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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气憋太久,肺中如火烧,快眼冒金星的时候总算看见一线光明。破水而出,此处是另一口寒潭,洞顶开了一线天光,一注匹练似的悬泉飞漱而下,落入潭中,激起水花四射。目测洞顶的高度,可称远在天边,瀑布坠落发出巨大的呼啸,震耳欲聋。 潭水引出一道水流,漫入天然的洞穴深处,离瀑布远了,能听见深处传来水流的回响。他想应当是找到地下河了。 山中阴寒,狄飞白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呆久了,会突然对世界的真实产生怀疑,不知道自己正往哪里走,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想起米介的话:会死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如果他死了,狄飞白不受控制地想:甚至没有人会来找他,大家只当他不爱钟鸣鼎食,偏爱浪迹天涯,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了。 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感到阵阵恍惚。灵魂犹如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这具行尸走肉。同样的感受他已经有过体验,那就是每次跟随江宜进入妖川时,在那片无论生死的秽气之海中。他的身体还活着,但意识已经死了,并且过不了多久,身体也会死去。 生者如过客,唯有死亡是永恒。 狄飞白沿着河道走下去,两边陆续出现粼粼白骨,鬼灯如影随形,好似秽海里漂浮着的核舟。 河流上方雾气流动形成幻影,时而是士兵厮杀,时而是地震山洪百兽奔走,变幻无定。雾气于狄飞白行走间被冲散,又在他身后合拢,终于令他陷入重重包围,不辨方向。到处都是真真假假的人影。 狄飞白曾蒙江宜授业,多少也能看出来,这是山中白骨所化的秽雾。雾中所现的陈年往事,乃是令人死也不能遗忘的魔障。雾中是身披汉甲的士兵,沿河道排排站立,尽皆沉默地注视着他。 “滚开!滚!”牙飞剑挥开浓雾。 士兵挥舞着刀枪剑戟向他冲来,在牙飞剑刃上撞散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这里是一处古战场的遗址,河岸两旁的白骨,应当都是死于战事中的士兵遗骸。多年后有活人闯入,阳气激发了它们有关那场战争的记忆。记忆与情感,都是身中浊鬼,本应归还于地脉,却在此执着徘徊不去。 狄飞白本对鬼神之事存了敬畏之心,此时却止不住心中的轻蔑,踩碎白骨路,口中道:“都死了这么多年,还有什么放不下?!劝你们早去投胎!时移势易,活人还有活人要做的事,别来碍事!” 此言一出激怒了鬼魂,群起而攻之。虽则没有实体,浓雾涌过来,仍然冻得人彻骨寒凉。 狄飞白无路可走,反生怒意,握剑在手:“小爷今天好人做到底,送你们上路!” 语罢抖出数道剑光,边走边砍,打得两岸断骨齐飞、人头俱碎,青锋昂然呼啸,耳边尽是鬼哭狼嚎,真好似无间地狱中的景象。 斗得正欢,一物从他袖里坠落,啪嗒掉在骨头缝里。 捡起一看,原来是江宜从府库里找到的囊袋。 狄飞白为防它进水,将袖口封得严严实实,不知怎的却掉了出来。打开一看,幸而里面的粉末还是干燥的。 他想起米介教他的办法,将粉末点燃祝祷,可以请神。狄飞白只知道江宜要找的东西,须得使用此物,却不知道何时使用,何地使用。眼下也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捡了块石头拔剑一斩,火星溅落于粉末之中,须臾腾起一缕青烟。烟气渺茫一指,狄飞白拔腿跟上去,一路分花拂柳,终于穿过秽雾,光明大放——原是来到一处洞口。 他忙钻出去一看,顿时眼前千峰百转,万壑争流,红枫翠柏次第铺开,晓气如蒸,松声似涛,淋潦漫漶,雷声不休。云层低矮似乎触手可及,不断有雷霆降落峡谷,谷底情形则为雾气笼罩,难以窥视。 先前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溶洞里,一转眼却已身临千仞之顶,斯情斯景实在令人动摇。然而,狄飞白却顾不上这壮观的景致,已将一手放在了剑柄上,一口气重新提起来——他并不是此地唯一的造访者,眼前石台上,已有一人,正坐在悬崖边缘,两脚垂入云雾中。 那看上去的确是个人,而非秽雾捏造的幻影。 “你是谁?”狄飞白问。 那人一动不动,好像一尊石像。 “你是……雷神阁下?”狄飞白试探问,忽又察觉不对。 神祇虽无性别之分,但按照江宜的说法,丰隆至少是一个袒胸露乳、背刺羽纹的青年男性形象。 这个“石像”却垂着发辫,背影纤细,似乎是个女子。 狄飞白警惕上前,听见低回的声音似唱似念: “丽水浣白骨……黄泉路为血……失我蓬头子,不见万山春……不见万山春……” 那声音听上去有些失真。狄飞白持剑问:“你是什么人?” 他绕上前去,渐看清那人侧脸,脑海中一阵电光石火,蓦地叫出一个名字:“依则?!” 这位身兼数职的族长,同时扮演着战士与刺客的双重角色,于总管府上演的一幕闹剧,给狄飞白留下了深刻印象。 依则逃走之后,随即不知所踪,既没有与垫江坊里的族人取得联系,也没有设计搭救身陷囹圄的同胞。数月以来,原来一直藏在这里。 “你来了,”依则波澜不惊,看一眼狄飞白,“这又是谁?我不认识。” 狄飞白:“?” “你数月不曾出现,我还以为,你想让我看的,已经看完了。”依则说。 狄飞白说:“你当我是什么人?” 依则眼神中现出一丝意外,定定审视狄飞白,片刻后道:“你是什么人?”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垫江人的族长,我们曾经有过见面的机会,不过两次你都忙着逃走,大抵对我没有印象。我叫狄飞白。” 依则眉头蹙起:“你不是梦老?” “孟老?” 依则揉揉额角:“你不是梦老,怎么进入雷墓的?你是总管府的人,难道总管府已经找到这里了?” 狄飞白道:“我只是个游侠,和总管府无关,也不是来找你的。孟老是谁?” 依则起身,背朝深渊峡谷。狄飞白这才注意到,她的形容较之从前所见,消瘦狼狈了不少,神色中不见恨意也无愁色,竟是一派的空茫。 她要走下石台,狄飞白却挡在面前:“让让。” 狄飞白不动。 四目相对,他偏身让开。 依则擦肩而过,听见他说:“你逃离总管府后,又去了哪里?” “……” 依则回忆起来:“梦老带我来到雷墓,便未曾离开。” “不对,”狄飞白说,“你离开后,又去而复返,埋伏在总管府,差点杀了谢书玉。” 依则看他一眼。 “差点杀了,可惜没成,却误杀了一个书生。你还记得不?” 依则那表情,似乎又在回忆。数月前的事,于她竟然像上辈子。 狄飞白道:“那书生高低也算与我有交情,你杀了他,这事我记在心里。” 雷鸣声声空谷传响,闪电半明半晦。 依则露出一个讽刺的笑:“那怎么办?杀了我?” 峡谷中晓雾转腾,形如奔流,浩浩汤汤。狄飞白叹了口气:“罢了,他自己可能也并不在意,说到底,我也被他耍了。跟你算账有什么意义。” 依则收回她嘲讽的目光,沉默片刻:“我说了,梦老带我到了这里,之后我就没有离开。杀谢书玉和你那朋友的人不可能是我。”
第166章 灵晔 依则一步跨出石台,身影融于云雾中,顿时不见。狄飞白骇然,以为她跳崖去了,风吹雾散,却见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入峡谷深处。 这条道路极其隐蔽,又崎岖难行,依则却如履平地似乎已走过无数次。 狄飞白几步跟上去,追问:“不是你杀的,难道是谢书玉自导自演?” 依则不回答,专注找路,于树下刨到一只竹笼,笼子里逮着只灰兔子。依则弯刀旋掉一半兔脖子,将嘴凑上去喝血,看得狄飞白瞠目结舌。末了,她拇指擦掉唇边血迹,看狄飞白一眼,将兔子递给他。 狄飞白眼神中流露嫌弃。 依则哼哼一声,不多管他,几下将皮剥了,串起来烧烤。看她熟练的程度,不免想到这数月以来在山谷中,她就是如此过活的。 “你倒是藏得好,难道不知你的族人都被圈禁起来了?” 依则冷笑:“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她一说,狄飞白才注意到,依则用来串烤兔子的,是一截惨白的臂骨。 “到处都是这种东西,”依则说,“这里是个乱葬岗。” 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峡谷的水雾与山洞中所见竟为一体,雾中隐见鬼影幢幢,半空中一团低矮的雷云,不时降下明亮电光。一道闪电就落在狄飞白脚边,麻痹的感觉袭向全身,他低头看见土地里曝露出的骸骨。 依则见惯不怪了:“这里有雷电守护,是无法涉足之地。再往深处走一步,定会变成一具焦尸。每隔半个时辰,地气会达到鼎盛,那时风雨大作雷电交加,记得藏好,不要丢了性命。” 狄飞白一头雾水,但见依则镇定地烤兔子,撕下一条肉腿递给他。 自昨夜到今晨,他都没有再吃过东西,这会儿闻着毫无矫饰的肉香味儿,饥饿的感觉骤然就苏醒了。 两人分食兔肉,狄飞白顾不上追问依则,吃得个半饱,依则薅了片树叶擦手,重新带上竹笼子,换了个地方设陷阱。狄飞白跟在她身后,待得收拾妥当,依则一看天色道:“时间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 依则看他一眼,狄飞白想起来,她说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一场雷雨。 “回石台上去待着,好戏要开始了。”依则在原始的丛林里找到来路,返回半山腰的高台,二人将将站定,一阵迅猛的疾风刮过,险些把人吹打下去。顷刻间峡谷里阴风呜咽,云雾乱流,地面上风吹草动,狄飞白定睛一看,竟见土地晃动,犹如地震一般,白骨的手臂扒开泥土,尸骸破土而出,霎时间雾中白骨耸立,重重叠叠不可胜数。果如依则所说,这里乃是千军万马的乱葬岗。 狄飞白脸色发白:“这些都是什么人?” “你不知道?”依则说,“这些都是你们祖先造下的杀孽啊,竟都忘了么?那你好好看看,你们当年是怎么从垫江人手里,巧取豪夺来的土地。” 雾中汉甲士兵与披膊猎户持械相斗,依则看得入神,狄飞白只觉是群魔乱舞,这情形与山洞中所见一般无二。果然雷霆霹雳,一时俱下,山谷中晦明不定,声音震耳欲聋。江宜想找的东西,就在这山谷中,可这里是禁入之地,他该怎么进去? 那个手袋……狄飞白想起来,他在山洞中就将烟灰焚烬了,难道那其实是要用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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