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恶。狄飞白颓丧不已。 这时身后山洞中异响不止,地面震动,一团秽雾冲将出来。狄飞白下意识拔剑,依则淡然道:“都是幻象,不必紧张。毕合泽老爹以前说,阴阳相薄,感而生雷,雷霆是天地的记忆,可以重现往事。” 狄飞白却看见雾中的一张面孔。 这张脸似乎眼熟。那是谁?可是他一时间想不起来。狄飞白拔腿追上去。 依则吓一跳,见狄飞白一头扎进雷墓中,寻死似的。 雾中那个人,身形挺拔,瞪着一双凶狠的眼睛,五官却已具锋利的雏形。他带着一群阴魂冲上去与猎户搏杀,英勇无比,好像个将军。 一个将军? “……” 狄飞白蓦然想起来这张脸——它曾经长在一尊神像身上——清溪关的将军庙,谢书玉的黄金像。 “喂!”依则追来,猛地拉了狄飞白一把。 天降雷霆落在身前,土地一片焦黑。“你倒是不怕死!”依则骂道。 狄飞白却甩脱她的手,追着谢若朴的幻象而去。依则目瞪口呆,她在山谷中停留了数月,也只敢远观不敢靠近,尽管知道峡谷掩藏着无数秘密,但天威仍令她止步不前。这小子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雷鸣电闪,谢若朴的身影于雨中时隐时现。狄飞白紧追不舍,不知不觉到得谷底,环顾四周尽是枯骨磷火,死人堆里伸着一只手,谢若朴俯身,摘花似的探向那只骨爪。忽然他的身影又顿住,缓缓回头,看向狄飞白。 那双存在于数百年前的眼睛里,跨越了虚与实的边界,清晰映现出狄飞白的样子。 依则追上来,正撞上狄飞白后退一步:“坏了……” “那是什么?”依则亦看见这奇异的一幕。 “这不是幻象,这是……”狄飞白语气有些发虚。 谢若朴拔出手中剑。 这时候的谢若朴还不是灵晔将军,并不具有谊威怒力凌乾坤的威能。按理说,也只是个凡人而已。然而,狄飞白止不住地想起黄金像前那道从天而降的雷霆。 谢若朴身后的骨爪五指绽放,那其中的确是有什么东西存在。狄飞白心中一动,意欲上前看个清楚,方起了念头,谢若朴长剑就横了过来。 狄飞白脚下不动。依则仿佛知道他的退缩,不怀好意道:“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你的剑不是很快吗?” “你不是不认识我,什么时候看过我用剑?”狄飞白一手握住牙飞。 依则不回答。 “那骨手里的东西,”狄飞白牙缝里挤出声音,“应当就是这座雷墓所守护的。我要拿走它。” “拿走它又怎样?” “不知道。也许这里的雷就停了,也许,触怒上天,咱俩都葬身于此。” 依则抚摸腰腹,衣服下卷绕着的铁索,触感冰冷而坚硬:“这座雷墓的秘密么……我也想知道。” 谢若朴的幻影执剑,瞪着两人的方向,面孔上显现一种不成熟的凶狠。 他的确是个凡人,不是后来高高在上的仙人。狄飞白意识到这一点,牙飞剑出窍,划破晓光寒雾——铁索卷上狄飞白的胳膊,猛地将他拖回来,与此同时乌云乍破万顷鸣雷倾泻而下,天地间一瞬充斥惨白之光。 狄飞白骇然,倘若他稍晚一步,就将被雷霆笼罩。 铁索救了他一命。 “当心!”依则喝道。 迎面一道剑弧,映入狄飞白眼中。狄飞白咬牙举剑相迎,与幻影短兵相接。依则挥舞铁索荡开闪电,发出铿然清脆的声响,迸发连串火花。 幻影不是灵晔本尊,却也有高超剑术,与狄飞白相斗,犹如两轮圆月争辉。依则唯一一次见到狄飞白出剑,即是在澡堂中,剑光破水而出,好像明月出海,她意识到这两人的剑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相似。 那些明亮的剑光像月华,也像闪电。 剑光似电飞斩,在峡谷中留下道道沟壑,谷底泥石翻涌,那只藏着秘密的骨手已经不知所踪。 依则浑身是伤,一手盘山索一手弯月刀,被逼退至山脚。云雾中已不见有人,只见乱流搅动,剑光来袭。依则抖开盘山索抵挡,虎口震得发麻。她一低头,看见脚边曝露的骸骨当中,正有一只花苞似的手蜷着。依则俯身去捡,还未碰到,那骨爪倏然展开,将掌心所藏之物展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依则:“……” 霎时间她不敢动弹,听见刚才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的人,在耳边说:“你觉得,拿走这样东西,会有什么结果?” 冷汗顺着脊柱滑落,依则镇定开口:“会天打雷劈?” 骨爪掌心躺着一截断指,一只素白的手从依则身后伸来,拾起指头。依则寸寸转头,看见他的脸——一张好似春睡醒来带着无边厌倦的脸,眉浅而目淡,宛如一幅为霖雨洗去的残画。 “差不多吧。”江宜神色恹恹,捡起断指。 断指在他手中迅速干瘪,血肉剥落,化作一段森森白骨。万籁与此同归于寂,更不闻一丝声响,无风也无浪,唯有玄虚与空茫,充斥依则心头。 她感到七情六欲离身而去,肉体变得无比轻盈,万顷闪电犹如接天的明镜,千万道狭长的镜面中锁着她的身影,像那引她前往仙境的天路。 大地怒涛汹涌,抛起她好似一叶小舟,轻飘飘地飞起来,只是腰上盘山索为一人拽着,欲飞而不能。 江宜一手拽着依则,一手于飞沙走石中接住被掀翻的狄飞白,天际一道游龙似的闪电,下一刻就出现在眼前。 飓风,逆流,龙蛇竞走,吞天沃日,令星汉为之倒悬,日月为之失色,一派毁天灭地的景象。 江宜目不稍瞬,即将为雷霆的威光所吞没。是时一只手掌横在他面前,五指紧攥,闪电在祂掌心不住挣扎,最终湮灭为无数荧光,散入峡谷中。 风停,依则与狄飞白摔落在地。 丰隆摊开右手,掌心为剑气搅烂,伤口渗出金色血液深可见骨。 “你是不怕死,还是觉得自己死不了?” 江宜作揖见礼,平静说道:“雷公阁下,好久不见了。”
第167章 灵晔 “今日也是你设的不死之局么,为了逼我出手?”丰隆问。 江宜道:“凡人生命只有一次,岂敢以自己的性命一再试探。今日之事是个意外,本想用夔兽之角请出阁下,平雷墓风波,助我拿到神曜法器,未想兽角大概被狄飞白先用了罢。早先我就在想,雷墓的位置其实很明确,但为何从来没有人到达过?昔有太上治道清微昆仑山,山者在峰为阳,在穴为阴,此处山中洞穴连通阴阳,乃是一处启度场所,凡人在此场所中,唯有质心效信方能达成契约,抵达这处秘境。我曾对突 厥可汗说过,妖川黄泉在人间留有一个入口,位于西南群山之中,本是一个引他出兵的骗局罢了。不过,这其中应当也有几分真实,雷墓之中死气积聚不同凡响,我想,恐怕的确可以凭借某种方法,从此地进入妖川。” “雷墓并非一个天然的缺口,”丰隆沉默后说,“当年,谢若朴曾在此地服过劳役,也追随神曜皇帝与垫江人小规模交战过。他被点将到白玉京后,从未忘记这片土地,利用其身份之便,暗中操纵子孙后代,领兵攻陷了垫江古国。垫江的覆灭,与雷墓的存在,目的都一样,是为了掩盖某个秘密。这个秘密现在就在你手中。” 江宜看眼掌心的指骨:“李桓岭的断指?” “李桓岭沙州杀人,被贬越雟,靠着剿匪的功劳才走出大山。是他最早发现了垫江人的族居。谢若朴为了掩藏这件事,将屠杀场变成了雷墓,所有通往峡谷的道路都从世上抹去。六百年来我不断安抚着山中亡魂,然而亦无济于事,它们无法往生。” “无法往生。”江宜低声重复。 “天地脉失去了净化秽气的能力,数百年里秽气不断累积……”丰隆说话被江宜打断:“一朝冲毁天书台,因此才有了我。对吗?” 丰隆看着江宜。 神是一种什么东西?没有来处亦没有归处,是自然化生的一缕意识,人死后能去妖川,神明之死却是化归天地,从无中来亦归无中去。妖川对祂而言是无法涉足之地。人之祸亦从人解,因此才有了江宜。 这是世外天亏欠江宜的吗? 与商恪一谈后丰隆一直在思考,否则今日不一定会出手相救。 “李桓岭肉身留下的只剩这一截指骨,灵晔负责镇守此物,与它之间建有某种联系。你拿走了它,灵晔很快就会赶来,”丰隆道,“若要走,趁现在。” 散去的雷云重新在峡谷上空凝聚成形。 丰隆袒身赤足,负手行走在谷底,口中轻哼古谣,遍地白骨随着祂的歌声重新没入土地。祂黧黑的脊背上,黥纹逐一点亮。 天外一剑破开雷云,裹挟着震天撼地的怒喝:“丰——隆——!!!” 丰隆抬脸无动于衷,手中雷鞭扬起,一白一紫悍然相接,掀起滔天气浪,飓风排开峡谷上空的云层,露出一座青锋似的苍翠山尖。山尖上站着两个人,一个身着彩褐红裳,腰上装饰金色羽翎,手中轻摇纨扇;一个道袍衣襟大敞,袒露胸前,看见峡谷中乱象,反而大笑两声,仰头灌酒,清酒顺着嘴角淌落脖颈。 空中一缕微波流过,戏子将扇一展唤道:“商恪,站住!” 波光流注于山尖,现出人形,果然是商恪。他周身剑气罡风未消,眼见是方从酣斗中抽身,神色仍带着戾气。 “不准你去帮灵晔。”戏子霸气说道。正是屏翳与漭滉。 漭滉呵呵笑道:“他怎么会帮灵晔,他才和灵晔打了一架。” 数刻钟前,商恪与灵晔一言不合争斗起来,彼此都看对方不顺眼,本来是难舍难休。却不料雷墓忽然发生了变故,灵晔立即方寸大乱,撇下商恪不顾,直冲着峡谷奔来。商恪紧随其后,欲探个究竟,心中隐隐有点不详的预感。 “这是丰隆和灵晔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别插手,”屏翳徐徐摆弄纨扇,眉宇间有一丝不满,“丽水自古以来就是丰隆的领地,灵晔这个后来的小辈,却要杀祂信徒,夺祂法坛。是可忍孰不可忍?丰隆宽忍他了六百年,今日便将此账一并清算了!” 漭滉但笑不语。 商恪忍不住问:“自古以来是怎么算?” 屏翳道:“那当然,是天地初开,阴阳薄而感生雷,第一道雷霆就诞生在丽水。正如第一缕风诞生在广漠,所以北地的戈壁是我的法坛。” “霖宫洞天,亦是第一场雨降临之地。”漭滉乐而饮酒,说道。 商恪正思索,屏翳以扇敲他胳膊,说:“你就别想了,你是在李桓岭的玄天大殿里诞生的,可是那殿已经有主了。你流浪人间八百年,还没有圈到自己的地盘?”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82 首页 上一页 148 149 150 151 152 1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