能贵人鞍前马后,永生为奴作仆。我与你们,终究不同,先前敢以兄弟居,是奴僭越了。” 顾劳斯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轻嗤一声,“可笑。道貌岸然君子书,读来确实无用,可启蒙开慧的明道书,就你,也敢说枉读?” 他冷着脸质问,“若不是抄了这些年书,你哪会有这般胆识见解,与我说变与不变?你看看暗巷那些老乞丐,哪个不是逆来顺受混混沌沌一生?何曾有人如你这般,醒悟这世道不公?” “更可笑的是,试都没试过,就说什么注定?”他妄图激怒李玉,叫他重新燃起斗志,“自古从来不少脱籍、特赦事,我与原疏都不曾放弃,你却率先自哀自弃。也是,山路难走,不如谷底躺平,反正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了。” 可李玉定力显然不同于他人,任凭顾悄如何敲打责问,他始终低着头,就是一声不吭。 那油盐不进的倔模样,叫顾悄咬着牙叹了口气。 他怜惜李玉。 一方面,自然因为李玉待原身、待他都极好。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在李玉身上,看到了某些时候的自己。 更准确些,是那个面对谢景行、面对静安女士时,会自惭形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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