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照懒懒地看狗一眼,目光又挪回结冰的池面。 “冻住了。吃两天素也好。” “汪汪!”小狗摇着扭成圈的尾巴,仍是又蹭又叫。 “馋狗。” 薛照朝水塘里扔一颗石子,让冻结的冰面绽开裂纹:“韩姨,拿鱼竿和凳子来。” 老嬷嬷原先是梁宫女官,随着章台郡主冯献柳来到薛家,有个孪生姐妹陪侍梁王亲姐冯献棠——也就是如今卫国王太后,去了卫国,多年前亡故了。因为是宫里来的人,当年薛家获罪,她未受牵连,一直抚养照顾薛照至今。 韩姨能听不能说,有了年纪但耳朵灵敏,薛照一喊的同时就过来了。 她双手快速地比划了几句,面带焦急地指向大门位置,但薛照置若罔闻转头便走。 韩姨面露难色,却又无可奈何,眼见小狗也颠颠地跟了上去,随后卧室大门关闭。 梁王敲了一阵门无人应声,直接推门踏入,薛照正躺在床上拥被而眠。 室内没烧地龙,和室外一个温度。 白衾白衣,安静地卧在一隅。 “观应,孤听说你病了,不放心便亲自来看看。现下好些了么?”梁王身着朱红大氅,从雪里走过满身寒气。 薛照闻声起身行礼:“臣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王上,所以不曾回宫复命。谢王上挂念,臣已经大好了。” “此处又没有外人,舅甥之间何必多礼。恢复了就好。”梁王伸手托着薛照小臂扶了一把,没让他实在跪下去,“让你南来北往辛苦奔波,也是累着你了。” 薛照不着痕迹地后退:“为王上尽职是臣的本分。” 梁王瞧着一身白衣的薛照,相对而立两人身上都带着寒气,但他没追究薛照明知自己前来却不迎驾的罪过,也没提起王陵之人之事,只是笑着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给薛照披上,抬手让人落座。 “也唯有观应能让孤舒心了,那两个不成器的都不如你能解孤烦忧。”梁王让薛照在身旁坐下,就如平常长辈一般说话宽和,“这桩差事不易办。药王谷与陈国皇室亲厚,裴家的行踪向来隐匿得极好,自从上任谷主离世,新任谷主性格孤傲怪癖,十年间药王谷裴家几乎销声匿迹。此次你能将裴楚蓝请来奉安,孤的头痛或许可以根治了,你是大功一件。说吧,想孤给你什么赏赐?” 朱红的大氅厚实细密,罩得人有些喘不过气,薛照要摘:“裴氏师徒的行踪是王上查知,二人愿意前来也是因为王上诚心,臣不敢居功。” “你这孩子……好好穿着,瞧你病得都瘦了一圈,脸色也不好看,别再冻着。”梁王将他按住,拍拍肩膀,“孤一看见你,便想起了早逝的妹妹,实在是心疼。” 薛照垂眸,浓密的眼睫将目光遮得晦暗不明,他薄唇微动却到底没有接话。 “孤手足不多,远嫁卫国的姐姐虽是一母所出,却不如你母亲同孤亲近。孤和章台是一起长大的。那时孤出身低微,前途未卜。献柳失去了同胞哥哥,也很可怜。我们算是相依为命,彼此爱护。孤历经辛苦继了位,原以为可以让她苦尽甘来,她却去得那样早,是孤没有照顾好她,想起来也是一桩伤心事、遗憾事啊……孤看见你就如看见她,想把什么好的都给你,又怕外头有人参奏,反而让你受指摘。总要名正言顺,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才是真正对你好。” 薛照眼底动了动,心下已猜到后面是什么。 “——观应啊,孤王的身体关系梁国安定,所以寻医问药之事没让老二老四知道,唯有你是孤信得过的,孤的安危性命都交托给你了。如今也不好因此事明着赏你,若是你休养好了,眼下有一桩小案子,全权交由你处置,完事正好一并奖赏——观应是否愿意啊?” 薛照抬眼迎上梁王目光,不问何事,而是道:“王上是想让我以司礼监的身份办事,还是缉事厂?” 司礼监管内务,缉事厂跑外差,前者比后者讨人厌得更不明显些,但两处的差事都一样不好办。 梁王道:“既是全权,自然是由你便宜行事。无论司礼监,还是缉事厂,归根结底都是因为有你,才是孤的心腹所在。” 薛照道:“臣疾病初愈,怕是力有不及。王上觉得季逢升堪用,可以让他再为王上效力。” 梁王与薛照久久对视,最终没把话挑明,只字不提南方之事:“旁人当然不可与你相提并论。观应啊,孤的头疼起来如刀劈斧凿,你忍心看孤为杂事烦忧,如此痛苦吗?” 薛照沉默不语。 “观应啊,孤早早给你取了字,比老二老四还早,孤是真喜欢你。因为你是献柳妹妹的孩子,孤最宠爱的就是你。因为你与孤血脉相关,即使你犯错,孤也可以原谅。你是个聪明孩子,孤希望你好好的,以后不要再识错、用错人了。孤的良苦用心,你明白吗?” 薛照垂下冷峻的眉目,言语平静无波:“臣谨记王上教诲。王上厚爱,臣万死无以回报。” 梁王欣慰点头:“观应啊,这就言重了。你年纪还小,受人蒙骗也正常,但你要记得孤才是你最亲近、最该信赖倚仗的人。你是孤看着长大的,孤待你比亲子还信任,不要让孤寒心,更不要让亲者痛仇者快啊。好好照顾自己,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人折损自己的身子。” 梁王说了许多“要”和“不要”,薛照没有再接话。 那只雪白的狮子狗原本卧在脚踏上睡觉,突然醒了跑出来,汪汪地冲着梁王叫唤。 薛照把狗往身后赶,梁王先一步抬脚托起雪白的狗头:“怎么又养了这玩意?你有哮症,孤还记得你小时候,发起病来脸涨得通红,那么小的孩子,咳得那么厉害,孤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一天一夜,亲自给你喂药,见你好些才去上朝……处置了吧,免得再勾起你的病症。” 狮子狗像是听懂了似的,毛茸茸的一团颤抖不止,对梁王龇着牙一个劲吠叫。 薛照神色变了几变,将小狗揽在身后,沉声道:“谢王上关怀,我的病已经全好了,不会再犯。” “观应,不要任性。”梁王一个眼神,便有人进来将狗捉走,他意味深长道,“不要以为年轻就可以肆意胡来,不保养自身。若是被这小畜生惹得你犯病,岂不是淘气?无谓多添麻烦。你是孤的心腹,又是孤的外甥,年轻犯错不要紧,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你只管听孤的就是,保你一生荣华尊贵。” 薛照目光定定地看着狗:“王上不是要给臣赏赐吗,臣想好了——” 小狗嗷呜嗷呜地挣扎嚎叫。 梁王大手一挥,打断他的话:“观应,当时前朝后宫那么多人都劝孤不要留你,说是罪臣血脉必成余孽。可孤愿意相信,亲手养出的孩子会听话。孤被这小东西吵得眼晕头痛,难道你还要违逆孤吗?” 薛照闭了眼,深深呼吸平复气息。 梁王起身,薛照便要摘自己身上的大氅。 “好好穿着,你穿红的好看。”梁王大掌按了按薛照肩头,“你的路还长,少年人别弄得老气横秋死气沉沉。不知道的,还以为煊赫威风的司礼监掌印、缉事厂提督大人在含悲守孝呢。” “怎会。”薛照说。 “是啊,孤亲手养大的孩子,唯有孤这一个亲人,怎么会做不吉之事咒孤呢。”梁王笑,“养育之恩大于天,旁人是挑拨不开的。孤心里有数,你心里也要坚定。” “王上说的是。” 薛照目光冷冷看着梁王随从将嗷呜叫唤的小狗杀死在门口阶下,断续的呜咽声从割破的喉管里漏出,汩汩的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皮毛,也把地面染成红色。 梁王出门走下台阶,背身抬手:“别送了,你好好歇着。雪地湿滑,孤给你派些人来,好好把不该出现在你这里的东西清扫了,免得给你添麻烦。以后再小心谨慎些。照顾好自己,记得吃药,别让孤为你担心。” 梁王走后,很快来了许多人,将院子里、房顶上的积雪都铲了个干净。 还有其他的。 整个宅子都被清理了一遍。 薛照的世界中被剔除了不该有的白色,呈现出红墙绿瓦鲜艳色彩,薛照身披朱红格外显眼。 韩姨满眼心疼地看着他。 薛照默然独立许久,半晌才有所动作,双肩一耸大氅滑落在地,他用脚踢了踢台阶下的死狗,又久久注视已经变暗的血迹,转身一拳打在池塘冰面上,裂纹向四周蔓延,冰层破碎,薛照从冰洞里徒手捞了条最鲜肥的鲤鱼,在柳树下挖了坑连狗一起埋进去。 下午薛照便回了宫里直房,开始清理梁王吩咐的私盐案相关线索。
第14章 盐务 自古盐铁就是国之要务。 梁国和卫国是陈国藩属,早在陈国与靖国合并时就立国建邦。 陈、靖两国祖上有亲,一直和睦相处,后来两位皇帝缔结良缘,天下得以一统成为现在幅员辽阔物阜民丰的陈国,天下太平长治久安,也算是人心所向。 当今陈国皇帝名为燕戎,却以无为而治,对梁卫的管制并不算严苛。两国各有王室世代延续,有自己的朝廷和军队。还有盐铁自治之权,每年只需上交小部分进贡陈国,其余所得都收归国库。 盐是日用之物,家家户户都离不得,用量之大可以想象,单价再低总算起来也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数目了。 向来食盐都是官方经营,不允许私家囤积。要囤盐贩卖的,必须在官方登记存档,拿了盐引才算正当,否则就是违法重罪。 既是利润不薄,必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分上一杯羹的,各地盐商背后都有盘根错节的朝廷势力。 梁国都城奉安吃的盐都是周家贩的。周家当家人周灵安有个妹妹叫周筠安,是梁王次子冯灼的偏房。 有这层关系在,周家生意做得便利,每年拿盐引都与别处不同,总是先拿货再给衙门交款,甚至售出当年货物后回流了资金再交款也是使得的。 如此,周家既得了盐,手头又宽绰,随时周转得开。拿了盐引,又去拢其他生意,双管齐下,所以家业越来越大。 周家买的盐是青州产的,办好盐引之后,官盐由青州盐曹遣人护送,经澄河水路北上。 年年如此,从前没出过岔子,今年却坏了事—— 青州那边的盐运使司照旧是先发官盐再收税款,然而运盐船快到奉安竟然泄露侧翻,整整八船官盐在城外御带沟倾覆。 如此一来,周家没收到官盐,青州盐运没收到税款,两头都亏空着,谁也不愿意哑巴吃黄连自认倒霉。 周家说反正盐没到手,只当是今年没做生意,少挣一点,不追究了。青州却说没那么便宜,盐已出库,怎么能当成没做这笔生意?你还不追究?我们倒要追究到底!从前得了好处,如今拍拍屁股就想把自己摘个干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5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