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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樵户头也不回:“年轻人,迷路了?” 商恪低头,看眼脚下,连踩着的落叶都还是原来那片。当真奇怪,此山间又不见有施法的痕迹,何以他总是绕回原路? 樵户道:“外地人进山里,总是会迷路。这片林子有自己的意识,有时它们会不知不觉挪动数寸方位,困住无意中闯进来的人。” “困住人做什么?”商恪道。 “当然是吃了,”樵户道,“你当树就不会饿肚子么?” 商恪不言,琢磨着是不是削了这片林子省事。樵户回头看他一眼:“你要是不着急,等会儿我可以带你出去。” 商恪不假思索:“我着急。” 樵户哼笑一声,那张叫人看过一眼就会忘记的平淡面孔上流露出一丝笑容:“着急也没用,我得钓着晚饭才走。” 他又不看商恪,却猜到他的动作,又说:“要敬畏天地生灵,即使是一株树。” 商恪收回出剑的手,心想这人说话间有点江宜的口吻。 于是他踱步到溪边坐下,在那樵户身旁。溪水清而缓,偶尔有不够塞牙的小鱼苗一晃而过,不知那樵户在钓个什么。 “你是垫江遗民?”商恪问。 此处便是且兰府清溪关。在山中生活的樵民,熟悉山林的脾气,又傍山吃山,除了那个被赶进群山里的古族,也不作他想了。 樵户笑笑不说话。 商恪垂眸,见他脚边还有一根钓竿。 “试试么?”樵户问。
第161章 灵晔 商恪寿数漫长,雅的时候在太湖钓过雪、云海泛过舟,俗的时候也在道途醉过酒、市井混世流,什么没做过,钓鱼更不在话下。 若是平常,接受一个陌生樵户的邀请,于深山小溪垂钓,他也当趣事一桩。只是眼下实在没有心情。 樵户很懂地道:“家里有急事?” 商恪沉默。他哪里来的家?八百年里没有一天不在流浪。仙人独行,以天为盖以地为席,不讲究凡人那一套,可他心里却有些向往。 “那就是家人有事?” 商恪漠然道:“家都没有,哪有家人?” 樵户笑道:“先有家人,才有家嘛。心里有牵挂的就是家人。” 商恪无心回答,只想他快点钓着晚饭,遂将地上钓竿捡起,鱼钩抛进水里。樵户又搭话道:“那是朋友?” 商恪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鱼钩在水中沉浮。 “是兄弟?” “不知道。”商恪说。 樵户看了他一眼,觉得很有趣似的:“那就是什么都不是。” 商恪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他像我的一只手。” “兄弟如手足?”樵户面带了然,“手足也会折断,天底下缺手缺脚的人可不少。” “断了是会钻心的。”商恪语气很轻。 二人不再说话,不约而同注视着水面,圈圈涟漪,漏过树梢的波光潋滟。樵户安静了好一会儿,方收竿道:“罢了,今晚且饿着肚子吧。” 他总算要走了。商恪起身跟着,不声不响,那樵户也是沿着溪流下山,不知为何他却能走出密林,当真是山里子民自有山神庇佑。 “你叫什么名字?”临别前商恪问。 “小人叫作石好。” 樵户扛着两支钓竿,拎着个空篓子,摇摇晃晃地走上另一条道,往林深处去了,半山腰上袅袅一缕炊烟,也许是他的家。 商恪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有些费解。他看得出来樵户撒了谎,可那也许是面对陌生人有所保留罢了,为何要去深究世上所有的谎话呢?他还有更要紧的事。 一时风起,山林间再看不见一个人。 过清溪关后,入一盆地,淫雨霏霏,难有晴日。每隔二百七十里设一军所,驻一军镇,分别为俭浪、保塞、白崖。愈往南走,愈见得军所建立在群峰之间,那些巍峨高昂的望楼。仿佛天空中路过一只飞鸟,都在闪着寒芒的箭矢监督之下。 这样压抑的气氛,好似暂别一个春秋,此间又改天换地了。 江宜与狄飞白混进入城的队伍中,接受驻军盘查,他两人用千面神笔巧作装扮,看上去就是一对普通的农户兄弟,顺当地进入了白崖镇。 西北战乱未平,时节不明,连带着且兰府里的空气也变得紧张。 狄飞白只知道江宜要找个东西,是什么不知道,不过应当与沙州城里那张裹尸布一样。藏在且兰府的某个地方,江宜还得找人问问。 城中人人缄默,路过一里坊,只见坊门紧闭,门前有卫兵看守。 上次来此,还没有这样的地方。江宜抬头,见牌额上写着——“垫江坊”。 他只是站在街上,朝垫江坊多看了两眼,就引起了卫兵的注意,似乎要走过来。 “走吧。走。”狄飞白在腰后捣了他一记,不露声色地带着江宜走过垫江坊,往镇里住店的地方去。 白崖镇里的垫江坊,是原来的陶作坊改建的,条件不好,只有下民与流浪者居住。排水系统早已罢工,坊市里常年弥漫一股腥臭,巷道逼仄,阴暗无光。如今只许进不许出,成了白崖镇中与世隔绝的所在。现在是垫江遗民的圈禁地。 但不是全部。 一年前苏慈当众行刺朝廷命官,族长依则戴罪潜逃,在场的所有垫江人就被视为同犯,关押在总管府的地牢中。 牢狱之内不点灯火,壁砖常年渗水,呼吸间是难以忍受的阴冷。更兼甬道低矮,无论是蹲牢的人,还是前来探望的人,都无法站直了身体。 黑暗中只听无数若隐若现的呼吸声藏在角落里。 亮起一支火折子。 一只手自黑暗中伸出来,端着火苗靠近地牢,将光亮照在那些人脸上——那些脸庞苍白黯淡,因为突如其来的光芒而眯起眼睛,表情却依然是呆滞茫然的——牢狱里的日子足以消磨任何人的生命里。 火光一排排经过,最后停在一张脸面前——米介。 曲涅米介半瘫在湿透的干草簟上,脸色是一种被死亡追赶的灰败。 “米介,”一个声音道,“是我!” 江宜凑近,米介浑浊的眼仁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 “米介!” “他已经不行了。” 江宜循声看去,是窝在墙下的一老者,佝偻着蜷成一团,目光却如黑暗里凛凛的刀子。 巴俄仲冷然道:“还叫什么叫,你们干脆给他个痛快好了。” 江宜:“……” 狄飞白凑近前道:“搞什么?你们不认得他了?” 二人为深夜潜入总管府,换上一身黑衣,搞得灰头土脸,出现在垫江族人眼前,众人皆一派无动于衷,还以为是总管府又来提人审讯了。 狄飞白拿火折子往江宜脸上晃:“看清楚!喂,不认得了吗?你们到底有没有交情?” 江宜畏火,缩着脑袋:“哎,别照了别照了,我说,那时候我用的是冲介的脸,他们当然不认识了。” 米介挣动稍许,眼神聚焦:“……江宜?” 狄飞白:“你还活着?” 巴俄仲:“快死了。冲介在他身上砍出来的伤还没养好,就被扔到这来等死。他年纪轻,还能多扛几天,不离开这里,也只是多受几天活罪。” 地牢里这等惨状的,不独米介一人。原本巴俄仲等人,就身俱瘴气之瘟,被关押起来不见天日,当真是命不久矣。虽听他语气里仍撑着一口气,但看见那张脸,也已经是风中残烛了。 “怎么会这样?”江宜低声道,“谢总管承诺过,不会为难你们。” 有人冷笑:“谢书玉?姓谢的有好人么?” 米介清醒了几分,一手自隔栅里伸出,江宜忙握住他的手。 狄飞白见他这样,怀疑道:“他还能说出囫囵话来不?你找他要东西,恐怕也是白跑一趟。” 米介攥着江宜的手上有了几分力气。 “江宜……” 江宜附耳过去——“你要……什么……?” “都收走了……入狱以前,我们身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收走了,”米介轻声说,“你来这种地方找我,想要什么?” 江宜一时不忍开口。 先前骂谢书玉那人又说:“也许放在总管府后苑府库。上次他们提审我,就在那里。” 见这两个不速之客看向自己,那人举手道:“我叫车颂。你们要找什么东西,把牢门打开,放我们出去,我带你们去。” 江宜:“……” 片刻后,狄飞白怀中铁光乍现,隔栅上铜锁应声而断。车颂早就等着了,猛地扑来将牢门打开:“快!” 狄飞白一连打开数间牢房,车颂领着年轻人摸出地牢,江宜将米介半扶半抱地拖出来,他腰腹上的伤口已经糜烂,衣服上的血糊了一层又一层。牢狱中还有几个影子躺着没动,巴俄仲的眼睛闪着光。 狄飞白矮身进去,想拉他一把,巴俄仲没动。他于是掀开搭在巴俄仲身上的外衣——恶臭扑来,烂疮流脓,下半身几成骷髅。 狄飞白震惊难言 “走吧。”巴俄仲说。 江宜背起米介,扭过头去。狄飞白眼中流露不忍,最后看一眼那些躺在地牢深处的老人们。他们还活着,可是不久就将死去,那些仍然闪着光的眼睛,便如群山深林间的弯月刀,光芒行将在黑夜里熄灭。 地牢外,看守倒在地上,被狄飞白拖进甬道。他扒了俩看守的衣服,丢给江宜与米介换上,又在狱卒用饭的牢室里摸到瓶酒。 狄飞白用汗巾浸了酒液,涂在米介脖颈耳后。米介浑身是伤,被疼得一个激灵,竟然振奋了不少。 总管府中防卫严密,府兵随时都有轮班巡防。曲涅部的年轻人手无寸铁,在车颂的带领下,埋伏在通往地牢的必经之路上。 街上梆子声阵阵传来,时至三更,到一天中最困顿的时候。车颂掐准时辰,一班巡逻小队正经过转廊,个个沉默寡言,无精打采。 夜色浓郁,今晚风平浪静。 途经最后一处转角,埋伏在连廊屋梁上的数名曲涅部年轻人翻身而下,准准骑在侍卫肩上,两腿绞着侍卫脖颈,将身一拧,瞬时放倒数人。 这些曲涅部的年轻猎人个顶个的是好手,只可惜蹲了数月地牢,也有不济的时候,其中一人被侍卫掀翻在地,那侍卫正要高声示警,忽然暗中飞来一道铁光,正正击中他胸腔。那力道不轻,打得侍卫胸前一陷,提到嗓子眼的气顿时散了,什么也没来得及喊,眼前一黑倒地。 那道飞来铁光被车颂抄在手里。 狄飞白自假山后钻出来,盯一眼他道:“还我。” 车颂看眼手中平平无奇的铁剑,扔还给狄飞白。 “快换衣服,”车颂道,“一刻钟后巡防换班,又会有人过来。”
第162章 灵晔 车颂几人换上府兵甲胄,将那几个惨遭锁喉的士兵丢进地牢里。狄飞白小声问江宜:“你有没有什么法术,眼下就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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