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虽然乡里的小衙门,比之县衙、府衙,根本不够看,乡官是个比芝麻还小的官,但在小老百姓,尤其是水上人眼里,就是清浦乡的一片天了。 “我不及你有见识,也不知遇了这等事怎么应对,就不多说什么,你只记得,我在外面等你回来就是。” 早食出锅,日头渐高。 钟洺和苏乙商量好,打算把这事暂瞒着二姑他们,省的跟着操心,随即端着早食去船上和常敬、常超二人吃罢,又和昨夜一般,沿着同样的路再回清浦乡。 在乡里见了詹九,又去乡里衙门大门外吃了快三刻钟的风,这才得了进去的首肯。 之后却和想的不同,还未见乡官和那昨晚贼人,先见了眼熟的官差,手里拎了两张大纸,抖开后竟是两张画像,要他们辨别。 其中一人正是昨晚他们擒住的贼人,而在看清另一人的模样后,钟洺瞳孔骤缩。 这张脸就是化成灰他也绝不会认错,赫然是上一世将他一步步骗入坑中,最后落得充军下场的那外地走商。
第99章 【加更】 那是个寻常的午后,钟洺在乡里一间小食肆独自坐着吃闷酒。 因小弟去世,他现今不复之前的精气神,成天和没了魂似的,不是坐在海边发呆,就是扯上几个人去胡乱吃酒,喝得酩酊大醉再回村澳。 只是这么混下去,手头银钱总也有短缺的时候,接连两日没接到像样的跑腿活计,让他有些心浮气躁。 就是在这日,他遇到了一个叫李春的北地行商。 李春同在食肆中用饭,吃着吃着就认出钟洺,说自己曾听人提起过。 “都说你水性极佳,乃浪里白条,性也豪爽,很是值得结交。” 他笑着询问钟洺可否与自己同桌用饭,又叫来店小二添一壶好酒,几样好菜。 彼时的钟洺未曾设防,加上李春言语客气,说话间对他颇多肯定和恭维,两人不知不觉就坐在了一处,喝酒吃饭,聊了近一个时辰才罢休。 钟洺得知李春是初来九越县做走商生意,人生地不熟,想请钟洺陪他一起四处收货。 “我按日雇你,一日予你五钱银。” 钟洺很是意外,一天五钱,两日可就是一两银子了,听起来这钱挣得太容易。 但有钱不赚王八蛋,谁听了好报酬不暗自欣喜,他面上不动声色,实际心里已想答应下来。 李春继续道:“雇你不单是因有个本地面孔好行事,实则也是我这人有些贪生怕死,你们这里来回行走皆要坐船跨海,我这个旱鸭子看着水就心慌。” 他对钟洺直言,多给些报酬,是为在海上出意外时,钟洺能靠着好水性救自己一把。 “就当我花钱买个心安。” 后来想起,钟洺意识到当初李春根本是刻意和自己套近乎,该是早就打听到他水上人的身份和水下本事,是个极好的栽赃对象。 可惜那时自己被李春说昏了头,又被送到眼皮子下的银钱给迷了眼。 过后几日,李春就带着钟洺在几个村澳间打转,零零散散收些干货,钟洺不疑有他。 足够熟悉后,钟洺对李春已完全没了戒心,李春适时开口,说自己想托钟洺将一部分货物先行送去县城,给到那边自己同行的熟人。 送货而已,还能借机去趟县城,钟洺一口答应,李春还额外给了他二钱跑腿费。 至于货箱里是什么,他也未曾怀疑过,毕竟过去几日李春收货时他都跟随在侧,其中贵重些的海参、鱼胶、鱼翅,还有一小兜珊瑚、几个砗磲壳子等。 他收了银钱,乘一辆李春雇来的驴车,这般离了清浦乡,直到在进县城城门时被人扣下,自货箱夹层中搜出官池所出的珍珠数粒,未及申辩,直接定罪。 那日之后,钟洺再未出过九越县衙的大牢,也未见到李春一伙人被捉拿下狱,于是他反应过来,这从始至终就是个等着自己往里跳的圈套。 前世他获罪入狱的时间是去岁秋日,今世听詹九提起有水上人因此获罪是腊月里,因那人是在采珠过程中被捉,和钟洺的经历完全不同,又快过年,他没有深思。 到如今两个月过去,乍看到熟悉的一张脸,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但为自己不卷入更深,他的目光只乱了一瞬就回复正常。 官差继续指着纸上神似李春的脸,戳两下道:“这人与你们昨晚所捉的贼人是一伙的,由另一桩案子的犯人供出,你们真不认得?” 四人一齐摇头。 官差大约本也没报多大希望,对此结果并没有多少失望的意思,收起画像,对四人道:“这案子牵扯甚广,贼人虽未招供,但有事涉大案之嫌,县里来令,今天要将人押去县衙审理,你们四人也要一并跟着,当堂呈供。” 一听又要去县里,一来一回,回来估计天都黑了,四人交换眼色,显然都心有微词,可县衙下令,他们岂敢不从。 出得乡衙,去县衙走官道,不经过南街,钟洺只好唤了个卖凉果的小子,给他五文钱,让他跑个腿去给苏乙送信。 “告诉我夫郎,我要往县里去一趟,让他早些回家,不必等我。” 詹九见状也添几枚钱,让他也去自家帮忙打个招呼。 小子白赚十文,麻利跑走。 县城路远,看官差竟有靠两条腿走去的意思,钟洺果断掏钱雇了两辆驴车,一辆让官差押着犯人坐,另一辆他们坐。 见他会来事,官差面色多有缓和,半路停下去道边解手,钟洺又给其中一人塞银子打听。 “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一听要去县里衙门,腿肚子都转筋,只盼官爷指点一二,好让小的们心里有个底。” 钟洺生得高大健壮,把官差衬得很没有气势,这会儿见他低声下气,又有银钱奉上,官差不愿抬头看他,两下系好裤腰带,低声透露道:“这么说吧,要不是这事闹大,你们本不用去的,乡里审罢,连人带供词送去县衙就是,你要怪,只怪画像上的两个犯的是大事,要刺配充军的。” 钟洺作惊讶状,谨慎追问:“莫不是他们身上有人命官司?” 官差摆摆手,“若是人命官司,那就是铁定掉脑袋了,听说是和前阵子盗采官珠的案子有关,连咱们长宁卫的指挥使大人都惊动了。 他往天上指了指,摇头道:“多了我就不能说了,你们也别打听,到了地方,问什么就说什么,别扯谎,到时在供状上按个手印,就能打道回府了。” 钟洺愈发断定,今世李春卷入的官司,多半还是和盗采官珠有关联,他只觉命运的安排极为奇特,上一世自己为这伙人所害,如今却阴差阳错识得常家兄弟,继而索拿了其中一人,亲自送官。 兜兜转转,也算为自己出了口恶气。 后面的事正如官差透露,皆按部就班,还有一点不同,便是县令升堂前先朝一居右手边尊位的,作军中打扮的大人物行了礼。 朝廷为防海寇,在沿海各府县均置卫所,清浦珠池归长宁卫司理,卫所最大的官是指挥使,正三品,往下排排站,一串官衔拉出来都能压小小七品县令一头。 上一世审自己时这昏官有多敷衍,今日对方就有多诚惶诚恐。 虽不知事态在哪一步起了变化,但钟洺乐得看上辈子害过自己的人挨个倒霉。 他们在院子里等着传进,离得颇远,听不太清公堂上的说辞,只隐约得见县令先提审了之前下狱的水上人,后提审由清浦乡押来的贼人,并当堂用了刑。 没有人比钟洺更知那板子的厉害,如今看其打在仇人身上,却因知晓个中痛苦,心思愈发痛快。 大刑之下,无辜的人尚能屈打成招,何况本就心里有鬼的,贼人很快松口供认,自己真名叫做雷山,和化名李春的雷春乃是同族堂兄弟。 他们二人已不是头一年参与盗采官珠,过去几年里都顺利,偏偏今年栽了个大跟头,事发之后,他们推了水上人出来顶包,并买通官差,暗中用其家人要挟,让那汉子揽下所有罪责。 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未曾想县衙与卫所很快开始严办此案,似乎汉子的揽罪也无人相信。 他们方知大事不妙,又怕出城遭盘查时露出马脚,干脆龟缩在清浦乡不出,官府好似还真没想到他们胆大至此,竟没有远逃,而是留在了离清浦珠池最近的地方。 被问及为何害怕出城盘查,李山颓然道:“我和我堂兄过去在老家就曾因把人打成残废下过狱,是家里使了钱才脱罪,后来做走商,因有案底子在身,拿不到出城的通行文书,我们便找人仿了个假的出来。” 其实那假文书做得几可乱真,这么多年南北行走从没有人看出过端倪,但做贼心虚四个字,是真贼怎么也绕不开的,他们不敢赌这个万一。 一旦被发现文书是假,他们身上的嫌疑就更重,容易拔出萝卜带出泥。 把人打残还能花银子打点,惊动卫所,涉及官珠的大罪,实在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成。 继而问他们为何埋伏在常家兄弟房中,答案更是惊人。 原来这两人曾在城中偶遇常家兄弟,发现他们算是老乡,口音相似,能对得上文书所写籍贯,还都是样貌相似的兄弟,遂孤注一掷起了歹心,想谋害兄弟二人,拿着他们的文书出城。 常敬和常超听此阴谋,脸色煞白,未曾想自己真的差一点死于非命,且是因为这等离奇缘由。 雷山自知大势已去,数罪并论,也保不住雷春,当堂说出了后者在城中躲藏的地方,估计不久之后,兄弟俩就要在大牢团聚。 审到最后,那卫所来的官员还怀疑他们与本地大户有勾连,不信以两个外地友商的本事,能年年堂而皇之盗得官珠倒卖。 至于是不是,钟洺他们也不会知晓,都是后话了。 从县衙走出,阳光将人后背心口都晒得发烫。 詹九“啧”一声道:“我娘以前整日担心我有一天会闯出大祸,被人押到衙门里问罪,哪知道这辈子第一次进县衙,却是给人作证。” 看得出他还觉得这份经历怪新鲜,常敬和常超则真是吓破胆了,四人就近找了个地方吃饭,这两人皆说以后怕是不敢再来九越县这地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0 首页 上一页 101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