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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照听出话语里的关心,从前分不清真心假意,如今觉得二者并不难辨别,只需注意嘘寒问暖之后有没有予取予求。 “不碍事。” 薛照垂眸,想到萧约给自己上药时,指腹擦过皮肉的触感,很轻柔,但每一次轻抚又都像一柄利刃,从他肌体上带过,却在心里留下划痕,剖开心脏,里面填的都是某人。 薛照唇角有微微的弧度:“已经结发,没有退婚之说,更不可能和离。至于休妻?我还没有失心疯。今日我必须来,毕竟一生就这一次。” 萧父闻言一怔,随后叹一声气,摇头道:“这是说不清理不明的孽缘,既然已经归零,何必强求?” 薛照问他:“到底到底何处瞧我不起?” 少年得势向来桀骜张扬之人诚恳地望着老者:“无论欠缺什么,或是何处还做得不到位,我都可以弥补。” 萧老爹心说切掉的东西也没法长出来啊,但已经是恶婆婆了,不想再落个为老不尊的名声,到底没将这话说出口。 “不是你的问题。我家……”萧父言语犹豫。 “我知道。”薛照果断得多。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怎么知道的?”萧父着了慌。 薛照:“看您反应,我猜得应该不错。虽然还无确凿的证据,但数月来,蛛丝马迹不少,零零碎碎也能拼凑出一些线索——岳父出不得门,便想从地下逃走,觉得只要避开梁王的眼线,和外面的人接应上就万事大吉,对吗?” 萧父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地道的事,还晓得我家在外面有人接应?难道府里还有你的人?” 薛照摇头:“不用提前监视,进府之后我才察觉的。我的嗅觉虽然没有萧约灵敏,但您身上的土腥味实在明显。根据土壤的干湿程度,甚至可以推断出地道的入口在卧房之中,挖出来的大多是红土,黄土泥沙都比较少。” “真是神了……”萧父听得一愣一愣,“你还有这样的本事……从哪学的?” 薛照没说自己挖坑埋人比拿筷子吃饭还熟练,怕吓着老泰山,也怕他对自己本就不佳的印象再打折扣。 “我劝您不必徒劳。”薛照道,“你们或许能逃出梁王的掌控,但我不会让萧约离开我的视线。” 萧父皱眉:“你这孩子,忒痴。还是不晓得其中厉害,我也是为了你好——” “不,我知道。”薛照目光坚定,“我能想象到,关系如何重大。可再重,不过就是天下。” “在我心中,萧约与天下等身,甚至,一人之重胜于天下。” 萧父满眼震惊,薛照的话表明他的确是猜到萧家底细了,可这样匪夷所思之事,他是从何得知?他又怎么敢放如此豪言? “好喜庆啊。这么多礼物,有没有谢媒人的?起码得给我吃杯媒人茶吧?”裴楚蓝的声音由远及近,从院子里迈进厅堂。 萧父抡着巴掌就上去了:“我让你吃个大耳光!蔫坏的小兔崽子!” 裴楚蓝笑嘻嘻地错身一闪,顺带护住萧老头老腰:“家缠万贯还赖媒人礼啊,好小气。喏,我给你家找的这个娇客难道不好?出行有车居住有房,还父母双亡,萧约不用伺候公婆,相夫教子也谈不上,多快活!” 萧父气得快晕过去。 裴楚蓝见好就收,宽慰道:“我趁着这个机会来给你女儿继续治病,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萧父哼了一声,背手往前走:“要是这次还不能断了月儿病根,药王谷的招牌不如砸了喂狗!” 裴楚蓝: “哪家养的狗牙口那么好,能嚼招牌?你家富可敌国,添一口人都养得起,不至于要省这点狗粮吧?” 萧父:“添什么人,你家才添人!我家就四口,容不下他人!月儿在后头,跟我来。” 裴楚蓝耍耍嘴皮子,转眼又正色起来:“萧栎的病等会再看,瞧着你家姑爷是有话跟我说。” 萧父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一遍,也严肃了面孔,郑重提醒裴楚蓝:“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注意分寸。” 随后萧父便也往厨房去:“一人做全家食,我家才没有这样没道理的事。把媳妇当老妈子使唤,算什么男人……没点厨艺,怎么敢说会疼人?” 老萧边卷袖子边给某人上眼药。 见老泰山走远,薛照才转头面对裴楚蓝:“我的确有话跟你说。但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是或不是,然后再谈后续。” 裴楚蓝点头:“好。不过,我只给你三个问题的机会。若是你问得没意思,我也没必要和你浪费时间。” 薛照首先问:“萧约是否服了无忧怖?” 裴楚蓝失笑:“你还真是个情种,大事临头,竟然最关心的是这个。” 薛照抿唇:“是或者不是,回答我。” 裴楚蓝双手交握在身前:“是。” 薛照闭了闭眼,缓缓吐纳几遍才说了个“好”,然后问出第二个问题。 “裴青并未背叛陈国,是或否?” 这回轮到裴楚蓝沉默了,良久之后,裴楚蓝才给出了和上一个问题一样的答案。 “是。” 有些话,像是疑问语气,实则是陈述。某些问题,在发问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薛照还剩最后一次提问机会,他深呼吸一遍,轻声问:“是否做足了准备,就能不让对方疼痛,甚至……感到愉悦?”
第65章 答案 薛照的三个问题中,萧约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但三个问题都是为他而问。 萧约在薛照心里地位非凡,裴楚蓝之所以促成婚事,就是希望给萧约再添一把保护伞。只有萧约平安,那件大事才能徐徐图之。 裴楚蓝知道薛照不是真太监,自然也知道年轻而气盛,但在他看来小打小闹无伤大雅。 不过裴楚蓝没想到萧约这么馋人,让凌厉果决的权宦骤变为满脑子情情爱爱愣头青,不由得让裴楚蓝想到与之同龄的另一个横冲直撞的傻小子。 疼是真的,愉悦也是真的。 没做足准备是真的,蓄谋已久也是真的…… 裴楚蓝自诩百无禁忌,向来在言语上戏谑不羁,可此时哑口无言,没法如约回答薛照最后一个问题。 久未得到答案的薛照脸色比他更红,错开目光:“当我没问就是了……你知道我今日会登门,所以特意前来,是裴青有了什么新动态?” 裴楚蓝顺势接过他的话题:“小兔崽子并不和我联络。不过看梁王近来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大概也不全是因为纳了个温柔小意的美人吧?” 裴楚蓝日常出入梁宫,他会知道柳昭仪的存在并不奇怪,但他说起美人,目光却点在薛照身上,像是意有所指。 薛照如芒在背,多年前的流言,母亲所受的指摘,柳昭仪那张脸,梁王的偏宠……后宫很快会燃起嫉妒的烈焰,将罩在往事之上的遮羞布烧成灰烬。 到那时,薛照又该如何自处? 裴楚蓝不是梁国人,也从未见过薛照母亲,虽然看出薛照神色有异,但一时间也猜不透他和柳昭仪有何关联,暂时也没兴趣深究。 裴楚蓝继续道:“小兔崽子应该已经在陈国了。按照他和梁王的约定,两月之后,陈国皇帝就会‘毒发’不治,梁王所谓的起兵之机也就到了——你是怎么猜到的?这场戏演得半真半假,一开始连我都不确定臭小子是否真的反水。” 薛照与裴楚蓝分坐厅上。 薛照道:“梅雪臣身死那日,你们师徒反目,你的惊讶错愕不像演出来的。包括之后……我想,裴青脱离了你们原本的计划,但并未背弃最终目的,否则你不可能还稳居奉安。” 裴楚蓝哼了一声,耳廓有些薄红:“这小子,狗胆包天,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为了取信梁王铤而走险,关他什么事,小兔崽子……你到底是凭何推断他在演戏?不可能只因为我还留在奉安吧?小兔崽子有些拳脚,我却实打实只是个大夫,梁王硬留,我走不脱。” 薛照道:“因为萧家。” “萧家?”裴楚蓝不解,“我知道你找了小青替你办事,萧约从前也参与其中。但是小青并未对你说明萧约的真实身份吧?这小子闷声干大事,嘴严得很。” 薛照:“正是因为他将萧约的身份严密保守,所以我确定他并不是真心投靠梁王。” 裴楚蓝恍然似懂非懂。 薛照:“要想取信于人,总要给出足够的诚意。裴青告诉梁王,陈国皇帝无嗣,唯一的公主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夭折,这条消息应该是真实无误的。毕竟梁王为了造反经营多年,一直在等待时机,若是不能探明皇室底细,他不会轻举妄动。” 裴楚蓝点头,笑意嘲讽:“梁王其人,貌似宽厚而刻薄寡恩,多疑多思又狂妄自负,他费尽心思验证公主的死活,就是觉得只要皇帝后继无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陈国,真是天真啊。小青算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更加决意一条道走到黑了。也是因此,梁王信任于他,觉得双方已经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 “公主之死,有没有什么隐情?”薛照问,“裴家在其中,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裴楚蓝心想薛照还真能体察入微抓住关键,分明心心念念的是萧约,却先问公主。 裴楚蓝回忆往事,黯然神伤:“公主死在十余年前,我师父也殒命于当时。” 薛照静静地看着裴楚蓝。 裴楚蓝叹气:“多年前,梁王见过我师父一面,因此才找了个花款冬,相貌是酷似的,性情却差得远了。” “我师父,是个有大爱的人。” “鲜有人知晓,他除了药王谷谷主的身份,还是陈国先皇后的青梅竹马。裴家的传人都是历代谷主因缘际会捡回来的,我师祖当年捡了两个相依为命的孤儿,我师父很有天分,但另一个女孩天生没有味觉,所以无法学医。一双儿女承欢膝下,师祖心中宽慰,冷清寂寥的药王谷也多了欢笑和生机。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相恋成婚都该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惜啊,终究是有缘无份,半路冒出个陈国皇帝来。青梅竹马十余年,不敌他人惊鸿一瞥。我师父豁达宽和,见人家后来居上也不争不抢,索性成全了皇帝皇后。” 薛照对陈国皇室了解不多,但也知道陈帝后宫空置多年,裴楚蓝以叹息开头,这故事必然不会圆满。 裴楚蓝道:“有时候祸福相依,真是说不好得失悲欢。虽然我师父大度成全了燕家夫妇,但毕竟自小相识的情分,一时间难以割舍。于是暂离陈国那片伤心地,四处云游。等他真正放下,再回到陈国,见到的只是难产而亡的皇后尸体。” “皇后之尊,母仪天下,何等荣耀?可若是她当年选择了师父,凭药王谷的本事,自然不可能有后来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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