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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宜愣愣地:“不知。” 狄飞白道:“那个……那个商恪,事情也不交代清楚,如今不知去向,你又找谁问去?” 江宜方茫然抬头,见大殿背后一股黑气冲天而起,天色一瞬转暗,城池上空化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雾,大地上升起无数藕丝似的黑线,连入那片黑雾中。 旱情与饥荒造就了怨、恨、悲、愤这些污浊的情绪,如今这座城中的每一个人都成为了秽气的来源。 夜晚来得很快。城中客店早都关门大吉,二人只得四处游荡,寻一个落脚处。 狄飞白道:“你的身体,还能撑么?若是找不到雨师,下一步该怎么办?” 江宜道:“不知……” 狄飞白不停以拇指挑开剑鞘,又噌地摁回去:“如果你死了,我的任务是不是就结束了?” 江宜遗憾地说:“也许是的。徒弟,如果我死了,你会去做什么?” 狄飞白怒道:“不知道!” 江宜笑道:“只是一个假设。好吧,不问这个。不过,原本你跟着我,只是因为屏翳大人的吩咐么?” “你不是知道么?如果你死了,记得把剑诀留给我。” “哈哈。” 狄飞白又有些犹豫,二人走过寂寥的空巷,他寞然道:“其实,那时在金山下,我原本想求你一件事……” 晚风呼啦吹过,将一张草纸拍在狄飞白脸上。 “……” 江宜忍俊不禁,狄飞白满脸黑线,扯下来一看,是一面布告,炭笔画了一张人脸,朱红的批字写:通缉! 是张通缉令。背后的浆糊早干了,被风刮下来满街飘荡。 江宜凑过去一看,画中那人十分熟悉。他看看狄飞白,又看看通缉令。 看看通缉令,又看看狄飞白。 二人相顾无言。 江宜大惊:“徒弟!这画上的莫不是你本人?” 狄飞白蓦地一把将布告攥成一团,劲力摧成碎屑:“什么脏东西!” 江宜看得很清楚,画上的人不是狄飞白又是谁?可他何时犯了什么事,居然在岳州被通缉了? 亦或是待到此时才事发? 江宜脑海中一片混乱,一时猜想难道是这凶犯与狄飞白长得一模一样?还是他二人之前的行为终于面临秋后算账了? “难道说徒弟你,”江宜恍然大悟,“之所以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游侠,就是因为犯事被通缉?” 狄飞白黑着脸道:“别管它!可恶,是谁干的好事?!” 正风中凌乱,就听一个声音大喊:“在那里!是他!” 顿时长街尽头涌出乌泱泱的人群,跑动时连地面都在颤抖。 “抓住他!” “抓活的赏清水十罐!” “上啊!” 其声势何其浩荡。狄飞白头也不回,抓着江宜撒腿就跑。 身后追赶的人数多得可以织成巨网,好像整座岳州城都为了这十罐水加入进来。狄飞白想要施展轻功脱身,奈何又渴又饿,没有力气,只得钻进排水沟里,蹭得灰头土脸,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江宜道:“徒弟——” “嘘!”狄飞白捂住江宜的嘴,两人挤在排水沟的两道墙壁中间,前后都是里坊的住户,道路错综复杂,人群追赶的脚步声渐渐散乱了。 狄飞白松了口气,放开手。江宜道:“我想说,那个通缉令上好像也没有我啊,为什么我要和你一起跑呢?……” 狄飞白手脚并用,爬上墙头,小心探头观察。旁边一户院子里无人,有一座鸡棚搭了厚厚一层茅草。狄飞白伸手帮江宜爬上来,自己顺着墙滑到棚顶上去,又接住江宜,二人就势在顶上躺下,以茅草遮盖住身体。 “我看到他们往这里来了!” “人呢?” “这家里有人吗?!” 院门砰地被踹开,几人进来,到处翻翻找找,弄得满院狼藉,又往人家里去找,一无所获。 “溜得真快!——你到底看准了没?!” “我的水……我的水……” 一行人饥渴地离开了。 棚顶,茅草纹丝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伸出一只耳朵。 狄飞白仔细探听周围声音,才确认附近没有追踪者了。
第99章 第99章 郑亭 “呸!” 狄飞白吐掉口中草屑,听得江宜在耳边问:“徒弟,你老实说,是犯了什么事值得人家这样大张旗鼓地拿你?” “我怎么知道!”狄飞白十分狼狈,十分气恼,曾经便是前有悍匪后有追兵的绝境,他都不曾落荒而逃,如今却被一张通缉令逼得躲躲藏藏,实在窝囊。好容易躲到人群散了,正要从棚顶上下来,忽然身下一阵细碎的咔嚓声音…… 二人对视。 下一刻半边屋棚塌陷,狄飞白一声大吼掉进鸡棚,鸡飞蛋打,一时间咯咯哒哒群声沸腾,好不欢乐,半边里坊亮起夜灯,岳州的静夜被打破了。江宜俯身看去,鸡棚里羽粉乱飘,狄飞白陷在饲槽里,身上沾了一堆微妙的颜色。 “……” 江宜收回去拉他的手,顺便在袖子上擦了擦。 “就是这里!” “我听见动静了!” 人群去而复返,围住小院。 江宜道:“现在怎么办?从后面翻墙逃么?” “逃不掉了,你听声音。他们已经将前后都围住了。” 狄飞白举起袖子闻了闻,一脸嫌恶。 话音方落,院门随即被踹开,一群人涌进来,扒开鸡棚拿住狄飞白:“看看!是不是他?” “就是他!就是这小子!” “带走带走!” 狄飞白亳不反抗,任人将他架起来拖出去。江宜本等着他临机应变,不料狄飞白竟然束手就擒,连忙从棚上跳下来:“等等!等等!劳驾顺便把我也一起带上吧。” 一群人提着灯笼将狄飞白与江宜一路扭送,到得一座宅邸前。 因是走的角门,也不知是什么地方,一路上光线幽暗看不分明,直送到一处堂屋前。江宜听得一阵金石碰撞的铿锵之音,这声音他已听过很多次了,乃是靴头铁皮趵击地面的响动。果然墙后一队士兵鱼贯而入。 这些人的装束与且兰军府、东郡水师的正规军不同,腰鞓戴玉、立领描金,皮靴包铁、箭袖戎服,赭红色漳绒披风刷然展开,亮出手中半扶的宝剑。一个个身材高挑、肩背挺拔,浓眉大眼样貌端正。俨然是精挑细选过的仪仗兵。 领头的举着灯笼将狄飞白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狄飞白翻了个白眼,领头的吓一跳,回身对那伙将二人扭来此地的悍民道:“不错,就是此人。张朝,带他们去领水。” 诸人欢天喜地,跟着卫兵去了。 领头复又将江宜打量一阵,忽然道:“吃饭了吗?先进去等着,我让后厨开火。” 狄飞白冷冷道:“饭是不急,一天没喝水了。” “不错,水。”领头的自言自语,带人走了。 江宜一头雾水,狄飞白则大摇大摆,踹开了堂屋的大门,自进去点了油灯,搬出个炭盆燃上,屋内亮堂温暖起来。 “进来坐。”狄飞白招呼道。 那屋里一应陈设十分讲究,罗汉塌以整根花梨木雕成,风灯的琉璃罩透出斑斓光彩,屋顶藻井朱碧涂彩,规格非同凡响。而主人似乎又是一位女子,条案上放置着梳妆镜、金盘,盘中已经空了,雕琢的各色瓜果奇珍却都十分逼真。 左边里间以一副连珠帐隔开,隐隐可见一张卧榻,榻上卷着若隐若现的绯红纱帘,以两柄錾铜钩子高高挂起。 一些贴身物件,都摆放得好似主人刚刚离开,随时会回来。 江宜见狄飞白大喇喇往罗汉榻上一躺,毫不在意形象,便说:“不知这是谁的卧房,一会儿主人回来可就不妙了。” “随便坐吧,”狄飞白语气平淡,“主人不会回来了。” 他神色中有一点寂寞,很快又掩饰过去。 “江宜,”狄飞白望着头顶发呆,片刻后说,“我家里的事,一直没告诉你,本来是想等一个时机……” 江宜静静听着,他说:“这是我母亲的屋子。” 屋外,先前那领队提着食盒进来。 狄飞白翻身坐起,腿盘在榻上,两手撑着膝盖,与那领队对视数息。那领队镇定地将食盒放在桌案上。 “坐啊。”狄飞白龇出一口白牙。 领队道:“我不敢呀。” “你有什么不敢?” 领队扑通一声单膝跪下,两手拱拳:“请世子恕我以下犯上之罪!” 岳州是郢王李裕的封地。李裕乃孝宗嫡子,孝宗升遐之际李裕方在襁褓中,皇位于是传给了其弟文宗。按制待李裕成年之后皇叔应当归还王统,不过李裕还未长成,文宗就生下太子李初。 如今皇位在李裕的堂弟,李初手中。加冠礼后,李裕被遣去封地岳州居住,赐封郢王。其地位超然,听调不听宣,在岳州甚至有一支护府亲军,只服从王府调遣。 此地原来就是郢王府,江宜不算太惊讶,有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淡定。 领队道:“通缉令是我发出去的,郑亭听凭处罚。” 狄飞白气笑了,道:“六年不见你怎么还是只会耍浑?站起来说话!我倒想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要通缉我!” “不靠这种手段,怎么抓得住你这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怎么跟你面对面坐下来说话呢?” 郑亭抬头,直视狄飞白双眼,二人沉默片刻,忽然默契地咧嘴一笑。 狄飞白伸手将郑亭拉起来,猝不及防左手一拳锤在他胸口。郑亭被打得倒退半步,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气氛缓和下来,郑亭揭开食盒,顶端的一格里是壶装的茶水并两只杯子。他要给狄飞白用杯子倒茶喝,狄飞白却拿过水壶对嘴狂饮。 饮罢一抹嘴,对江宜道:“郑亭是我一远房表哥,我俩一起长大,此人当真是烦不胜烦,总向老爹告我的状。若不是挨罚也一起,我早将他踹粪坑里去了!” “那是因为你从小就不是个省事的主,”郑亭道,“一刻没看住就不知要闯出什么祸来。当初你说去看庙会,趁我进香时转身就溜了,一走就是六年,害得我被王爷怪罪,整整六年了还在统军的位子上沉沦!” 狄飞白嘲笑道:“没想到你这么不中用。难道现在把我抓回来,就能升官了不成?” 郑亭面色凝重,看眼江宜。 “这位是?”郑亭问。 那表情似乎是有私密的话要说,江宜方便得很,起身就要避嫌,只向郑亭介绍自己是个行脚道人。 “怎么现在不敢说自己是我师父了?”狄飞白嘲弄道。 郑亭表情顿时一悚。 狄飞白一手将江宜按回座上,示意郑亭道:“都是自己人,有屁快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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