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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沈言深站在原地,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这回再没有人敢主动请缨捞油水了,毕竟现在去了,打又打不过,回来还会被斩,是真的会死! “前线传来消息……”兵部侍郎颤抖着发言,“不出三日,塔郸军将来到东京城楼之下……” “啪”地一声,是赵宴把奏章甩到兵部尚书脸上的声音。 赵宴:“除吃空饷,如今竟无他用!” 除了少部分战死的,大多数将领竟都做了逃兵!耻辱,奇耻大辱! 只有誉国公站了出来:“陛下要如何处置这些逃兵?” 赵宴下令:“福州指挥佥事赵应龙,杀!辽州都指挥使牛溧,杀!福州都指挥使温文彦,杀!卫指挥同知黎郸,杀!以上全族充军,不得有误!” 这份名单出来,不光前朝震惊,东京都为之震动。 不仅是因为被杀的名单,还因为赵宴说了这么一句话:“孤亲自守国门!” 来了来了。 南解乌就等在这儿呢。 此话一出,沈言深当即道:“事关国体,若陛下想要亲征,不如前往附近的山安坝行宫,那边易守难攻,进入东京必定要经过此地……”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贵妃修建的行宫,正在山安坝! 这等巧事,就连赵宴都怔了怔。 最后,他同意了。 * 誉国公一早便看到山安坝的重要性,已前往此处镇守。 在离开前,赵宴本不想同南解乌见面。因为他能猜测到,南解乌绝对会要求随军,他不会同意,却又忧心自己同意;因此怕南解乌去未央宫找他,他夜夜歇在御书房和冷宫。 御书房的卧榻太堵,冷宫的卧榻又硬又小,但赵宴还是坚持如此。 庆朝的冷宫,原本是庆武帝一名妃子所住的寝宫。只因那名妃子早年遭人陷害,导致无所出,后来又去残害他人子嗣,被武帝困在冷宫,自缢而死。 从此,此宫荒废,成为冷宫。冷宫应是不详,赵宴却并无忌讳。就算是南解乌,找遍整个后宫,都肯定想不到他会歇在这种地方。 那位妃子生前信佛,室内一座大佛龛,落满了灰尘,只被小侍简单擦了擦,露出那剥落的金漆来。佛相庄严,面有悲悯,似乎普渡众生。 赵宴向来不信这种东西。一个八尺的大男人缩在冷宫临时收拾出来的卧榻上,尽力地收缩着残废的腿。他望着冷宫锈迹斑斑的墙面,和面带慈悲的佛像,慢慢陷入沉思。 此次塔郸之乱,若是孤没能回去,皇位将由宗族继承。而贵妃没有子嗣,定会被欺辱。 因此,赵宴拟了一份遗诏。若不幸驾崩,其余妃子遣散出宫,贵妃南解乌加封为太后,封号圣德,入主慈宁宫,或者自由选择行宫居住。 这也意味着,赵宴终斩断了南解乌的另外一条后路:身为太后,终身不得再婚配。 赵宴承认自己有私心。 就算自己早死,南解乌也会一辈子同他绑在一起,生前同寝,死后合葬。 百岁无忧,是赵宴偶然间的一个幻想。 可此时,这种幻想却忽然放得无比大,它充满了整个房间,把赵宴失落的野心放得无比巨大。抬起头,看见的悲悯佛像,似乎正为此刻而生。 赵宴背后沁出冷汗,他感到自己被佛像的面容攫获了,那双眼珠定在自己的身上,好像告诉他:你之所求,我能听见。 “神佛……” 赵宴喃喃着,他蓦地理解了为何那位绝望自缢的宫妃会信仰此物。 他在如豆的灯火中摸索着拐杖,直至拿在手心,努力地抬出残废的双腿,只动了一动,便猛地从床上跌落下去。 寝衣在地上滚了一圈,赵宴撑着自己坐了起来,旁人早已被他赶了下去,此时此刻只有他能听见自己的欲望和野心。 像吐露的心脏,呼之欲出。 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赵宴弓着腰,死死攥着龙头拐杖,想用手臂的力量将高大的身形撑起来。 一次又一次,直到彻底脱力,他的废腿不过弹动两下。仿佛毫不相干的器官,在为他的行为感到惊诧。 他失败了。 赵宴趴在地上,室内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肌肉的痉挛声。 他抬起头,佛像仍然慈悲地冲他敞开怀抱。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亮蛛网和灰尘,镀金的佛身熠熠生辉。 赵宴望着那佛像,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愿望,“若东京城破,孤自当自缢殉国。但若是孤此次能够活下来,希望能与贵妃共同百年。如若孤无法诞育太子,便从宗族抱养孩儿,视作亲生骨肉。” “自孤身患残疾后,太医便预言,孤活不过十年光景。可孤也过来了。”赵宴勉力坐起来,摸索着靠在床沿,望着高高在上的佛像说道: “孤算不得明君,却也有武帝傲气。只可惜一将难求,除那誉国公外,孤再无可信任交托之人。贵妃女子,却有远见。孤也不如她。若神佛要挑贤德之人庇佑,尽可选那誉公、贵妃,莫要信任奸佞小人。至于孤……” 赵宴低下头颅,竟是笑了一声。 “天下于孤,不过如此。若得一人心,孤也不算白活。” …… 赵宴猜的很对,南解乌确实找不到他,并且越找越生气。 从没有人敢这么耍他! 最后他灵机一动,出动白起,白起居然向着无人的冷宫一路狂奔。 南解乌特意挑了清晨,皇帝还在睡觉的时间。待他赶到时,门口侍卫森严,见他到来,竟无一人敢阻拦。 南解乌顺畅地进了冷宫,并对里面的破败感到震惊。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卧榻上居然没有皇帝的身影。他低头一看,赵宴惨兮兮地抱着拐杖,靠在床沿边,在地上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南解乌:“……” 内心的怒气与怨气瞬间转化为了无比复杂的情绪,他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至于吗?” 为了躲他,堂堂天子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赵宴还在睡梦中,由于姿势,面具压在脸上,歪歪斜斜的。南解乌趁他没醒,弯腰将他从地上整个儿抱了起来,望了望四周,又嫌弃那卧榻太窄,看上去也硬硬的。 他给白起布置的豹窝都比这舒服得多,赵宴非要躲人,怎么不去抢白起的窝睡?豹子和人可不一样,又不会告他的状。 南解乌嫌弃半天,赵宴在他清瘦的怀里睡得不太好,动了动。这一动不得了,居然把那摇摇欲坠的面具给蹭掉了。 赵宴那么大个人也是有点重量的,南解乌腾不出手去捡,低头时,赵宴刚好转过脸来,他立刻对上了少帝毫无遮挡的面容。 天天对着自己的脸,南解乌其实对美没有很大的观念,在他眼里,旁人都挺丑的。 他本以为赵宴戴面具,是因为堂堂皇帝面容丑陋拿不出手,所以从来没有尝试过摘下赵宴的面具——他怕自己亲不下去——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南解乌眼也不眨地看着赵宴的脸,他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那么一点点属于普通人的心情?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怪正常的。 不确定,再看两眼。 他再次低头时,赵宴察觉到什么,睁开了眼睛,猛地和他对视上。 看清眼前的状况后,赵宴下意识错开视线,瞳孔微颤,第一个反应是孤怎么被贵妃找到了。 第二个反应是还没洗漱,贵妃会不会嫌弃孤。 第三个反应是:没关系,还好孤戴了面具。 第四个反应是去摸脸上的面具。 第五个反应……孤他娘的面具呢!? 赵宴慌张地四处探寻,终于在地上找到了面具,然而此时再伸手去捡也已经晚了,一双眼睛一直放在他的身上,看他从迷惘,到呆滞、慌张,此刻甚至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别、别看!” 南解乌:“已经看到了哦。” 赵宴简直要发狂,所有狼狈的时刻都会被贵妃瞧见,南解乌仿佛生来就是他的克星,一边捂着脸,一边勾长手要去捡面具,色厉内荏:“不可再看!” 然而就在此时,赵宴也终于发现了最关键的一点——他为何会被柔弱的贵妃抱在怀里? 这个认知让他的动作都停滞了。 作为一个拥有正常认知、经历过几年战乱辗转,说不出“何不食肉糜”这话的皇帝,赵宴知道,一个正常的女子,要毫不费力地抱着八尺男儿走动,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 而这件事,就发生在他的贵妃身上。 就在赵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时,南解乌再次开口了:“陛下,您的脸被灰尘弄脏,臣妾都看不清陛下的长相了。” “……真的?”赵宴回过神,他没忘记昨天跌得有多惨。说不定脸上蹭了灰。 ……这样,贵妃就看不见他的脸了。 赵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似乎看见他松懈的表情,南解乌笑了笑,换做单手抱着赵宴,另一只手残忍地擦去了赵宴脸上的灰尘:“这下就看得清了。” 南解乌欣赏着赵宴绝望到可以称为惊恐的表情,露出了让皇帝再熟悉不过的愉悦的笑容,好像在看这全天下最有趣的东西。 每当她露出这种表情,赵宴都会有一种错觉,高贵如自己,也不过是南解乌精美的玩具,她总是乐于欣赏着一点点拆开玩具零件的快感,致力于挖掘玩具更好玩的一面。 赵宴在他的笑声中耳朵变红,开始奋力挣扎起来,那不过就是一条脱水的鱼努力想要回到海浪里,却只能在干涸的沙滩上来回弹高躯体,挣扎到最后,赵宴恼怒地一推南解乌:“南蛮女,如此抱孤,简直成何体统!” 被他口不择言骂了南蛮的南解乌好脾气一笑:“陛下喜欢体统?也行。” 他单手一搂,赵宴忽然被抱得更高——他居然被南解乌拦腰抗在了肩头上,脸朝着大地,只能看见贵妃的后背。 赵宴被高高举起,这让他想起一些被俘虏时相当不友好的经历,再次惊慌起来:“贵妃!爱妃!放孤下来,放孤下来!孤错了——孤不该叫贵妃南蛮!孤错了!” 他的反应相当激烈,南解乌的心思歇了歇,又把他放在怀里,这么折腾下来,自己也累了,只看着赵宴:“那陛下愿意让臣妾随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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