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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楚蓝让萧约说出了汗,他实在是想不出敷衍的说辞了,扯一个谎要用许多个谎来圆。 况且,眼看着萧约记忆松动,不能再由着他继续深挖了,强词夺理倒打一耙才是上策。 裴楚蓝站起身来:“你这孩子怎么还记仇呢?不就是我没给你男人看病吗,专程上门来找茬!” 萧约心想这怎么能叫找茬,再说,谁因为薛照而兴师问罪了? 正要再反驳,见裴楚蓝给自己使眼色,是花款冬捧着一匣子药材进来了。 萧约知道他是梁王派来监视裴楚蓝的奸细,便中止了这个话题,起身要走。 裴楚蓝却道:“别忙——款冬,还差一味附子,你再去找来。” 花款冬目光在两人面上一扫,知道是还有话要说所以支开自己,点了点头便退出去,却没有走远,捡了个不易被发现又离炼药房近的角落偷听。 萧约道:“该说的,不是都说完了?我听出来了,从你嘴里,我得不到我想知道的真相。”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真是世风日下,你们这些小孩对长辈一点尊重都没有。薛照还得谢我呢,我不上门,你们不就有了病中独处的机会?指不定他心里多美呢。” “哼,简直是胡言乱语。” “别急着走嘛,难得来一趟,怎么好让你空手而归?”裴楚蓝拿起小玻璃瓶,里面的甘油透澈粘稠,“这东西除了用来保湿护肤之外,还可以防燥润滑……带点回去,比我先前给你的药膏强,别说我这个做媒人的不疼你。” 萧约昨夜才看过画册,瞬间就明白了裴楚蓝话里的意思,呸他一口:“多大岁数的人了,简直是为老不尊!还想让人尊重,不揍你一顿就已经是有礼有节了!” “我是说让你搽脸,虽然已经过了年,倒春寒的风也很刮人。你想到哪去了?”裴楚蓝桃花眼含笑宛转,心想可算是扳回一程,面上掩不住的得意。 “少在这装腔作势,哼。”萧约脸上红晕未消,回敬道,“我还年轻,皮肉紧致,用不到什么搽脸的东西。倒是你,该好好保养了,留着裴青回来,你自己用吧。” 萧约将“用”字咬得格外紧,裴楚蓝悻悻地转移话题:“这套制药用的玻璃运过来可不容易,上千里路,用棉花包了十几层,还是碰坏了一只瓶子。拇指大小的细口瓶,可比十两黄金还贵。不过,能顺利把甘油制出来,也算不枉费了。甘油,可是个好东西。” 萧约也感叹:“是啊,今时今日能有这么成熟的玻璃和甘油制作工艺,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这套仪器,只做甘油是不是太大材小用了些?你还会制别的吗?” 裴楚蓝勾唇一笑:“甘油可不是小用……” 萧约见裴楚蓝意有所指地望了望窗边,顺着他的话问:“难不成除了搽脸和润滑,甘油还有别的什么用处?不是梁王让你制来给军队防冻的吗?除此之外,还要用在哪里?” “是用在军队,不过……”裴楚蓝刻意小声道,“小青和陈国没什么感情,我却不同,我怎么能真的背叛陈国?这甘油啊,是陈国的秘产,看起来温润无害,单用也是只有益处。但若是和另一种药物相遇,便会顷刻之间成为剧毒,由皮肉侵入内里,再有多少人也能在瞬间放倒……那另一种药,自然在陈国那边。” 说完这些,裴楚蓝又感慨一番陈国皇帝对自己的优待,还骂了裴青几句,萧约不时附和两声。 两人有来有回,直到脚步声响起,裴楚蓝才戛然而止,对若无其事端着附子进来的花款冬道:“好了,今日制药也累了,款冬先去休息吧。” 花款冬垂头应了声“是”。 望着花款冬背影走远,裴楚蓝才叹出一口气,对萧约道:“你倒聪明,不必事先对好台词,就顺顺当当演下来了。走吧,再不回去,你家小太监该上门来找了。” 裴楚蓝亲自送着萧约往外走,萧约道:“你嘴里哪有一句实话?甘油会变成毒药这种谎你也扯得出来,要不是我认识这东西,也要被你唬住了。” 裴楚蓝无奈一笑:“没办法,梁王野心太大,不顾民心向背,一意孤行要与大陈开战。蚍蜉撼树的事,结果如何,我自然不用担心,但生灵涂炭的过程最好能免则免。我是个大夫,自认不算菩萨心肠,但死伤太多也觉得造孽。” 萧约也叹气:“薛照今日也进宫去了,但愿你们的努力不会落空。方才这样考验花款冬,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裴楚蓝神色沉肃地摇头:“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就算他长得再像我师父,终究不是裴顾之,裴顾之是真的菩萨圣人,他不会置百姓万民于不顾。若是花款冬没有向梁王告密,我会将能教的都教他,虽然不会对外承认他是我徒弟,但我所传授的医术也足够他开宗立派成就一番事业了。若是他让我失望……” 裴楚蓝看着萧约:“我说过,既然这门婚事是我促成的,我便会包管到底。萧约,你不会一直被困于奉安,梁国方寸天地也容不下你,我会保你全身而退。”
第79章 界碑 梁宫。 薛照走进御书房时,冯灼和冯燎刚被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听见他来,抬起头,神色各有各的好看。老二是明着恼恨,老四则是一张阴恻恻的笑脸扭曲至极。 御书房正中放着赑屃界碑,梁王从书案后走出,看一眼薛照:“终于舍得来了?” 薛照道:“家里自然是比这里好。” 饶是已经知晓薛照身世,明白父王为何偏心于他,老二老四闻言还是悚然一惊,震撼于薛照口出狂言,心底对他的忌惮也多了一重。 梁王眉头一拧,顾忌老二老四在场,没有训斥薛照,免得他再说出什么更不好听的话来。 梁王在界碑之前站定,接着骂老四:“一问三不知,还想去卫国丢脸!你看看你这脑满肠肥的样子,哪有丝毫才智?似忠实奸!别以为孤不知道你背地里都在搞什么!翅膀硬了想另起炉灶,睁开眼看看,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还能成什么气候!” 老四被骂得站不住,扑通跪地:“父王,儿臣有罪,儿臣愚鲁,但儿臣对父王的孝敬忠诚天日可鉴!此事定是有心之人算计筹划,儿臣一定会尽快查出幕后主使,绝不耽误送小妹联姻!” 梁王重哼一声,背手看向老二:“他说有幕后主使,你觉得是谁?” “儿臣对父王的忠心绝不比四弟少!”老二也是双膝跪地,先把自己撇干净,然后目光意有所指地点了薛照,“我和阿燎从小深受父王恩宠,自是感恩戴德无任崇敬,将君父视作天神一般的存在,怎么敢有二心?我们心思纯然,从来都是行事规矩的,不像有些人,素怀怨怼更不恭敬……” 薛照置若罔闻,也不接话,由着他们三人各怀鬼胎装腔作势。 梁王看一眼薛照,然后让二人都起来:“眼下不是论罪的时候,两国联姻之事出不得一点差错。你们兄弟之间再怎么不睦争斗,终究是我们的家务事,别不知轻重闹得举国不安,让卫国看了笑话,更别捅到陈国去。” 老二和老四齐声答“是”,还要再说两句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场面话表忠心,梁王摆摆手,指向界碑:“孤不信什么神迹祥瑞,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界碑上的刻字,不必说明,你们也该看得懂是什么意思。这是对孤的威胁和诅咒,主使之人其心可诛。孤是天命所授,岂会被如此雕虫小技唬住?” 梁王道:“孤不信所谓诅咒。但百姓们只会人云亦云,民言汹涌甚于川河,现下神龟显灵之说已经成为街头巷议的谈资,再加上碑文,更加要闹得满城风雨。孤分明已经将界碑扣在宫中,次日遇龙湖畔竟又出现一模一样的石雕——就是这一只。孤想知道,是否明日还会凭空出现另一只赑屃,矗立湖畔?” 梁王指着界碑,目光却落在薛照身上。 薛照神色泰然自若,仍旧是不接话。 梁王将怒气压了又压:“联姻乃两国邦交大事,最讲究礼数周全。老二在礼部见习也有了一段时日,观应掌管司礼监已久,更是对礼制驾轻就熟,孤属意你们共同率领使团前往——” 冯灼心慌情急,竟然直接出言打断:“父王!大哥不在,兄弟之中便以我为长,两国联姻关系重大,既要表示诚意,又要处处周详,到底是儿子年岁大些、经历的事也多些,比四弟更适合出使!” 薛照闻言无声轻笑,什么手足骨肉,两人的结盟实在不够稳固,既想合力对付自己,彼此却又时刻防备着,唯恐对方得了好处。 冯燎也不肯相让:“二哥是比我先进衙门办差,但术业专攻各有不同。吏部管的是朝内之事,桩桩件件总有成规可依。礼部对外,事项繁琐,非用细心之人不可。大哥雷厉风行,恐怕会有疏漏。再者,卫国路遥,小妹年纪又小,大哥怕是不懂这个年纪的女孩心思,我的女儿却是只比小妹小一岁的,我定能照顾好小妹,让她不仅平安更能欢欢喜喜地抵达卫都。” “你懂女孩心思,难道我没有女儿?冯燎,你说话之前最好想想清楚,别信口开河!” “二哥恼什么?做弟弟的,不知何处失言,请兄长明示。” “你细心,难道我就是糊涂鬼?哼,也是,若非细心,怎么会经营得起那么精细的生意!” “正论国事,二哥说到哪去了?!” 二人相持不下,越争越急,简直快要弄成泼妇骂街,若是没有他人在场,双方互揭老底斗红了眼,能直接打起来。 梁王听着便觉得心烦,厉声喝道:“都住口!成什么体统!” 二人登时垂头默然,不敢再争。 梁王目光沉沉地看向薛照:“观应,你认为该当如何?毕竟是与你长途同行,你觉得谁更合适?” 三人的目光都投在了薛照身上。 薛照冷然缓声:“有什么可争的,让他们都去不就是了?我有伤在身,正不想受累。” 冯灼和冯燎可不干,心想都走了,岂不是留你在奉安为所欲为?几千里往返一趟,梁国怕是早就变天了。 使团的主使一时定不下来,梁王便让老二老四先回去,责令他们三日之内将装神弄鬼的逆贼捉拿归案。期间若是再有刻字界碑出现,唯他二人是问。 老二老四走后,梁王便卸下了故作的威严,往书桌后圈椅一靠,询问薛照:“那小长随,不是真的内官吧?什么来历,让你这么如痴如醉?” 薛照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岔过去:“王上如此耳聪目明,何必让他们去查‘祥瑞’之事,你心中不是已经有了答案?还急什么?怒什么?” 梁王道:“妖言惑众,不过如此。趁此清理一些为臣不忠者,也算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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