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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他凝望着谢景行深邃里透着疲惫的眼——何况他也不能放任他的爱人,一直踽踽独行。 他第二次动起了改变这个世界的念头,这一次,更彻底,也更急切。 而忽悠完人的谢大人,歉疚垂眸,缱绻地亲亲顾劳斯眉心。 边境虽乱,但也没尽乱。苏青青的处境当然没有他说的那般凶险,他至少提前剧透了一年半的剧情,就为了推一推存心逃避的顾劳斯。 两次意识到自己堪忧的精神状态,谢大人终于下定决心。 他放弃了原本温室养花的打算,决定手把手教会他亲爱的小徒弟——怎么用刀。 既然屠龙者一不小心成了恶龙,那王子手中就必须握有最后的那把匕首。 因为,屠龙者即便成为恶龙,也一定会将心脏献祭给他的王子。 当林茵捏着李长青的各样作案工具赶来时,瞧见的就是他那两位主子,各怀心思,脸色都有些凝重。 这诡异的氛围,他堂堂七尺男儿承受不来! 小千户顿时气弱,声如蚊讷地请示,“大……大人,这下半程鱼还钓不钓?” 谢昭敛了神色,皮笑肉不笑,“你黑话学得倒快,还记得主子是谁吗?” 林茵拿余光瞄瞄上峰的嘴,又瞄瞄上峰的“上峰”下颌牙印,垂着脑袋装死。 这家暴晋级成互殴了,难怪两人脸色都辣么臭。 这般胜负未定,主子是谁,一时他还真答不上来。 顾劳斯摇了摇头,还是将精力收回到眼前这一关上。 他顺藤上下一捋,问道,“你去礼房,结果如何?” “此次府试考生共计三百八十二位,除了原疏,并无其他人同周家有牵扯。” 顾劳斯脸色一凝,难怪学长非得逼着他提刀! 这么看来,那芦苇弥封的答卷,真是递给原疏的! 周家可真是当死! 这一通操作,与其说是来助他考中,不如说是纯纯是来坑害他的。 且不说县考原疏能上岸,府试根本不需要作弊;就说他果真需要,这场外救援真的派上用场,原疏考上童生,之后呢?难道一辈子被周家借此拿捏,困于妇人指掌,真做那倒插门女婿? 再或者,若是舞弊事败露呢? 那原疏此生,可就真的再无翻身的可能。 顾悄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猜想。 客栈里,周夫人同李长青交易被撞破时,苍白却淡定的面容再次闪过脑海。 “周家替原疏贿考,这事实在太诡异了。” 迟疑片刻,顾悄说出自己的猜想,“且不说周小姐执意退婚,两家早已闹掰,周夫人为何出手?老实人大宁又不是只有一个原疏!再说这舞弊,寻常哪有这么高调的?要说李长青是枪手,不得不到徽州,但周夫人完全没必要露面。现在想想那时出现的兵卫,未免也弱得有些离谱……” 夕阳悬在西天,天色不算晚,离第一场结束的鼓声还有小半时辰。 三人沿着府城古旧的青墙根,慢慢踱向府学谯楼。 清浅的脚步在悠长又空寂的巷子里,微微荡起些回声。 “所以,她是刻意被抓的?” 顾悄步履沉重,“因为她知道这贿题案必会败露,而她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原疏考中,而是……毁掉原疏。” “恭喜,顾劳斯终于开窍。” 静默片刻后,谢昭缓缓解释,“但这只是其一。县试案我追查到李长青,虽然没有打草惊蛇,但显然有些人已经坐不住,动了灭口的心思。二品以上大员两次身涉舞弊案,借刀杀人除掉李长青,这是其二。” 除此之外,还有其三。 谢昭停下脚步,目光幽深地注视着顾悄。 “县试后,爹爹曾向我说过李长青经历。他曾任过太子蒙师、詹事府行走吧?”顾悄默想片刻,迟疑地问了句。 北司业务骨干林茵同志,脑子里另有一本大宁所有官员详细履历表,闻言点头,“正是。” “苏训与李长青,都是太子的人,这案子本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可衙役闹了一通,变成吴遇硬把这事捅上台面,太子党保不下李长青,只能自断臂膀。那么其三,就是直接引火,挑起吴遇同太子党的争端。太子命悬一线,神宗本就急火攻心,这时贸然动他的人,必定会引起神宗猜忌。” 顾悄抬头,“只要他深查吴遇,你在徽州的种种行径必然暴露,吴遇明着是顾氏门生,暗里是谢家的人,届时顾谢两家,都要受牵连……这一石三鸟,可真狠绝。” 这么一看,原疏不过是城门失火,不小心殃及的虾米。 连池鱼都算不上,谢昭才是幕后黑手想抓的大鱼。 谢昭欣然一笑,也不纠正,照单全收,“猜得有模有样。所以,昭如今也身涉险境,亟需顾三公子照拂。” “顾劳斯,我这个重担,就劳烦你了。” 这打蛇随棍上的无赖模样,令顾劳斯一整个羞耻住。 他瞪大桃花眼,拍了拍自己瘦弱的肩膀,“喂!你还要脸不要?我这小身板,你看像能挑起你的样子吗?” 谢昭还没笑,倒是一边的林茵憋不住“哈哈哈”出鹅叫。 又被上峰一个眼神扼住咽喉,“呃”了一声戛然而止。 为了补救上峰跟前岌岌可危的形象,林茵涨红着脸补充了一句,“公子或许还应深思,周家为什么独独咬着原疏不放。在属下看来,从原秾嫁到顾家三房续弦起,一切就都不像偶然。” “顾三身边所有人,不是出自顾大人手笔,就是由我安排,原疏确实是唯一的例外。”谢昭淡淡道,“如果有人想要破顾家这铜墙铁壁,他就是唯一的缺口。” 顾悄捂脸,突然有点明白,所谓的廉政风险点是什么了。 他这个顶包的旧太子,那也算个太子。作为高举的活靶子,他身边的人,自然而然,成为重点被侵蚀的对象。 重利、美人、仕途,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这人要还没投敌,那只好弄死。 可怜的原疏,从周家童养夫到美女色.诱,再到科场按头抄袭,一路竟默默承受了这么多生命难以承受之重。 关键是,作为亲兄弟,顾劳斯还一直狂敲边鼓无情怂恿他:不如从了! 你可是人?! 顾劳斯深刻反思,原疏真真是个政治立场坚定、根正苗红的好同志。 这样的好同志,自然要将他放在重要岗位上重点培养! 于是,顾劳斯认真考虑,要不要忍痛割爱,继续诱哄他,干脆借此机会一举从了,就此打入敌军内部,改行干个碟中谍。 但想想原七智商,顾劳斯还是萎了。 有些人,天实在难将降大任——还是老实想辙,把他从这场舞弊栽赃案里捞起吧。
第092章 (二合一) 可顾劳斯盘来盘去, 发现这场捞人,难度好像是炼狱级。 身为“既得利益者”,原疏根本没法把自己摘干净。 买题请枪手, 是周夫人一手包揽, 原疏毫不知情。 但这说辞对簿公堂, 无异于得了便宜还卖乖, 有谁会信? 周夫人居心叵测, 若是提审时再攀咬一番,“丈母娘”为“上门女婿”铺路,原疏哪里说得过她! 大宁科场又最是无情, 考生但凡沾上舞弊的边, 无论成功与否, 一律从严惩处。 终生禁考、流放发配、腰斩于市, 都不老少见。 退一万步说,就算主考愿意放点水, 原疏这情况起码也得判个本场作废、明年再来,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倒霉的是,顾氏几人等不到明年了。 县考舞弊案屁股还没擦干净, 为县争光的军令状言犹在耳,原疏要是再因贿题舞弊扬一把名,顾悄都能想见,方灼芝必定会取消几人县试成绩,将他们终身列入县考黑名单。 那以后就真的只能年年在乡下放羊了。 “唉——”顾劳斯长吁短叹。 明知一盆脏水兜头而来却躲不掉, 实在是搞心态。 “三爷,那芦苇杆子还要往里头递吗?” 林茵还记着下半场钓鱼的事。 “我滴妈耶!还钓嘛鱼啊, 原疏就是内定的那条鱼。” 顾劳斯一时情急,天津腔都飙出来了。 为了找对策, 他又将整件事复盘了一遍。 细思之下,才觉恐极。这场看似巧合的公案,背后环环竟都是缜密的算计。 他提前交卷是临时起意,吴遇第一日能列出第二日试题,也在意料之外,周夫人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预知这个变故,更遑论有预谋的买卖试题。 所以角门处那场隐秘的交易,与其说是巧合,不如说是针对他提前交卷一事,刻意做下的安排。 为的……就是诱他坐实泄题贿题之事,兜兜转转一圈,叫他亲自将绞绳套上原疏的脖子。 从检举有功,急转直下变成挥刀自宫…… 糟,好像被驴了?!! 顾劳斯后知后觉,面上浮起一层羞怒交加的薄红。 “我感觉,有谁在拿我当耗子耍。”他不甘地抬头,“我看上去很好骗?” 谢昭半点不给面子,沉默点头。 少年肤色似雪,带着经久沉淀的浓重病气,偏偏一双眼又极易情动泛红,瞪眼逼视的样子,像极一只被揪住双耳的急眼兔子。 这外表极具迷惑性。 不过,应该谁也不会想到,这不堪一折的皮表下,早已换了个疾风劲草般蓬勃的灵魂。 只欠一把火,就够他燎原。 顾劳斯果真彪了。 他“呸”了一声,“你那句险处不须看,写来纯纯是忽悠无知少男的吧?” 谢昭:咳咳咳。 不好,第一个烧到的竟是自己…… 谯楼下很安静,除开顾悄三人,墙根还有俩丢了结状的冤种,种了一天蘑菇迟迟不舍得走。 其中一个吊梢眼,正是休宁查村人,好歹也算老乡。 可一见到他,顾悄不由就想起查任那个县试搅屎棍,顿时没了好气。 同苏青青一起生活久了,顾悄也染上了她有火就乱点炮的坏脾气,还专挑人痛脚疯狂disco,“兄台,你们这是打算在墙根挖隧道进去补考?” 兄台闻言蘑菇也不种了,撸起袖子就要过来详叙暴力挖掘工程。 一旁的难兄难弟赶忙抱住人,口中大呼,“袁兄冷静!” 奈何袁兄人高马大,一个没留神,就被他挣出去。 那小瘦猴子急得连名带姓吼出来,“袁术,你别犯傻!” 袁术?原疏? 盯着叫出来相差无几、实际毫不相干的两人,顾劳斯突然灵光乍现,灵台一清,生出一个极其大胆狂放的破题之法! 相似的名字,叫出来可以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那么相似的情节,也可以编出来全然不同的两个故事。 既然周氏可以捏造是非、睁眼说瞎话,他怎么就不能如法炮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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