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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亭于是不再耽搁,靠近二人面前,贴耳轻声道:“王爷出事了。” 岳州八百里大旱,朝廷派遣钦差巡按,详察旱情、赈济救灾,人已经到了王府,多日来却不见王爷李裕。府中上下群龙无首,眼看纸包不住火,必得有一个拿主意的人出来撑场面。郢王府护府军统军郑亭打听到世子李飞白周游天下,现今快到岳州地界,乃出此下策,发一张通缉令,以期抓到李飞白回来统筹大局。 因此有了岳州城一夜之间,为了十罐水全城出动,闹得沸沸扬扬。 待风波平息下去,已是翌日清晨。 江宜瞌睡越来越少,有时几乎整夜睁着眼睛,早晨窗外渐明亮起来,只是不闻鸟啼虫鸣,唯独凛风穿过枯树枝叶,铺陈一地萧索。 他迟缓地起身,床前铜镜映出一张人脸,一串字飞速从脸上爬过。江宜抬手一拍,像拍只虫子,一团漆黑的墨水就洇在了衣袖上。 那截衣袖因此被他掖进里面去。 为了找雨师求取无根水来到岳州,雨师却难觅踪迹,霖宫变成洞玄观,镇守岳州的郢王李裕也“出事了”。诸多事情之间似乎有暗线相联系,江宜一时有所预感。 然而……他又忍不住期待,商恪会在某一刻再次扮作陌生模样,来到他身边。为何与雨师有关的事,商恪不曾告诉他? 屋外人声响动。 江宜支起花窗看去,但见一队侍女捧着瓶瓶罐罐钻入一墙之隔的堂屋里去。那是王妃生前的住处,狄飞白回来后便在此屋落脚。 倒是无人来江宜的房间,只在屏风外放了干净衣物鞋袜。想是狄飞白嘱咐过,别来打扰他。 江宜穿戴整齐,也跟着进到堂屋,就见十多个女使穿花似的围着狄飞白,为他梳洗打扮。脱下那身沾了鸡屎的破衣服,换一身鱼白扣绉氅衣,外罩上石青缂丝灰鼠披风,脚踏羊皮金玄缎靴,拇指上套着一枚绿油油的碧玺扳指。 狄飞白转过脸来,女使以温水为他洗净面容,小指上蘸一粒朱砂,在他眉心轻轻点上。 白净的五官顿生光彩。 江宜心中轻轻一叹,几乎认不出这徒弟来。 那个与他相识在漠北风沙里的少年游侠,洗净风尘,已摇身变成了一位光彩夺目的公子哥儿。 郑亭从外面进来,见狄飞白正在衣装,便在门前等候,碰一碰江宜肩头道:“师父,用饭么?昨夜见你没动过筷子。待会后厨送来早膳,一起吃点吧。” 江宜好言道:“多谢了,不过我因修道的缘故,已经很多年不食米粟了。” 郑亭出奇地问:“不吃米粟,那吃什么?” “吃风饮露吧,不用管他。” 狄飞白的声音冒出来。他终于衣冠齐整,整个人熠熠生辉,一开口却又打回原形,依旧是白烂的嘲讽。
第100章 第100章 郑亭 吃过饭,郑亭说要带他们去见王爷。 名都来的大人就住在别苑,为了不惊动他,一切行动都要小心。郑亭甚至没有将狄飞白回来的事大张旗鼓出去,就怕来不及应对,要等狄飞白自己拿主意。 “我那老爹整天神神叨叨的,”狄飞白说,“又是出了什么事?” “你跟我去了就知道了。”郑亭说。 江宜听他二人交流,才知道王爷没有失踪,只是他的去向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郑亭带着他们,出了城,经过荒寒的河床与丘岭,龟裂的田地里扎着几簇求雨的幡子,鸟雀都不再停留,只有渡鸦粗哑的啼叫不知从何处传来。 鳌山,山门前。 一方朴拙的碑石写上“洞玄观”三字,石碑后是漫长的走道,隐没于枯树林后。若是往年,山野常青,想必是另一番风景。 狄飞白了然道:“死老头又躲进了山里?我一猜就是。他什么时候能不这么丢人现眼?” 郑亭道:“这次不一样。总之,你去了就知道,道长嘱咐过,你没回来以前,谁都不能见王爷。我也是没办法才抓你回来。” 树林后孤烟袅袅,走过石径,洞玄观出现在眼前。观门紧闭,郑亭上前扣门,过得一时半刻,一莲冠道人前来应门。 “去告诉道长,就说世子来了。” 道人匆匆去,匆匆回:“请统军在外稍候。观主请世子一个人进去。” 郑亭不同意:“道长只说世子来了就能见到王爷,可没说只有一个人能进去。” 话未完,被身后一只手拨开,狄飞白早已等得不耐烦:“搞得神神秘秘,到底有什么幺蛾子?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去瞧瞧!” 洞玄观重关上大门。 江宜与郑亭面面相觑,郑亭两手一摊。 鳌山里的这座洞玄观,雕漆都剥落了,不知年代几许,与城中光鲜亮丽的那一座又十分不同。江宜想起狄飞白曾说过,他老爹求仙问道,在他小时候甚至动念要出家不问世事,逼得家人哭天抢地,小狄飞白扛着一根横梁打上山,将他老爹带了回来。 难道就是这座鳌山?就是这间洞玄观? 若不是这场旱情,遍山树林阴翳,行云流水,登临绝顶未见古观先见孤烟,置身其中不知云深何处,耳畔是仙鹤清唳。当真是超凡脱俗,心无尘念。 只是如今土地确确,目之所及都是枯枝败叶,一派萧条。又显得森然可怜。 两人干等一阵。郑亭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他搓着两手,心中有所牵挂有不愿表露,半天后开口道:“师父,你冷不冷?” 江宜身上是一件湖色氅衣,围一圈毛领,手脸却像冻僵似的没有血色。 “冷是不冷,我脸色一直如此,不必在意。” 郑亭点头,道:“原来如此。聊聊天吧师父,你是什么时候认识世子的?” 江宜心想郑亭应该不是没话找话。 “你是想问,我怎么会是他师父吧?”江宜笑说,“我们是路上相识,教过他一些奇门术法,得他一句师父相称。我也有个问题,郑统领,如果狄飞白不回来,你们就拿这座洞玄观没办法么?这座观有什么来头?” 郑亭哈一口气在手心,似是无奈:“那来头可不小。所以我很好奇,飞白怎么会认你做师父。因为,这座洞玄观的观主才是他真正的师父——授法门如师,生慧命如父。飞白早已过了山门、皈依三宝,那绝非玩玩,是认真的。其实,他也不学道法,对那些神神鬼鬼没兴趣。他跟着善见道长学剑!” “跟一个道士学剑?” “那我不知道,”郑亭说,“善见只教他,不教别人。那年王爷上山出家,丢下家人属下不顾,飞白气疯了,提着棍子上山要打他爹。他虽然年纪小,从小就是大闹天宫的性子。谁也不知道观里发生了什么,总之王爷没能出家,观主却瞧上了飞白的先天资质,要收他为徒,传授独门秘术。飞白岂是那么容易驯服的?可他偏偏就应下了,还正儿八经敬了拜师茶,打那天起就尝尝独自上山,随善见学剑。你知道他功夫还不错吗?” 江宜暗想,不错是哪种不错?刚遇见狄飞白时,他就使得一手潇洒凌厉的剑法,如今更是出神入化,内蕴灵犀,等闲只怕没人是他对手。 郑亭已经六年没见过狄飞白了,要让他现在与狄飞白交手,会惊掉下巴也不一定。 “他的剑法就是在洞玄观学的?”江宜问。 “正是。他跟着你,又学什么?” “也学剑。” “也学剑?” 郑亭纳罕,因江宜看上去斯斯文文,不像舞刀弄枪的样子。又说:“那是了,他只对剑有兴趣,道长说他天生就是痴种。” 正说着,那厢观门开了,狄飞白走出来,一脸思索表情。 郑亭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忙问:“王爷如何?见到了吗?” 狄飞白只说见到了,却不回答情况如何,这又令人心中没底,忍不住浮想。 狄飞白看眼江宜,霎时间江宜有所领会。 “我已向师父提过了,江宜,你跟我进去看看。” 郑亭脸色凝重,目送二人背影,一连串寒鸦从天井的槐树隙间振翅飞走,在孤山绝顶盘旋回荡。 洞玄观里的槐树叶子掉光了,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干瘦老人。下砌一圈整齐的石砖花坛,用树枝串起十多张黄符纸围起来。走近了看,那上面鬼画符不知写的什么,一阵风过来,好像有人低声说话。 道观依山势而建,大殿在步梯顶端。沿途过去,居住的人很少,似乎只有一个应门的老道。广场上有一方金蜼彝,当中燃香不断,积攒的香灰足有一臂深厚。洞玄观的山门已经很古旧了,这尊彝器看上去更不似当代产物。 “我以前有没有讲过我老爹的事?”狄飞白问。 “讲过啊,只是不多。”江宜答。 “我爹是个很古怪的人。他不关心眼前的事却关心过去与未来,不在意身边的人,却在意一些虚无缥缈的苦难与大哉问,不听家人的劝说却写青辞告天,希望神灵降下预言。我从小就觉得,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江宜心想,自己在别人看来也许正是这样的形象。该说不说,倒与王爷是对知音。 只是区别在于,他真的能听到神言。 狄飞白以前常有大不敬之举,对神仙之事也从不相信,也许就是有这样一位父亲的缘故。 “你说他离开了这个家,这是什么意思?”江宜有一丝不妙的预感。 走下步道,穿过参悟堂,到得客舍的一间房门前。 狄飞白表情沉重,隐隐有些哀痛,好似到了临终的一刻,即使是半生相处如仇家的父子也会和解。 房间里静悄悄,狄飞白伸手推开—— 嗖的一物飞来,正中江宜前襟。 江宜反应迟缓,低头,看见衣服上一团不可名状的褐色分泌物……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打中啦打中啦!!!嘻嘻……” 屋中躲在暗处的人狂笑。 “李裕!!!” 狄飞白暴跳如雷:“你他娘的史都玩啊?!!!” 回头一看,江宜如风中残烛,两眼一翻,轻飘飘要昏过去了。 “来人!快来人!”狄飞白捏着鼻子。 屋内。 李裕被五花大绑,捆成蛹状动弹不得,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张脸来,口中不停叫骂:“小贼!放开我!放开我!呸!呸呸呸!呸呸呸呸呸!!” 狄飞白被吐了一脸唾沫,忍无可忍,大骂一声骑到他爹身上,用江宜换下来的脏衣服蒙住李裕脑袋。 身后禅椅上,江宜半瘫痪状态,犹如灵魂出窍,两眼无神中。洞玄观里叫不来人,他只好脱下弄脏的外衣,一时半刻身上只剩件单薄的里衬。狄飞白一把揪住他领子摇晃:“振作一点!江宜!这没什么大不了!就当走路上踩到了狗屎……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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