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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照替皇后分辩:“皇后与你师父没有成就姻缘,未必是因为皇后之位,或许只是想做某人的妻子。” 裴楚蓝苦笑: “是啊,一切荣耀尊贵都得是活着才有用,可是皇后至死都不后悔,她是真心爱慕皇帝。感情这回事,哪是祸福荣辱能衡量的?没有什么值与不值。就像我师父,总是退让成全,从未抱怨过分毫。他也未因师妹之死而迁怒皇帝,反而细心照顾他们的女儿,甚至最后因为保护公主,而丢了性命。” 听到此处,薛照亦是一叹:“到头来一场空。即便你师父舍身相护,也没保全公主。” “天命啊,奈之如何?皇室之人,天下第一等富贵,也是天下第一等凶险。老天最公道之处就在于,不管贫富贵贱,所有人都只有一条命。生死有数,不可强求。” 裴楚蓝抚额,语气释怀:“不过,还是那句话,没有什么值与不值。即使再来一遍,我师父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爱这种东西,一旦滋生,就是不治之症,就算是药王谷神医,也无可救药。” 裴楚蓝与薛照对视,仿佛看一个绝症患者。 爱这种东西,谁能自抑?医者更不能自医。 裴楚蓝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师父去世时,我险些放弃行医。连最重要的人都留不住,医术有什么用?就算学一辈子,也救不回师父,我算哪门子的神医?但也是那时候,一直抵触跟我学医的小青突然改变了主意……这小子……真会给我找事。”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过日子。师父走了,他的遗愿我得替他实现。陈国的皇位得有可靠之人继承,天下需有堪当大任的君主守护。于是我又有事可做了。这十来年间,我都在和萧家捉迷藏——你倒是聪明,这么快就能猜到萧家的真实身份。” 薛照没有接近真相的快意,反而心头沉闷:“正如我先前所说,投诚需要诚意,必然要将自己手中最有用的东西交出去。可是梁王至今都未对萧家引起重视,也就是说虽然裴青泄露情报却刻意将萧家排除在外。” 薛照闭了闭眼,缓缓吐息:“连生死成谜的公主,裴青都交代了真相,却将萧家藏得严严实实。说明活着的萧家人比死去的公主更重要。再往下猜就顺理成章了,梁王最在意的是什么,你们师徒牵涉其中的是什么,萧家自然也就是什么。” 谈话至此,两人已达成共识。 萧家,是需要重点保护的核心,关系陈国,关系天下。 薛照还有一点不明:“萧家,为何会姓萧?” 裴楚蓝:“那就说来话长了。我是听皇帝讲的,是否真相我也无从验证。我姑妄说之,你姑妄听之。当年靖国和陈国并立,两家分别姓谢姓燕,因为多次联姻,两国皇帝身上流着同一个先祖的血脉,其实算是一家人。所以,后来两国合一,姓谢和姓燕其实没什么可争执的,当今皇帝名叫燕戎,可他字谢戈。皇室的亲戚数不清,譬如我们裴家,当年也是出过皇夫的。还有姓宋的、姓胡的、姓徐的……至于这个萧姓,源于当年燕家有位永安王,放着皇储不当,去做渔女的上门女婿,那渔女就是姓萧的。” 自己猜到是一回事,他人验证又是一回事,薛照闻言眼眸晦暗神色复杂。 血脉根骨,是容不得抵赖的。萧约身上流淌着皇室血液,而自己…… 裴楚蓝见薛照暗暗攥紧了拳头,继续道:“皇帝无嗣,只能从宗亲里选。其实可选择的对象不少,论血脉远近,萧约所在的这一支并不占优势。各路考察同时推进,我也只是其中的一股。与此同时,有心大位之人为了增加自己的胜率,对竞争对手——不管有意、无意,都进行追击截杀。储君未定内斗不休,国家动荡不安,各方窥伺蛰伏。只有储君正位,天下才能太平。目前看来,论心性品格,萧约是最合适的人选。” 薛照问:“你一直暗中考察萧约,那么萧约的那位先生齐悯齐咎怀?” 裴楚蓝点头:“陈帝给每位待选宗亲都分派了师傅。若是齐悯押对了宝,他将来就是太傅。” “你是因为先师遗愿而来,他呢?”薛照又问,“若为了赌从龙之功,大费周章来到梁国,未免太冒险了些,胜算也未可知。不如留在陈国,踏实科举入仕,前途更加稳妥。” “他的事,我不便多说,总之有非来不可的理由。”裴楚蓝道,“再者,梁国如此不安,也得立几根定海神针才行。” 梁国是陈国藩属,朝中明里暗里少不了陈国的力量,这件事不算秘密,梁王心知肚明。也正是因此,他才对薛照委以重任,视其为成就大业的重要助力。 “你打算何时告诉萧约真相?”薛照紧皱着眉头。 裴楚蓝不答反问:“梁王计划二月举事,你做何打算?百姓所愿,不过是安居乐业,兴兵作战对其百害而无一利。萧约心善,也不会乐见烽烟骤起。” 薛照遥遥望着重新出现在视线之中的萧约。 午饭做好了。萧约在等薛照吃饭。 成家厮守,携手终老。从前不敢奢望之事,如今都成了现实,又怎么甘心让所得只是黄粱一梦? 薛照眉目沉沉道:“若是大乱,你就带不走萧约了。” “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我还当你是个明白人,晓得舍小我为天下顾全大局,你竟然如此态度?梁王认为皇储未定,所以志得意满虎视眈眈。他现在还没留意萧家,时间再长,一定会觉察不对。那时候狗急跳墙,天下就要大乱了。这些道理,难道你不明白?” 裴楚蓝猛地站起,疾言厉色斥责薛照:“我跟你谈天下大事,你还能说得出玩笑?” 薛照漠然冷声:“凭什么要我来顾全大局?天下大事与我何干?我不管萧约是谁,我只认他是我的人。” 不知是警告裴楚蓝,还是安慰自己,薛照又重复了一遍:“萧约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第66章 脱敏 萧约觉得薛照真是阴晴不定。 郑重其事回门访亲的是他,放着热腾腾的中饭不吃往外走的也是他。 萧约为回门之事寝食不安,到家之后也没轻松片刻,一时恨不得直接捂住老爹的嘴,一时又想遮住薛照那双敏锐的眼睛。 到厨房猛灌了一壶茶水,急慌慌跟老娘对台词,结果呛得直咳嗽。 总之是被折腾得够狼狈。 萧约恼怒薛照,又不敢和他直接冲突争执,特意把米饭在白糖里裹了一圈才填进他碗里,没想到薛照一口没吃就往外走。 萧约看着薛照背影怅然若失,不知是因为计划没能得逞,还是因为薛照的脸色实在不好看。 难不成他鼻子比自己还灵,连饭里的甜味也能闻出来? 可是……萧约低头盯着米饭上并不显眼的糖粒,这是什么幼稚的出气法子?难不成指望齁死薛照?要是真怨他恨他,就算不投毒,也该倒上半罐子的咸盐……怎么会不假思索地放糖呢? 萧约垂眸出神,想到薛照临走之前对自己说:“酉时我来接你回家。” 还真不见外啊。 萧约听见有脚步声,转头见裴楚蓝已经为妹妹诊治完毕出了房间,快步迎上去。 裴楚蓝又写了一篇药方,嘱咐道:“一定要按方子施行,不能打一点折扣。” 萧约凑近了看,白纸黑字写的不是药材和用量,而是一些时间和指令。 “第一日,将卧房中四扇窗户封闭其二。” “第三日,封闭全部四扇窗户。” “第七日,换用不透光布料的床帐。” “第十五日,让患者独自进食、游戏、入睡。” …… “第三十日,重现当年情景。” 萧家二老一看这方子就急了,尤其是萧父,对着裴楚蓝大骂:“你害了我一个孩子还不够,连可怜的月儿也不放过!这孩子当年就是受刺激狠了,才变成这样。再让她受惊吓,岂不是要她的命!要我们全家的命!你算什么大夫!到底是想救人,还是害人?!” 裴楚蓝和薛照没谈拢,本就心烦,听见别人质疑自己医术更来气了,脸色一变收方子就要走人。 萧约将其拦下:“且慢,这样给月月脱敏,会不会太急了?一个月的时间,够吗?能不能再放缓些?” 裴楚蓝见萧约神色诚恳态度也和气,哼了声:“你家还是有一个能听懂人话,也会说人话的。脱敏这个词不错,概括精当,正是如此。一个月的时间是有些急,不过她的病不能再拖,我们也等不起了。至于你们担心效果,萧约如今见血可还会惊恐?” 萧约怔了怔,想到方才在厨房,厨子没按住被抹脖子的公鸡,那只鸡一边扑腾一边惨叫着飙血,而自己连鸡皮疙瘩都没起。 “好像……是身心上都镇静了许多。”萧约道。 裴楚蓝点头:“摆脱恐惧最彻底的法子就是直面恐惧。梅雪臣的死给萧约刺激不小,但他也因祸得福,断了病根。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如果你们一辈子将女儿当个幼童圈养起来,她也就只能一辈子做个小孩了。” 萧父还要质疑,萧母拦住他:“或许是我们上了年纪,见识又不够。这方子虽险,但重病往往需要虎狼药。先前那副汤药,月儿吃着很有好转,可见裴先生的本事。既然选择相信,那就该是笃信,你莫将别处的怒气扯到这上头来——裴先生,除了这张方子,还有内服的汤药吗?” 裴楚蓝理理衣襟:“又多一个明事理的人。汤药就不必了,心病还须心药医。若你们实在不放心,就给萧栎多准备些她喜欢的东西,尽着她吃喝玩乐,愉悦开怀对病情也是有好处的。” 萧父无奈,只得上前从裴楚蓝手里接了方子:“若是不好,我再跟你算账。” “就你这样针鼻似的心眼和一点就着的脾气,若不是有个好儿子,什么好事也轮不着你。” 裴楚蓝转身要走,萧约跟上去相送,出了厅堂,韩姨见状担心守丢了萧约,也跟了上来。 送裴楚蓝到门口,恰巧一阵料峭春风刮过,韩姨受冷咳嗽一声。 萧约心想,原来哑巴咳嗽是能发出声音的呀,自己先前不知硬生生憋着,那滋味实在是难受。 裴楚蓝立住脚,看了韩姨片刻,又思索一番:“薛照实在是黏人,或许是从小到大身边太冷清,没人逗趣解闷的缘故。你这哑疾不是天生的,还能治,改日我给你扎两针罢。” 萧约心想这是好事,韩姨温柔慈爱,做事也干练,若是能恢复嗓子,那就圆满了。 然而韩姨却并不欢喜,甚至有些惶恐局促,她后退着摆手摇头,周身都在表示抗拒。 很快她也察觉自身失态,于是打手语解释:“我只是个奴婢,不必劳动神医……不能说话也不碍事,早都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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