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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恪道:“这不都被生得早的分完了么。” 他语带嘲讽,与平时迥异,惹得屏翳侧目:“怎么,你还为灵晔抱不平?” 漭滉哈哈大笑,吐出一口酒气。 峡谷中雷鸣电闪,时而光喷星日,时而紫电明瞳,气浪排霄树倒石碎。这两位神通斗法,遭殃的却是谷中生灵。屏翳与漭滉正看戏,只听到灵晔一声怒吼:“商恪!!” “快去!!” 商恪一怔,须臾间领悟到了什么,蓦地看向屏翳与漭滉。 漭滉摊开双手,示意无辜。 商恪要走,屏翳又伸出纨扇拦他,没拦住,云流刷然乘风而下纵入人间。漭滉道:“他与灵晔毕竟同僚。” 风云色变,有雨欲来,漭滉仰头饮酒,嘴角噙着一丝笑。 同一片天下,谢书玉伸手接住一滴雨水。 他身在望楼之上,一张长几上盛着他的香樽与茶水,烟气升入半空,很快被风吹散,满城乌云翻墨,点点寒星,是弦上待发的锋芒。 垫江坊里外水泄不通,白涯所的官军在浓厚的雨云下像一片沉默泥沼,正在吞噬这里的屋与人。坊门内遗民走出家门,围聚在狭窄的街巷里,面对刀剑一言不发,犹如一种深邃的黑暗。 白涯所千户马昭骑坐马背上,一手掀起铁覆面,看眼远处望楼上的令旗,等待长官给出信号。一旦他的手从额前落下,包围垫江坊的士兵就会万箭齐发,将坊内遗民悉数钉死。 “我再说一遍,交出越狱逃犯,今日暂可放你们一马。” “……” 马昭再次看一眼望楼,令旗打出。他心中一沉,暗暗想道,难道这就要大开杀戒? 前日总管府地牢里关押的一批罪民集体越狱,谢大人于府中遇刺,危急关头幸得雷公庇佑,得以生还。事后大人下令全城缉拿逃犯,未果,众人于是都将目光投向了垫江坊。这时候还能庇护逃犯的,也只有同族之人了。 “当真是非我族类……”马昭缓缓放下右手,“皇恩浩荡……也不能感化蛮族……”他之右手忽然为人半路截住。 马昭低头,看见是身边一小兵。 此人反应奇快,将马昭的右手攥在半空,继而徐徐抬头,对他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老话说得好,杀人者人恒杀之。” 马昭凛然抽手,却纹丝不动,那人借力飞身上马拔剑二话不说向他刺来。马昭悚然间以铁护指钳住长剑,金石之声尖酸刺耳,犹如一个号令,霎时官兵中有人松弦放箭,只听数声惨叫,倒下的却是同伍。 “有奸细!” 官军自乱阵脚,不知杀戮从何而起,忽然便见鲜血飞洒,惨声连起,同伍之间自相残杀起来。混战中一小兵抽刀上前,劈开坊门,长衢霍然洞现,无数双拥挤的眼睛看着那兵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消瘦而锋利的脸庞。 依则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这样堂皇地出现在她的族人面前。 她手里拿着弯月刀,继而转身,以刀刃划开一名官军的脖颈。鲜血溅落在坊门内安静的青石板上。 安静。 众人仍以寂静的眼睛注视着门外这场杀戮。 马昭一手紧握牙飞剑,阻止它扎进自己喉头,一手拔刀,杀手飞起一脚踹在他手上,回剑,跟着旋身一挑,剑尖自他眼皮底下划过,马昭躲避不及,扑跌下马。杀手欺身而上,一式剑走偏锋,取他肋上三寸,马昭仗着有圆护在身,硬吃了他一招,将刀锋一递。剑尖没入铁甲,刀锋则在那杀手胸前滚了一圈。 二人错身,各自滚地而起,杀手胸前皮革裂开,隐隐沁出殷红色。 这时候先是落了几滴雨水,厮杀中无人察觉,继而地面上开始出现密集的雨点。一记闷雷,大雨犹如一面帷幕,被天孙之手刷然拉开。 轰鸣的雨幕里,马昭大喝一声,正要拖刀上前,胸前圆护忽然在微弱的声响中碎成数块,伤口中剑气猝然爆发,将他的心脏震成一团血肉模糊。 雨水汇聚成一条血河,冲刷过长衢,坊市里的人却仍似无动于衷。 依则数不清有多少士兵倒在她刀下,她只能以不断杀人来点燃族人的斗志,一个不行就杀两个,两个不行就杀三个…… 她并没有像狄飞白一样乔装自己的容貌,那张脸上开始显现出疲惫。 人群中一柄弯月刀遥遥与她呼应,杀出一条血路,和她背靠在一起。依则感受到这嶙峋的脊骨,不知受了多少折磨,以至于鸡骨支床,却仍然蕴含着力量,足以支撑她,至少绝不在此刻倒下。 苏慈…… 依则跳动的心脏涌现一股热流,直冲颅顶,她口中发出暴雨里听不清的叫喊,再一次举刀杀向敌人。 垫江坊的情形,清晰地呈现在望楼视野中。 这不对劲,必须马上给出命令。然而谢书玉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的传令兵不干了,令旗一卷随手丢了,迤迤然做到长几对面,自顾自地斟了一杯茶。 谢书玉定定盯着他,发现这是一张很熟悉的脸。 这张脸在自己身边待了有一刻钟的时间,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真是太奇怪了。 江宜倒了茶水,自己是不喝的,将杯子推至对面,示意谢书玉:“大人,请坐吧,站着不累么?我们文人,不搞那些打打杀杀的事,该可以好好聊聊天罢?”
第168章 马昭 谢书玉一言不发,盯着那盏茶,线香的余烬掉落在桌面。 “今日请仙,上仙可有应答?”江宜笑问。 谢书玉看着他,隐约明白过来,窒息感再次来袭。那天袭击他的刺客,他也猜到了,跟在江宜身边,武功高强的年轻人,是那个姓狄的游侠。或者说,现在还有谁不知道,狄少侠就是李世子。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谢书玉问。 江宜反问:“你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垫江遗族集中起来看管监控,余者下狱,刑罚伺候。当初陛下的敕旨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江先生,江大人,如今你也是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江宜打断他话头,道:“我到了名都后,机缘巧合,遇见了受罚的谢白乾谢千户。千户告诉我一句话,这个国家的政治发生在神庙里。我琢磨一阵,且兰府哪里有座神庙,那日见到总管大人,才想起,呀,原来是在贵府后苑。我曾经听说大人有听雷的习惯,雷声对你而言有什么预示么?” 谢书玉握着茶杯的手指发白。 江宜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他脸上的神色,笑了一笑道:“八百年前,谢若朴随李桓岭平定越雟山匪之乱。两百年后,出身名都谢家的谢济元,踏破万山围子,居功柱国将军。不久前,谢白乾本也可以借垫江人作乱之机,平乱立功,回到名都。这些垫江人,仿佛天然就是他们谢家人练箭的靶子。谢大人以为如何呢?” 谢书玉也笑:“江大人是阴阳博士,又不是御史,怎么也说些捕风捉影的事?” “你觉得我是信口雌黄?那你每日进香听雷,是在向谁发愿呢?”江宜问。 几面上香灰被风吹散,铺就深深浅浅的图案。谢书玉盯着桌面,忽然想起江宜又不是毕合泽,他本来就通达道门术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代替了他的传令兵,有斯本领的人怎么会被他一两句话就轻易瞒过去。 “人力有时而穷,求神拜佛岂非世之常情。” “既然是寻常事,你又杀了半君做什么?” 谢书玉笑容敛去。 江宜道:“半君窥见你与灵晔通灵,被你杀了灭口,又嫁祸给依则。且兰府的事情本不是谢白乾主导,乃是你从灵晔处得到的启示——事到如今,我也有个疑问,谢大人,您究竟是不是名都谢家的子弟?” 谢书玉叹一口气:“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 江宜费解道:“谢大人不是璧山佃农出身?” “我在璧山脚下的桃村长大,自幼失恃,与母亲相依为命。我也不知道,我爹究竟是什么人,”谢书玉说,“金榜题名以前,我从没想过有机会认祖归宗。那尊黄金像,是谢励送给我的。你猜对了一半,且兰府的事,是托付在我身上,谢白乾只是来协助我的。被你坏了事,他也只是替我回去请罪。” “还有一半猜错了?” 谢书玉远看雨中的垫江坊,鲜血染成一朵冰冷铁城里绽放的木棉花。 “还有一半,”谢书玉说,“这里的破事,哪值得人谋取功名,不过是替人收拾烂摊子罢了。江宜,你又来坏事,这次你是怎么料到我会在今日发难,竟在白涯所军士里提前安排了内应。” “那不是我做的,”江宜诚实道,“我没有这样的本事。那些是从你的地牢里逃出来的垫江战士,垫江人本来擅长易容乔装,藏在白崖镇,也许是想救出受困的同胞,却正好撞上今日的屠戮。我出现在这里,只是巧合罢了,老实说,我也刚从险境逃出来呢。” “险境?” “这个,大人一定也知道,便是你们称为将军渡的地界了。” 谢书玉一愣,继而笑着摇头:“居然是那里。你真是能出人意表。” “我在将军渡里,遇见了垫江族长,顺手把她也带了过来。这时候,她应当已在垫江坊了。至于我,对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实在不擅长,便来与谢大人交一交心。” 谢书玉摸索着茶杯,将冷透的茶水一口饮尽。 他与江宜见面不多,对其人印象却很深,觉得是个与自己在某方面相似的人,此时听见这句话,更是忍不住点头。 “这倒是,君子动口不动手,”谢书玉抬手拒绝江宜为他续茶,说道,“不过,你觉得搅了我的局,今天还能平安离开么?” 江宜好奇问:“你想怎么做呢?用你手下的兵,杀光所有垫江人?” “我有个更简单的办法。”谢书玉说,他在茶几下摸了摸,抽出一把匕首,通体盘玩得莹润自然,是敲茶饼的茶刀。 江宜饶有兴趣,看谢书玉用茶刀指着自己。“这刀也能杀人?” 谢书玉摆摆刀尖,示意江宜起身,二人到得凭栏边,且看翻盆大雨中乱箭四射,倒下的不知是谁,白崖镇官军一轮飞射,箭雨没入里坊的屋脊下。 “死太多人了,江先生,”谢书玉以刀尖抵着江宜后心,“让那些逃犯停下来,束手就擒。” 江宜叹气:“杀我可没用,没人听我的。” “那可未必,你们是同谋,”谢书玉道,“至少还有一人,他的行踪我很想知道,那位一直跟着你的少侠……世子殿下,现人在何处?” 狄飞白是个变数,谢书玉还记得他带着皇帝敕旨像一支箭一样洞穿了且兰府的雷雨之夜。不在局中,却身份贵重,谢书玉惦记着将他除掉。郢王世子杀不得,杀一个无名游侠却没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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