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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呼吸凝滞了片刻,忽而又笑起来,说:“长公子也别太紧张,我对你的秘密并不感兴趣,只希望你能清楚一点,我不希望有人来阻止我的计划,谁也不可以。” “你要不要你的仕途与我其实没什么关系,相应的,我的事情,也与你没什么关系。” 沈照雪还想再说些什么,又觉嗓间干痒,闷咳半晌之后,彻底将想说的话忘到了脑后,便这般卷着衣袖回了榻上。 又过了两日,阴雨总算停歇,陈诗也打算回京。 沈照雪掐着时间,始终听着外界的讯息,却始终没等到丞相病故的消息。 他难得有些茫然,心道莫非又是自己记错了什么,这个时候丞相分明便已经去世了,等到春日来临外姓王便会在关外起兵。 怎么事态又与记忆中不同? 沈照雪思虑片刻,头疼至极,眼睛也很是不适,心中正烦躁,干脆起身去了外头。 近段时日眼睛隐约能见些光,他知晓自己先前的猜想当真没什么错,寻常的毒素并不会伤及眼睛,是有人偷偷向他的眼睛动了手脚。 为何要向他下手呢? 他如今尚且暂居在万府,依附于万家生存,并没有什么自理的能力,伤了他的后果无非便是害得万景耀入狱。 难道是念在万景耀是表家的公子,认为他的罪过会影响到万声寒的将来么? 沈照雪深思片刻,将那日来过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怀疑了一圈,最终将目标放在了章术身上。 那个万家的门客。 前世有这个人么? 沈照雪一时竟记不起来了。 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万声寒从外头进来,男人的身影模模糊糊,似是穿了一身青衫长袍,满是书卷之气,却实在难以瞧清面容,反倒看得眼睛干涩发疼。 他只能闭上眼,以一副嫌弃的模样偏过脸去,像是不曾注意到万声寒来了。 万声寒原本匆促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打量着沈照雪的脸色,知晓自己前几日/逼着对方与自己磕头成亲一事大概让他很生气,他理亏,这几日与之相处总小心翼翼,害怕再惹他生气,却并不后悔自己先前所为。 他慢慢靠近了沈照雪,轻声道:“陈诗已经上了马车,你要一同返回京城么?” 沈照雪并不言语,只转身往屋中走。 “你有什么事可以同我说,我不会将其告知外人。” “我不信你。” 万声寒简直挫败,也不知怎么便到这一步了,几乎像是哀求一般,追在他身后同他说:“信我一次阿雪,我当真不会害你,若我此言有假,必遭天打雷劈。” 沈照雪总算停下了脚步,微微侧首淡淡道:“你可是忘了,那日你逼着我对着风雨磕头为誓,说你我,往后都要死在一处。” 万声寒一时无言。 沈照雪心道有趣,毫不吝啬地给着笑,说:“行啊,你若想让我信你一次也不是不可。” “我先问你,你的那位门客章术,究竟是什么人?” 万声寒道:“我便知你会怀疑他,他是我在令都遇见的卦术师,精通卦象与医道,你又时常多病,于是便将他请回来做了门客。” 卦象? 沈照雪怔了怔,忽然记起自己那一道不详的卦言。 那道卦言是李老三在自己出生前依照生辰八字和爹娘的八字算出的,先决条件很是复杂,但章术有没有可能也会算出这道卦言? 沈照雪忽然感到后脊发凉,又问:“他可有与你说过什么,有关我的事情?” 卦言的秘密一直是悬在沈照雪心中的一把锋利的刀子,自从他知晓自己前世是因卦言才被元顺帝召入宫之后,有很多日他都在焦虑不安,想着如今这个时候,这个世上可还有其他人知晓他的卦言。 万声寒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只说你身体不好,天生体弱,其余的便没再同我提过了。” 他只是迟疑了一瞬,但沈照雪还是察觉到了不对。 万声寒兴许是在说谎。
第32章 他向来心思敏锐, 察言观色,旁人的视线和神情的细微变化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万声寒深知这一点,见沈照雪悠悠将那模糊的视线投射过来, 下意识便转开了眼,道:“你若是着急回京, 我便去寻马车, 等陈诗他们走远了再启程。” 沈照雪还是探究地瞧着对方。 眼睛还是很难受,但他更好奇,万声寒一向是个坦率的人, 怎么如今却支支吾吾, 说一半藏一半, 不愿意说清楚。 他敛下眼深思片刻,心中有了主意, 只十分随和道:“行啊。” 这件事情似乎便这么过去了。 万声寒松了口气, 心里却清楚,沈照雪兴许还在怀疑, 无非便是现下没有别的心力追究。 等他往后空闲下来,只怕还要刨根问底, 势必要将所有事情都弄清楚。 可有些事情又怎么好开口。 万声寒长叹一口气, 瞧着对方远自己而去的背影, 一时间竟想不到还有什么合适的时机能将自己心中所想全都向彼此宣泄。 只能这般互相伤害欺瞒着。 沈照雪病了几日, 时常卧床。 等上了回京的马车时还有些体温过高。 他有些恹恹地靠在窗边, 眼睛已然可以瞧见事物了,但还有些模糊,看书写字总是费劲。 车上本备了书籍, 到这会儿也没办法阅读,只能闭着眼小憩, 或是瞧着马车外的景色出神。 前世在宫中待久了,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个世间还有各种各样的风光景色。 如今再见这般风景,恍若隔世。 也确实是……恍若隔世。 沈照雪睫羽颤了颤,秋日的日光没那么燥热,柔软地从林间枝丫间洒落,落在他的眉眼之上。 沈照雪忍不住伸出手去,接住了那道日光。 活着的感觉当真很好。 若非万不得已,又怎么会想死。 他蜷了蜷手指,很快又收回手,同万声寒道:“水。” 他实在不想和万声寒说话,先前对方做的事情太膈应,也从来没想过他会疯成那副模样。 逼着人磕头成亲,婚誓还说得那般毒辣,哪家新人像这样成亲? 沈照雪想起这件事便心烦,恨不得将万声寒就地掐死。 现在他倒是老实了,整日小心翼翼同自己说话,倒像是自己怠慢了他一般。 沈照雪简直无语至极,从对方手中接了杯子,饮尽了水,又一次合上了眼。 万声寒总算开了口,小声道:“我知晓你怀疑章术,但我与他并不相熟,父亲也不让我同他过多往来,很多有关他的事情我也知之甚少。” “在万府,分明是你做主,”沈照雪淡淡道,“你父亲让你少和章术往来,你分明也没听。” “早些年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万声寒低声道,“也就是近几年才逐渐掌权。” 但近几年的事情沈照雪并不清楚,他刚重生回来不久,连之前发生了什么都一知半解,只能从春芽口中知晓些许,还尚且不完整。 沈照雪沉默不语,一副不能信任的模样。 万声寒只好又说:“这几日陈诗在小镇上赈灾,我瞧见章术跟在他身边。” 提到此事,沈照雪总算有了情绪波动,蓦地睁开了眼。 “他跟在陈诗身边?”沈照雪有些惊诧,“那日你在路上临时转向,是因为碰到了章术?” “是,我用了易容之术,他应当没认出我,但总是怀疑,私下里探查了我许多次。” 顿了顿,他又道:“我借了镇上一个商户的姓名和身份,阿吴是他的未婚妻,不日将要成亲,我才将人借到府中以掩人耳目。” 沈照雪语气淡淡,“我瞧你是想要掩我的耳目,不想叫我知晓原是想逼我成亲。” “阿雪……” “别再装可怜了,万声寒,”沈照雪冷声道,“事情你都已经做了,说再多又有什么用?” 万声寒骤然便没了声。 他倒像是不会生气一般,分明自己这话说得那般无情。 前世他从他人口中听闻此言时自己还生了许久的气。 一开始的时候还会伤心辩解,到后来心连着一起脏了,往往都是将人舌头拔干净,手段残忍地将其从自己眼前清理掉。 时间久了,便无人再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了。 万声寒倒真是大度。 等了这么半晌,竟也不见他生气,或者给些什么别的情绪。 反倒是沈照雪自己有些郁闷。 也不知究竟是谁做了错事。 沈照雪烦闷至极,又偏开脸,眼不见心不烦了。 回京时倒是不曾下雨,路程上没什么意外,按期到了城外。 马车与车夫是万声寒从镇上借的,到了城门处便将二人放了下来。 万声寒站在沈照雪身前,对着他伸了手,说:“你如今尚且视物不便,还是我牵着——” 话未尽,沈照雪已经自己插着袖子往前走去。 只是进城还需通牒,他只好停下脚,等着万声寒带他入城。 万声寒道:“你如今想做什么,我陪你一同去。”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么?”沈照雪淡淡道,“科考,府中事宜,或是娶妻纳妾,不都是事,何必跟着我。” “我已有妻,也不会再纳妾。” 沈照雪心道他最好实话实说,轻哼一声,懒得理会他是否还跟在自己身后。 他一路去了诏狱,被狱卒拦在外头。 沈照雪便微微侧首瞧了万声寒一眼,对方福至心灵,摸出几块碎银交给狱卒。 狱卒这便放了通行。 沈照雪提着衣摆抬脚往里走,听身后脚步仍跟着,终于开了口,道:“在外面站着,不许跟进来。” 万声寒大抵是觉得自己理亏,近段时日很是听话,甚少会忤逆沈照雪的话,当真便乖乖站在了诏狱门口。 沈照雪这才轻轻转了视线,面上没什么情绪波动,清清冷冷,转眼便消失在黑暗中。 诏狱里关押过太多的囚犯,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沈照雪只觉得闻久了反胃恶心,抬手掩着鼻子,一路向着里头走。 一直到尽头处才瞧见疑似万景耀的囚犯正蜷缩在茅草上,周身狼狈,兴许还是用过刑的。 沈照雪又靠近了些许,臭味实在太冲,他有些受不住了,险些当场吐出来。 他忍不住掩唇弯下身,半晌才缓过神来,稍稍抬起睫羽。 模糊的视线里,那滩躺在茅草上的肉似乎动了动,大概是瞧见了他。 沈照雪闭了闭眼,实在是无法将自己的手放下来,又这么捂了一会儿,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放了手,面色平静回望过去。 万景耀有些懵。 他已经在这诏狱里待了很久了,没人和他说话,狱卒也甚少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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