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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自己都要吐了。 江宜心中流泪,表情一时像只落水的麻雀,狄飞白也很不忍心,说:“我叫你来,就是想让你看看我爹!这老东西疯的太不是时候了!” 狄飞白坐下来,道:“我师父不让外人来见他,就是因为如今这个情形。我方才先去见了师父,听说我爹为岳州旱情发愁,请在洞玄观设坛祈雨,他为表诚意亲身上阵祭天,不知道是出了什么状况,仪轨之后不久就失心疯了。时间不巧就在名都派人前来检视前后,师父为稳住大局,把他关在洞玄观,方告诉郑亭只我回来才能见到我爹。” “你回来又有什么用?”江宜问。 狄飞白冷笑:“他都治不好我爹,我自然更没有办法。那老神棍只是害怕,我爹是在他眼皮底下出的事,没我回来担着,他会被王府扒了皮!” 地上一团蛄蛹着蹭掉衣服,又开始满口喷粪。李裕不知是因什么原因疯掉的,情绪相当不稳定,桀桀怪笑,瞧着他儿子和一个陌生青年,眼中闪动诡异莫名的光。 江宜上前,在他身边蹲下,李裕口中蓄力,一团唾沫喷射而出。 江宜早有准备,偏头躲过,面无表情将衣物布料团塞进李裕嘴里。 “嘻嘻嘻嘻呜呜呜呜……” 李裕眉毛耷拉下来,一副可怜相。 “怎么样,你有办法吗?我爹是在祭坛上失了神智,你深谙正法偏门,奇技八卦无一不通,我只能靠你了。” 江宜不言语,思忖中,一根手指轻轻搭在李裕眉心灵台。 他不说话时眼睛好似两道深渊,黑不见底,一切亲切可爱都被黑渊吞噬,李裕癫狂的神色中陡然流露出恐惧。
第101章 第101章 狄静轩 不知不觉间,狄飞白已十分信任江宜。他那道长师父虽则自小教导指引他,竟然也不及与江宜同行的一段旅程。狄飞白暗暗相信江宜有办法治好他老爹。 但见那二人,一个躺着,一个蹲着,江宜像逗小猫小狗似的,一根手指在李裕跟前晃来晃去,李裕两只眼珠聚拢又分散,被布料填塞的口角流下涎水。 “怎么样?!”狄飞白迫不及待问。 江宜手指在李裕衣服上擦了擦,说:“智者日中之星,慧者心之彗也。日星隐曜,心府蒙尘,遂为众邪所乘,鬼魔所试。人失其智慧,状若癫狂。既然因在祈雨,恐是仪轨中有什么不妥,令你父亲蒙蔽了神志。” “你说这死鬼中邪了?”狄飞白总结道。 “是也不是。此邪非彼邪。” “先不管这么多了,你就说能不能治好吧!” “他既没有病,治个什么?” 狄飞白惊奇道:“疯病不是病?” “手脚俱全,血气充裕,行动健朗,哪里有病?” “你同我打什么机锋?既然说他中邪了,那就为他驱邪,这总行吧?” 江宜摇摇头:“只怕是邪念而非妖邪,妖邪可以驱散,念头如何断绝?” 狄飞白越来越迷惑。 “譬如我身上的秽气,”江宜说,“若是放在外面,只当一股妖风邪气,凭商恪的手段,有一百种方式可以使它消弭于无形。可进了我的身体中,就成了一种邪念,与我相伴相生,它既是外部引起,也是我内心的映照,祓除邪念就是祓除我自身的一部分。是以会大费周折来取无根水。你父亲的情形亦若此,人莫鉴于流水,水性欲清,沙尘积之,人心欲清,嗜欲则生,岂能善之?” 狄飞白漠然无语。 江宜道:“人心生秽种,何人不犯身业贪嗔之罪?” 二人自客舍苑出来,狄飞白没有再多纠结。洞玄观已在山巅,站步道上,纵目远眺漫山都是苍黄颜色。 “回吧。”狄飞白说。 “可惜没见到你那位师父。”江宜有些遗憾。 步道尽头宝殿,金蜼彝丛丛云雾似的香火后,露出一双云头方履。那双脚步停留在宝殿阶前,直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三门外。 江宜忽然成了闲人一个。 往日与他形影不离的狄飞白,开始有正事要忙。郑亭没能从他口中打听到李裕的现状,却不会放过他,从李裕失踪到现在所有耽搁的事务都要狄飞白拿主意,最重要的是如何应付那位别苑里的大人物。 没人理睬江宜,他闲得给自己起了一卦。岳州之行会否顺利?该往何处寻访雨师? 水山蹇,坎为水艮为山,往蹇,裹足不前,山重水复疑无路。然而岳州大旱无水,天上无云,山愈高则天愈远,暗藏遁避之象,进则为凶,退亦未能得中道。 此卦象进一步情形凶险,退一步却也不能解决问题,令人感到不妙,且又一头雾水。 江宜正自琢磨不定,在王府花苑中散步,花草已凋尽了,另有一番孤寂荒败的意境。 前头树根下蹲着一个矮人,抬起头来。 江宜经过,觉得奇怪,又退回来。 那童子生得圆润可爱,却双眼无神,没有焦点,似乎有些痴状。江宜以为他在看远处,却听童子说了一声:“是你。” 他环顾四周,确然只有自己一个人。 “又见面了。”童子说。 “啊!是你,”江宜想起来了,眼前浮现东郡总制署里的一幕,“当真是又见面了。我上次就想问,你一个人在树下面做什么?” 江宜在童子身边蹲下,见他在摆弄一只蚂蚁。大旱年鸟雀都不从岳州经过,枯树地下却还有个蚂蚁窝。 童子不断以手指阻挡,改变蚂蚁的行进路线,从中自得其乐。 江宜见他实在无聊得很,问:“小师父,怎么不见你的那两个师兄?” 童子答:“师兄已经回去了。师父让我来这里,帮大人的忙。” “岳州有妖邪吗?” 童子摇头。 “那是为什么?” 童子道:“这个不能说。” 呆得一板一眼,十分可爱。此子在凤台侍奉,天生有一股灵性,上次匆匆一叙,给江宜留下很深的印象。二人都闲来无事,便坐在树根上小聊起来。江宜方算了一卦,预示不好,不过,因他是自己给自己算,当局者迷,也许有遗漏之处,便请童子为他解卦。 先前童子身负谷璧,借宝物灵气,测算天机不在话下,不知眼下又如何。 童子解道:“心有所系,君子见吉。” “怎么说?” “水山为蹇,暗藏困局。天山为遁,若心中有所思念,牵挂之人或可以破局。” 远远地狄飞白与郑亭出现在园子里。 这二人状似闲逛,目光却频频瞥向江宜与童子,不知不觉就到近前来。江宜装作才见,招呼二人一声。 郑亭道:“小师父,你家大人呢?” 童子起身,表情呆滞。 狄飞白对江宜说:“找你半天了,这园子冬天里没什么好看的,回吧。” 正要走,忽然童子问:“郑统领,世子回来了吗?” 狄飞白不动声色,郑亭回答道:“还没有。” “那王爷见到了吗?”童子又问。 郑亭答:“也没有。” 童子呆呆地点头。 狄飞白甩过披风,当先就走,郑亭忙跟上去。快到假山后头时,江宜回头看,那童子还在原地站着。 走到背风处,郑亭说:“那盲童是跟着钦差一道来的。师父,少跟他说话,以免走漏风声,王爷的事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你叫他盲童?” 郑亭道:“都是这么叫的。那孩子瞧着有点傻,眼睛好像看不见。” “他可不傻,”江宜叹了口气,“他是凤台三宝物的侍奉之一,持有谷璧。谷璧可以洞见人心,在它周边的人,心力会渐渐被摄走,因此显得有些呆滞。但是,绝对不傻。你说的话他都听得懂,不仅如此你还骗不了他。他可以分辨话语的真假,更明白你撒谎的意图。” 狄飞白与郑亭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郑亭骇然。 “这是谷璧的作用,”江宜说,“谷璧是人心的映照。楚州逸客将谷璧从山林中发掘出来,见到人心的那一刻,宝物光华大放。只要有谷璧在手,就可以照见人心的虚假与真诚。” 郑亭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 他方才只跟盲童说了三句话,其中两句都是假话。他还叮嘱江宜莫要走漏风声,若不是江宜知道得多,他都被人看得透透了自己还不知道。 肩上倏然一沉。狄飞白牢牢握住他肩膀:“别慌。他不一定随身带着谷璧。那玩意儿是国宝,没那么轻易离开凤台的。” 郑亭黑着脸,勉强点点头。 园林中。 直到三人消失,童子才眨了下眼睛。他的两眼没有聚焦,根本不知道看向哪里。 树梢拂动,树后一人走出来。 童子道:“郑亭见到王爷了。” “是吗?”那人说。 “世子也回来了。”童子想了想,又说。 “你见过世子?”那人语带好奇。 童子答:“世子和你长得很像……狄将军。” 日暮鳌山影远,天寒月淡,孤观的步道上踪迹俱灭。 狄飞白与江宜再次来到洞玄观,守门的老道讲:“住持说了,王爷最好不要离开这里。” 狄飞白道:“我不是来接他的。我带人来给他治病。” “谁能治?” “他能治。”狄飞白一指江宜。 老道满脸怀疑,放他们进来。观内不点灯,四处漆黑一片,老道幽幽地说:“殿下最好不要信那些歪门邪道,坏了清修。” “放你的狗屁。”狄飞白骂了一句。 二人直奔客舍。李裕所在的房间窗内有昏黄灯光。 要恢复李裕的神志谈何容易,依江宜所见,李裕是心府蒙尘为邪念所侵,与他身上的秽气如出一辙,若有无根水在手,一切就好说了。 只是这时节又上哪里去找雨师? “我爹是在祈雨时出事,你有没有想过,与雨师的失踪也有关?”狄飞白试图说服江宜,“也许我爹恢复意识,他就能说出线索。” 江宜占算时常能得到身边神灵的帮助,但来到岳州,便一丝消息都得不到。只怕非是天意不愿相助,而是雨师失踪一事大有蹊跷。连祂的霖宫雨师殿都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洞玄子鸠占鹊巢。 “那时你受秽气侵害,商恪是不是用一种方式暂时压制住了秽气?”狄飞白暗示。 江宜缓缓答道:“在镇魔定海枪下,聆听消魔智慧书,七七四十九日。颂咏此经,激百阳以生电,九魔消摧,则神智开朗,圣慧明发。不过我的道行与商恪有云泥之别,更没有镇魔定海枪压阵,只怕没有什么效果。若非如此,你那道长师父,也不会束手无策。” “试试总比干等好。”狄飞白果断做了决定。 山房之内,李裕已经睡下,油灯在窗隙流动的晚风里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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