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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从那不知所云的一堆中调取出来,那似信笔由来的一句,此时他才惊觉是线索所在。 白蛇诞子,那个孩子也化成了人形。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正是因果的错落? 眠眠从不因为出阵而期待,他先一步凑齐了所有的条件,把那会令人踟蹰的处境瞒了下来,他说: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前辈你的徒弟会在那儿,你要记得去找他。 所以,所以—— 当应当有所取舍时,当可果决地放弃我啊。 少年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他身上的气息淡的已经不可闻,并不是因他看开,而是因为他看见的那个结局,正是他所期望的一种。 他还是那会把袖子撸上去,露出青青紫紫一片淤痕的孩子。了无生意地推开所有人:不要问他太多,也不要令他为难,为他为难。 陌尘衣喜爱一切鲜活的生命,可他在阵中认识的小家伙,却没有那么鲜活,他死气沉沉,满身秘密,可是陌尘衣却不觉的不喜,只是摸不透自己对他的心。 眠眠便与当日他们学来的指法手势一般,缤纷如绮丽的蝴蝶,又似一场盛大的幻术,在沉默间,终会慢慢消亡成一地的残灰。 是怜悯么,是关怀吗? 好像都并不全是。 一阵的生灵系在陌尘衣上身,灵力饱满到了一个临界,从内而外地在向外破开。 皮肉之上,绽出道道血痕,这一伤势陌尘衣早已预料,而随之,他又想起与少年敲定的破阵计划。 计划的下一步是…… 是等待。 等待因果琴撕开阵法,带所有人出去。 “所有人,所有人——” 陌尘衣喘着气,咬牙切齿地往上一层转,他一掌按下,将那长梯的扶手捏了个粉碎,血珠飞溅。 ——为什么我会这么迟钝? ——所有人里,他从来不把自己放在其中。 修士不想用那些世人的经验去猜想眠眠究竟经历过甚么,其实说来也无外乎几种,背叛、失去、死亡,陌尘衣自己对这些的态度惯来平淡,可是若与那孩子相连,又似乎无法承受。 ——我明明,应该拉住他的。 陌尘衣的心中,忽而生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抓之不住,只能旁观。 而这好似迟来的因果串联的场景,从前像是也有发生,他一桩桩一件件地清算,日复一日地在做同一件事,只是在少有的喘息时,于垂目之人的眼中,望一望人间。 为何没有发现? 为什么不等等我呢? 陌尘衣咬紧牙根,眼前的景象古怪到异常,他看见了灵气的轨道,以及那横亘在半空的法则的面积。 刚醒来的那阵子,他也会看见这些东西。 数月前,陌尘衣是在一处山洞中回转,那山洞内开满银花,花轻而薄,又没有真的扎根在泥土中,稍一走动便会随风而起,又消散成细碎的光点。 他身边仅有一把剑,剑尖如火,像是染过谁的心头血,其中剑灵已自封住,只在他触碰时,才会有低低的鸣声回响。 他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想起自己叫什么名字,但名字其实无关紧要,他坐在银花中一时半会还站不起身,却很不耐,像是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然而这件事究竟是什么,却死活想不起来。 直到灵力恢复,陌尘衣再等不得,匿去气息,以阵离开。 他能感知到在前方的一处山头有许多修士,可他不想与他们照面,直觉告诉他那些修士也非可商榷之人。 于是他悄无声息下了山,在山脚遇上了一个小弟子,小弟子刚从山外采买回来,还抱买了一盒栗子甜糕。 陌尘衣与她擦肩而过时,才想起要问一问这是何处。 “云明宗。”小弟子道。 “哦。”陌尘衣眨眨眼,“云明宗。” 那小弟子见他似乎木木讷讷,倒也非常理解,说:“道友也是在云明宗醒来的修士吗,莫慌,而今天劫年过去,大抵造化不忍无辜之人绝命,就又让我们都回来了,只是醒的或早或迟,云明灵气沛然,于是各宗门,或是百姓路上发现的昏迷的修士,都会往这里送,我的师尊也是才醒不久。” “多谢你。”陌尘衣合袖感谢,那小弟子刚怪不好意思,却听这修士好奇道:“你这盒子里是吃的吗?是甜的吗,可否与我尝一尝,我用……”他往腰间一摸,才后知后觉自己身无分文,道:“我用一个阵圈和你换。” 当然,陌尘衣并不知道,等那小弟子迷迷瞪瞪拿了阵圈回去,她那回转不久的师尊,躺在床榻上修养的纪南月,见了阵圈,险些一口气上不来,瞪圆了眼睛,哀嚎一声:“我的个老天鹅啊——” 声音之大能掀翻屋顶,又“咣咣”捶床板,大喊道:“快!把那群瘪犊子们叫过来!不对,快让他们去找人,师尊、师尊他跑了!!!” 彼时的陌尘衣,已跑出万里之外。 他随机在一条街上显出身形,也无人发觉。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正是早市时候,人来人去,车马往来。 陌尘衣漫无目的走,斜风卷地,拂过他的衣袖。 那小弟子也没把全部的甜糕给他,只是用帕子给他包了几个,他也不在乎。 现在那些甜糕快要冷掉,陌尘衣才发现自己似乎对甜的东西也不是那么执着。 可冷掉便会口味不佳,于是他秉持不浪费的原则,自己吃了一口。 果真没有刚做好的那般好吃,但甜丝丝的味道依然在舌尖漫开。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陌尘衣通过灵轨,甚至能感受到在摊贩前客人们的心情。 买玉簪子的青年心中紧张又期待,裁了新衣裳的妇人虽在可惜丈夫花这银子,却又压不住心头喜悦。 卖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儿的小贩专挑孩子逗,各色花样让那些总角小童走不动路。还有当街耍赖的,扯着兄长的衣袖不肯走,眼泪汪汪好不可怜。 可却见那青年故意板起脸来,说:“今儿买够多了,你不走啊,那我走了。” 便作势要迈步离开,心中默默数过三下,袖口一紧,那孩子跌跌撞撞追了几步,扑到他怀中,分明哭了个大花脸,还在说道:“坏!阿兄太坏了!” 陌尘衣边走边吃,等到吃完了栗子甜糕,他站住脚步,忽然回过了头。 他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心想:哎?我的那个小家伙,没有跟上来吗? 天劫年后,新生的太仪境界,六州之内,寒冬已过,春意拥住人间,人们在劫后余生的喜气洋洋中谈笑。 风也温柔,云也温柔,陌尘衣一个人杵在路中,忽然就想起了那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弄丢了一个人。 ……是谁? 陌尘衣敲了敲自己不中用的脑袋。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便又垂头往前走了几步,一阵风过,街边的冰糖葫芦的味儿缠在风里追了上来,陌尘衣便听见了那幻觉似的一声。 “师尊。” 他又回过头,那浅浅的一声呼唤淹没在嘈杂中,一家卖包子的露天摊新出一屉,蒸笼一开,大朵的烟腾上那湛蓝如洗的天空。 陌尘衣看着那朵在半空变薄变淡的团烟,像是衣带上零落的白花。恍然中他见一少年白衣缟素,血肉奉那葳蕤的银花,却纹丝不动,只伏跪长叩,宛如祭拜,又像是在告别。 修士按了按自己的心口,识海内涌上一些凌乱的碎片,又都太过细小,有的甚至无法捕捉,然后便是剧烈的头痛。 一刹那所有的东西都又被搅了个彻底,更加混乱,更加破碎。 他在自己尝试串这个因果,但总是颠三倒四。 就像这迩烛塔内,一片混乱。 可陌尘衣没有等待。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必须要去。 但,要去。 那少年修士就像那化入天际的烟,他早已放弃了自己,也让陌尘衣不要管他。 可是陌尘衣要去。 他想告诉那个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不想也不会放弃他。 法则如大山压顶,重重砸下! 玄石台阶崩塌,陌尘衣被砸的连掉三层,大火也在此时烧起。 这是此阵最后的挣扎,也便说明—— 通道的裂缝,出现了。 陌尘衣皱眉,自识海中,抓出了一把长剑,剑中灵骤然醒来,鸣声四起,响彻云霄!
第20章 立誓 在别院的两年里,花冬极少会去回想从前的经历。 以往种种如荆棘刺丛,稍一碰便会生疼,而光是疼也就罢了,更多时候连想也不敢想。 至于为何不敢,连她自己也不知其中缘故。 偶有的回忆,却也是支离破碎的。 她八岁时女红已成,亦能帮家中下地干活,是乡里闻名的伶俐乖巧的闺女,无人不夸奖几声,来日必是温婉宜家。 只是听话如她,在针脚与烈日灼肤的间隙,也会偷摸去村中的学堂,东南窗下遍生杂草,刚好够藏起几个小孩子。 学堂的老先生胡子一把,笑时乐呵呵的,爱捻着胡须念之乎者也,却也说:“孩儿不读书不行。” 老人家在教学上十分严苛,对他们这几个偷学的尤甚,因他们听几节落几节,不能时时点卯,被他查到懈怠,就会用戒尺敲手心。 管你小姑娘毛小子,写不好或偷懒了,都要挨几下。 只是训诫过后,老先生还是会在次日课时,特意支起木窗,让蹲在草丛中的几个孩子听的更清楚,更会在这些小子丫头的家中人来滴溜娃娃之前,偷给他们塞上一卷手抄的《千字文》,让他们去写。 这也是为何花冬识字,也写得了一手好字的原因,那是树枝为笔,黄土为纸,一笔一划练出来。 后来先生老掉,新的先生只认束脩,不交一律不许听,也就断了他们后来的学路。 不大的村落,也不是世外桃源。 花冬见过人命的轻贱。 浮在河上的白骨与群鱼流浪,东邻的婴童不再夜啼,与她一同在草丛里的人也流散四方。 生生死死,兜兜转转。 那时花冬痴于医道,老先生在离世前对她说:小冬,如果你把这书倒背如流,就是迈出头一步了啊,别轻易弃了去,学医很苦,多笑笑,笑一笑就好了。 可在晏府,二少爷挑走她,不光因其听话懂规矩,也因她笑时眉目干净,如枝头玉兰。 但还能怎样。 还能怎么样呢? 她介于知与不知的夹缝中。如果干脆如其他家生仙仆一般,生来知晓自己今后的命运,遇事说一声:“皆是如此,命里合该”,日子是否会好过? 这个问题,花冬曾在温润的灵力中问过秋眠。 少年认真听过,道:“你知道,才会有机会。”他化出那把青色的琴,信手拨了几个音,“我这把琴,听的是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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