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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当新的基座开启,如轮回周而复始,他在山洞中听见秋眠崩溃的哭声,见过他在泥泞血路中将师尊二字咬在唇齿间,或在充斥着苦药和伤病的江南湿雨中,才知他们真正错过了一生。 那《迷仙》之中,有关秋仙君的故事,并不如何精彩。 他是吐槽颇多的无情道的秋归君,一身药香地站在红尘外。 城中毒祸肆虐,秋仙君会坐在客栈的独间里,用这烛火将所有失败的解药配方点燃,灰尘和火星在木桌上迸开,点燃了那封夹在厚厚纸张里的烫金喜帖,他便这样看着一切都烧成灰烬,心中没有悲伤,也无喜悦。 穿书局里的员工常开玩笑似的叹息,无情道真是个可怕的道类,纵观各修真境界中无情道的修真,到底几个能有为而大成,断情绝爱从来不是捷径,那是如同走独木桥,一旦踏上,遑论回头。 可秋仙君确实做到,那一刻他的心情便是去当天道顺位继承人也会合格,他的出发点并不存粹,却走到了存粹的尽头。 秋归君也收了许多弟子,会围着他喊师尊撒娇,他也像鹤仪君当年一样悉心教导,他的医术救过太多太多人的性命,他的著作在太仪的万年后也在流传,除了情爱,他其实还有许多。 或许这也是他还能固持此道的缘故。 秋归君的破道便是他死的那一刻,但因气息奄奄,灵力涣散,竟无人察觉。 他本是含了剧毒的蛇妖,这样的设定,在穿书局浩如烟海的“书籍”记录中,怎样写也不过分,爱欲若火,他逆风而行,大可焚个痛快,可不成想他似成全了自己的灵根,流水脉脉,滋润万物。 秋归君的任性,便是搏了一个求仁得仁,尽善尽美。他唯一没有道尽的,是他那挂念一生的衷情。 陌尘衣听见了筝的声音,幻境中的灵力在向一处汇聚,巨大的白蛇正将幻境的阻隔打碎。 秋眠自桃林来,落了一身的花雨,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打晕过去的“鹤仪君”,几步走到陌尘衣面前,伸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甜糕。 主峰灵泉的后山内浮出了阵眼,薛倾明设计好的诸多的迷心幻术,陷阱相杀皆化为了泡影。 陌尘衣和秋眠一同发力,幻境拢着那与桃州生灵相牵的法阵,暂时封入了因果琴中。 邪屏在身后翻滚着漆黑的雾气,而正前方放眼望去,是不见尽头的邪物。 同时刻,栀州、芷州、竹州三处,地动连连,天穹之上,风起云涌。
第72章 刻意 薛倾明席地而坐,面前的矮几上散落了大大小小的道具载体,他随手执起其中一件,像是把玩什么精美的玉石,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嘲讽。 他的目光向廊外望去,高低错落的卷帘后是黑云翻滚的天空。 收回视线,手中的道具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着冰冷的白光,却不敌擒着它的那只手要来的苍白。 他五指的颜色如深埋于地底,已褪去血肉的枯骨,虫蚁肆意在其内游走攀爬,却绝不是浮于表面。 那是长久蛰在他身体中的邪气,如今在频繁地调度之下,也渐而有了失控的趋势。 “……父君。” 薛倾明喃喃一声,蓦地指节用力,将那将道具捏了个粉碎! 道具锋利的棱角在白如冷石的皮肉上割开了一道口子,却没有血流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绽开的伤口里冒出来,在半空发出细小的爆破声。 薛倾明猛然一拂袖,把满桌的道具悉数扫到了桌下,显出与他这幅好皮囊极为不符的扭曲的神色来。 血丝倏然布满了眼底,好似撕裂了画皮的恶鬼,那长袖立领下的皮肤下游动着类似的黑气,仿佛有人在他这冰冷的体内注入了一管浓稠的墨汁。 ……不过区区两个任务员而已。 穿书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半晌后,他却诡异地平复了下来,那张属于季晚的青涩的面庞上搀了几分似笑非笑的揶揄。 是啊,不过两个任务员而已,其中一个,还曾弄死了他名义上的“兄长”,与他有完全一样记忆的一代体尚且败在蛇妖手中,他暂且处于劣势又有甚么奇怪。 况且任务员背后,是整个穿书局。 ……那么我的背后呢。 薛倾明起身,拖地的衣摆在桐木板上窸窣滑过。 他走到回廊下,一如以往在云明宗或仙阁的九曲风廊中赏月听雨,他又披上了往日游刃有余的外皮,伸出手去,便恰好有一滴水珠落在他掌心。 水珠浑浊如泥,也散发着一缕一缕的黑烟,逐渐那黑烟在半空拉长,如蚕吐丝,一根根乌色的长弦在薛倾明的面前排布。 他用指尖在凭空的墨弦上滑过,留下一串嘲哳的弦音,他玩味道:“穿书局,我们谁也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你们又会如何抉择呢?” * 因果琴音响彻一州,秋眠与陌尘衣位于一处高山之巅,于此便可俯瞰八方,而在他们眼前的景象则色调单一,无外乎是一片漆黑。 桃州上多为妖物,也有草木族类,本该是有四时不同色的景致,可如今连原本永不褪色的苍翠山峦也遮蔽在一片浓浓的黑暗中,地势低洼处更无法行走,因已蓄了滚滚的邪流。 万年古木在邪流冲洗下连深盘的长根也一并被腐蚀,轰然倒塌时一只飞鸟也无,巨大的亭盖在沉入邪水的瞬间就已化为了一把白灰。 秋眠缓缓睁开眼,按在因果琴上的手紧握成拳。 桃州已没有一个生灵了。 那系在邪屏上的法阵,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 将魂魄打碎,揉入法阵中,那些因果得以存留,若无阵修长老提出的以阵对阵的方法,即便邪屏解开,那些脆弱不堪的魂魄碎片也会涣散天地。 杀人于修士而言会折损大功德,也是对剧情的无条件的崩解和歪曲,角色变异指数会越来越高,薛倾明这样一个外来者不受其影响,可秋眠与陌尘衣这般的本土修士却会深受其害。 他们若破了桃州的邪屏,整个桃州的生灵便会灰飞烟灭。 “畜生。”秋眠低骂了一声,而就算是他们暂时把那些因果收拢起来,桃州的生灵也已尽数被杀尽。 邪流之下魂魄不存,这些零碎的因果已失去了被拼凑完整的可能。 而零星的寄托在草木中的因果里,秋眠听见了如同来自炼狱的哀嚎。机关木人是杀不死的大军,变幻莫测的道具让妖族挣扎而求生不能,也正是借由生灵的哺育喂养,桃州的邪气才会如此壮大,空气中无时无刻不在传来撕裂咽喉般的爆响声,那是两界的法则在做最后的搏杀。 “空间嵌入率,百分之八十九。”陌尘衣启用了他作为系统残余的不多的监测功能,基座太仪界的法则在这被强行接入的法则阵中已摇摇欲坠,不久后便会被驱逐出去,而当那一刻来临,或许便是薛倾明的主角光环形成的时刻。 “他就是个疯子。”秋眠将琴弦勾在指下,“但如今想来,这种疯狂,是否就是那篡改者所需要的一种‘品质’呢?” 他与一代的薛倾明周旋了那么多年,可以说双方化成了灰也能认出了,在秋眠的认知中,那一位穿书者可没有这么疯狂,至少在大局上十分沉得住气,除了偶尔的邀功的心态,他更像是精心培育过的一个任务员,是A921忠实的信徒。 而这二代又显然不同,哪怕他们的造化的方式一模一样,外表分毫不差,可而今再看,也委实差了太多。 在第一次照面时秋眠便认为他和一代相比太过不济,原以为是那篡改者天道卡缝隙时来不及完全复制,才导致二代薛倾明满脑子都是“爸爸爸爸”和“那个垃圾死大哥”的孺慕与嫉妒。 但A921真的会做这么没用把握的设计吗,祂在将薛倾明的造化数据保留并复制时,真的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会有怎样的差距么? 陌尘衣也想到了这种可能,随着薛倾明二代的行事风格逐渐突显,这便太像是一个低级的错误。 对于那能够和穿书局三大天道相斗如此多年的A921来说,就像是一个本该能完整编写整个剧情数据,构建一个全新境界的高手,竟写了一个用三条腿跑去吃草的奶牛程序一样。 眼下这个薛倾明的举动的趋向性极其明显了,他在桃州嵌入空间,并制造了这么大的邪气,无外乎就是要直接摧毁这个境界,或者打开封锁,让父君与穿书局对上。 这坑爹的行为简直像是失了背景的大少爷决定破罐子破摔,搞出个大动静来,让长辈来收拾摊子。 不过他还没到彻底糊涂的地步,他制定的这个目标虽简单,但总体上于他们一方还是有利的,太仪界早就沦陷,如今另两个境界以同位面的灵力成两境拉绳牵制的局面,而这个基座一旦被灌住了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邪气,就基本等于报废了,不管是就这样炸毁,或是被作为邪气的充斥,还是去替代老太仪,都会对虚空南域产生负荷。 这已经算是初期的推想,再结合眼下的情形,如果薛倾明真的被那篡改者故意引导成这个样子,那么对方就已经有了极大的把握去让他这样做,这个把握的自信来源他们不得而知,但结果却再昭然不过。 祂已有了去和穿书局硬碰硬的底气。 “不能让薛倾明再这样发疯了。”陌尘衣与秋眠对视一眼。 他们在彼此眼底都看见了一个信念:今日不杀他,太仪界的所有生灵,甚至连见到穿书局与A921对战的机会也无了。 陌尘衣无法定位薛倾明的位置,但他不会离开桃州,这些邪气本不至有这般大的量,他能造但不能控,必定也借助了阵法,一旦离开,势必会失控,这失控将不仅是外界,还是他内部的崩溃。 然而他似乎完全不在乎后果。 秋眠将因果灵屏筑起,陌尘衣揽住他的腰,将欲燃剑化出。 这把沉寂了多年的剑在经过了许久的修养后,终于达到了全盛的状态,剑尖上一点火如垂火。陌尘衣对秋眠道:“眠眠,欲燃有话想和你说。” 秋眠伸手搭上剑柄,这把曾也陪伴了他无数日月、饮过他血的剑中灵在他识海中轻声说:“好久不见,阿眠。” 他重重点头,陌尘衣将灵力注入这神兵之中。 剑鸣清脆,响彻这不见天日的桃州地界。 欲燃剑一如往日,只是这一回,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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