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会为一个任务犯愁,也会通宵达旦。 最后,五个人决定化成山雀。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种生灵足够常见,也比较灵活,亲人远人皆不会招来奇怪的目光,还有空中监察的本领。 展示当天,鹤仪君用一杆树枝,把门下五只团啾给顺走了。 那天展示结果如何,慢慢也随着时间而遗忘,但变成团啾,却成了他们师门的一个梗。 他们会互相打趣,比如:“你的阵圈和你的团子一样圆啊。” “早,会从树上掉下来的大团子师兄。” “再吃就要压弯树枝了喂。” 以至于当林涧肃成为一峰之主,到了他正式毕业的那一日,他们师门在鹤仪君的建议下,用留影石记录了一套影像。 其中就有五只团子,围着一只更大的团啾的照片。 哪怕他们功成名就,下意识化形时,也会变成这个。 就像是秋眠后来千里逃亡,从北至南,便是靠这山雀躲过修士们的搜查,好比再次见面,林涧肃与季南月变成了在窗台上的两只。 林涧肃没有想过要雕什么,但下意识还是刻出来这个,他指腹上的锉刀的伤痕早已愈合,可却仍仿佛在隐隐作痛。 而他小师弟心口上的贯穿伤,是否也会在午夜梦回时,惊扰那本就不多的安眠? 秋眠将木雕抵在膝盖上,耳边又像是听到了雷刑的轰鸣,从腿部传来的想要瑟缩的冲动。 可他垂下头,那憨态可掬的木雕又在笨笨地望着自己,如同在要一个在手心蹭一蹭的机会。 “师兄,我听闻,你的修为……” 话至此,他忽然哑然失笑,眼下说什么似乎皆是太过苍白了。 林涧肃心魔丛生,险些走火入魔的传闻终究被那魔族的小孩儿说漏了嘴,这件事在魔族传的厉害,就算鹤仪君不回到云明宗,他也不会继续再当那宗主。 “不打紧。”林涧肃没有回身,背对着那紧闭的窗扉,沉声答道:“心魔,与你无关,我自会处置。” 这便是云明宗的大师兄,他从来不示弱,也从来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同宗的弟子们惧他又怕他,说他深得鹤仪君真传,在冰块脸这件事上,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他当宗主时,行事手段更甚鹤仪的严厉。 他是自小家教良好的修真大家的孩子,是家族寄予厚望的天才,父母皆是当世大修,养他到五岁便双双遁去山林,潜心修炼飞升。 可便是在家中时,他们也无甚亲密,相敬如宾是再恰当不过的字眼,就算是待亲生骨肉,也无甚差别,甚至还严苛异常。 林涧肃从小没有被父母拥抱过,在同族的孩子会在母亲怀里撒娇讨个出去玩的机会时,他已能手执木剑劈开巨石,将那些晦涩的法诀倒背如流。 他在还没桌子高时,就知道自己肩负着什么,等到了云明宗身为大师兄,他还要照顾师弟师妹,要给他们做个典范。 几个师弟师妹里,屈启本就一板一眼认认真真,季南月虽活泼但天赋极高,有临时抱佛脚也有不错效果的本事,而季北亭聪明但贪玩,他管的多些,也能让这师弟不得不老实巴交地写功课。 直到那小师弟的来到。 时刻把自己紧绷成弦的林涧肃,忽然发现自己拿那条小蛇师弟没有办法。 秋眠是与他截然相反的心性,蛇妖即便不同于狐狸和猫一类,可终究功法中也有魅惑一流,这使他对人心天生有一种洞察,那是剧毒的捕食者机敏的判断,哪怕从前没有学过人世的规则,可为了存活,他们也本能的能去甄别。 小蛇敢在云明宗如此放肆,也是拿捏准了这个度,哪怕是一开始表现地并不喜他的季北亭,白蛇也敢去招惹,还不知通过何种蛛丝马迹去断定了那个孩子本性并不坏,间接去引鹤仪君去发现季北亭暗自的伤心,让师尊出面去开导。 林涧肃有时看见他在师尊面前撒娇,在课上倒头大睡时,心中会有微微的触动。 不是嫉妒,也不是厌恶,却是轻微的羡慕,夹了一些酸涩,还有一些疑问。 为什么他能那么自然地去获得一些喜爱,不必去想回报,也不怕坏了规矩会让人觉得不稳重。 这些疑问他藏得太好,人前时他还是那极为可靠的大师兄,人后他也想要改变,可是当一个总是独当一面的人有细微的改变都会惹人注意,他发现自己怎样做都是变扭。 后来他便想:罢了,就永远去当他们的靠山,也没有什么不好。 其实久而久之,他也喜欢上这种身份,他真心想要照顾好他们每一个。 林涧肃一直做的很好,好到这个种子埋在他少年时期的尾声,本来永远不会发芽。 谁知百年后,在那已足够成熟的青年的修士身上,它们破土而出,被薛倾明玩弄于鼓掌。 面板如浇灌的大雨,让其长成了伤人伤己的荆棘。 雷刑过后,他曾执长鞭踏上高台,见那匍匐在地的小师弟,心中涌出一股无端的怒气—— 为何你便可以无视规则,为何你总是屡教不改? 我处处为你,处处规劝,却还是把你养成了这个样子。 如何不失望,如何不气愤。 他在怒火中举起那惩戒的长鞭,识海内一片空白。 等到林涧肃回过神他下了多么重的手时,他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明明知道小师弟多么怕痛啊,他给他吹过伤口,也在眠眠崴了腿后,背他走过云明宗的千步长阶。 小师弟在他背上掉金豆豆,软声对他说:“师兄,你真好,我要是像你一样厉害,就好了呀。” 那时他是怎么想的呢? 他想,你不必想我一样。 你要快快乐乐,你要喜乐一生。 可是后来,他却又做了什么。 林涧肃捂住脸,道:“你好好休息,我……” 窗子被推开了一线,秋眠伸出手,掌心向上,道:“师兄,再给我变个团啾吧。”
第55章 羽毛 雪霁后的晚霞如金色的流水,半坡的皎洁也融入其间。 一只灰色的长尾山雀,扑棱着翅膀,飞入了窗棂。 秋眠将团啾放在手边的枕头上,那圆滚的身材,立即把软枕压出了一个坑。 许多的小物件零散的落在房间的各处。昨夜秋眠与陌尘衣商量,东西要分门别类地规制,却也不必特意打柜子收纳,而是打算通过灵力空间的悬置,将这些物件按适宜的条件进行保存,平日里会隐住不见,若是想要,则可以像拉抽屉一般取出。 秋眠方才便准备先收拾一二,于是将这些日子来收到的尽数摊开,铺开来足有一大片,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灰团啾从枕头上站起,当然他这个身量和高度,站了和没站也无甚差别,探头探脑,糯米圆子般,随后似乎发现了某物,扇了下翅膀就跳下了枕。 林涧肃化成的山雀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神情却是严肃的,只是在这个模样上,会有一种别样的可爱。 他的走法一如当年,十分灵活地来到一个小布袋子,凑去闻了闻,确定其中是装的牛乳糖,便用脑门顶了顶,似乎是在让秋眠吃。 一袋牛乳糖用浅蓝色的布帛包裹,林涧肃跳到蓝布的边缘,用翅膀在那些圆糖上慢慢扇了扇,糖变得蓬松,还抽出了丝,圆鼓鼓的一团团,散开后,便像是飘在湛色天穹上的云。 云彩是怎样的味道? 化形不久的秋眠曾问过林师兄这样一个问题。 在秋眠长久的目盲岁月中,味觉是与外界相连的极为重要的一个部分,从前茹毛饮血不知,吃过百味才知丰富。 只是从来偏爱甜腻腻的东西,视苦瓜等为饭桌大敌,甚至一度严重到连喝水也要加蜜加白糖的程度。 宗门的人笑说,这真是在蜜罐子里泡大的蛇啊。 季南月经常来找小蛇玩儿,她总是喜欢逗他,骗他说天上的云也是有味的,可以用火来串着烤,等到可以运气飞行,变成一条飞蛇,那么他就可以自己去尝尝。 秋眠迫不及待,出生在深渊的他对此深信不疑,也等不了自己学成,就去找人带他飞。 鹤仪君忙着开仙阁大会不在宗门,屈师兄闭关在造他的机关人,而季北亭这个家伙,恐怕不会和他去,还会在他面前炫耀一番自己曾吃的多么好。 于是他只有去找林师兄。 鹤仪君说了,有什么不懂的,就也可以问这位师兄。 林师兄的修炼太勤勉了,秋眠去时,他正在练一套剑法,刚刚才开了个头。 小蛇就挂在树上,等林师兄把剑练好。 秋眠不知林涧肃在想突破一个瓶颈,只听见耳边呼啸的剑音。 他等啊等,可是那剑法太长了,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月出云后。 十九岁的少年人终于收了剑,回头却见树枝上的一条白蛇。 秋眠披了一层薄霜下来,问他。 “云没有味道。” 当年,林涧肃这样回答。秉持着客观的理念,还带秋眠御剑飞到了天上,真的停在一片云絮的面前。 小蛇激动地去用尾巴卷,风过鳞片,什么也没有抓到。 他没有见过云的样子,他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的模样。 林涧肃见状,便用灵力把云气凝成了一个珠子,让秋眠张口吞了下去。 薄薄的灵力在入口的一瞬间就消失了,那微凉的一刹过后,真的什么味道也没有。 而后林涧肃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他的回答正确,为何小师弟却哭了。 可其实连秋眠自己也想不通,他只是觉得委屈,莫名其妙,不知缘故。 在面板恢复的那段时间,林涧肃几度要走火入魔,不同于季北亭会借酒消愁,他清醒地去一遍遍回想着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每想一次,皆如刀割过血肉。 在他人生的大部分中,仅有责任与是非,纵然心中有柔软的温情,面上也要端出严肃的模样。 这样就是正确,他要做到最好,不然便有负于所有人。 他的父母这样教他,他的家族这样规劝,哪怕是他自己,也深信不疑。 但直到太仪翻书,他才意识到,自己辜负了多少。 可又如何能挽回,他忘不掉断魂崖边的那一剑,作为剑修,他知道利剑贯穿躯体是怎样的感觉。 起初是并不痛的,只是冷,从温热的肺腑心脏深处传出的冷意,紧接着才是剧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9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