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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定神道:“草民见大人仪表堂堂、神采非凡,故而妄自揣测,还望大人恕罪。” “你这后生倒是有几分机灵在。” 应拱朗声一笑,这便是默认钟洺所猜不错了,之后接着道:“你们方才在作甚?” 钟洺不语,小吏立在原地解释道:“回大人的话,此人自称是在乡里看见了告示,来衙门购置荒田。” 应拱“哦”一声,语气似有疑惑。 “既如此,依着先前定下的流程经办就是,缘何大声喧哗?” 小吏吞下口水,心知这是自己耍威风被新上官看了个分明,但他却是仍不信钟洺能拿出百两银子,置办下五十亩地的,便清清嗓子,一派正义道:“小的起初也以为此人是诚心来购,怎料他张口就言要置下五十亩,掏得起百两银,小的遂起了疑心,几位大人出来时,小的正在问讯。” 钟洺暗自摇头,觉得怪好笑。 这些个县城里的吏员,有时还不如乡里那些个小吏清明,他们不常与水上人货真价实打交道,以为水上人各个都穿不起衣吃不起米,穷得叮当响。 他自诩穿着打扮都得体,却还教人看低了去。 “本官既来了,无需你再问讯。” 眼见知县复转向自己,钟洺忙正色起来,听罢对方问话,一一作答。 “回禀大人,草民乃清浦乡白水澳人士,因有一身还算说得过去的好水性,这些年靠着这本事,多少攒下些家底,前阵子瞧见乡里贴出的告示,着实欣喜,凑够了银钱便着急往县城赶来了。” 接着掏出怀中银票给众人验看。 小吏一看钟洺还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顿时脸皮胀红。 应拱未多言语,而是打量钟洺片刻道:“你是数日以来,第一个来此买田的水上人,还是五十亩……想必大半家底都掏出来了罢,我听闻你们水上人因不得上岸置业,银钱都是攒着买船的,这五十亩地,可换一艘极好的渔船。” 他问钟洺,“你当真没有顾虑?不怕咸水里种不出稻米,或是因不擅耕地,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大约是看钟洺年岁尚轻,担心他行事莽撞,顾头不顾尾,应拱把话说得很直白。 殊不知钟洺早就把该琢磨的都琢磨好了,当即答道:“不瞒大人,大人所说的草民也曾思忖过,草民的长辈也曾来劝过。” 至于他为何仍不改其志,同样的缘由跟夫郎小弟说过,跟二姑姑父也说过,眼下无非是再说一遍。 最后更是道:“草民没读过甚么圣贤书,只是粗识几个大字,却也晓得咸水稻米今后若能广布九越,大人必定青史留名,利在千秋。” “我等水上人,苦于粮价高昂日久,更因祖祖辈辈不得上岸置业,就连死后都没个归处,只得葬于那野岛荒草之中而遗憾。而今大人上任,带来能令荒滩变良田的新稻种,更为水上人谋得了一条新路,草民身为其中一员,感念尚且不及,其余的,只坚信‘事在人为’四字。” 他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应拱沉默半刻,赞叹道:“好一个事在人为!” 自己厌倦了京中明争暗斗,挂念于一手培育出的咸水稻种,上疏自请外放来此,从小小县官从头做起,为的就是能让当地百姓吃上本地米粮,改变而今山多田少不足耕,人多粮少不足吃的境况。 多少人说他荒废前程,白白做工,而今看来,那些个高官清流,还不及眼前的年轻汉子更懂自己的志向。 何谓民心。 民心在此。 在皇廷之中挥斥方遒,或许是许多士人穷尽一生的梦想,但于他应拱而言,不及行走田间地头,多育出一捧饱满稻穗的欢喜。 而允许水上人参与垦荒种稻,也是外放前他写了无数封奏折,自今上的御笔下求来的新策。 九越一县,沿海沿江的水户何止千万,陆上人视他们为粗蛮之辈,上位者更担心他们扁舟入水,四处飘荡,散则为民,聚则为寇,根本难以管束。 故而历朝历代皆沿用过往条例,令水上人重税加身,代代贱籍。 但在应拱看来,这等管教人的法子也到了应时而变的时候。 今朝国富兵强,江山稳固,不如趁此机会,逐步凭借咸水稻种,将荒僻的沙地滩涂转回咸水农田,令水上人无需靠捕鱼为业,安心于一地专事农桑生产,消隐患于无形。 假若他们积极性不高也不怕,只消挑那第一批里田种得好的予以嘉奖,允其改贱籍为良籍,如此只需几年,九越全县便可焕然一新。 事实上,新策甫一推出,确实响应者寥寥,唯独眼前这个来自乡下村澳的汉子是个例外。 此前他还正发愁嘉奖一事,担心“矬子”都凑不齐,哪还能从里面拔出“将军”。 现在总算有了些希望。 只是改籍这一条,尚且不能大肆宣扬,以免有人借机浑水摸鱼,钻些空子,徒惹事端,到时令他给人参一本,把这好好的新策又给弄没了,岂不真成了白忙一场。 他思绪万千,看向钟洺的目光愈多几分赞赏,的还将此事直接交给分管粮司税赋的县丞,让其领人去户房办田契文书。 钟洺拜别县令,又跟着县丞一路去户房,只觉得一路上躬身踏腰的,后背脖子都疼了,民对官只有做小伏低一条路,实在是令人不快。 不过这些个郁气在拿到自家田契时,俱都一扫而空! 户房书吏抱着一大本鱼鳞图册,给他指看分派的荒田具体所在。 “大人有令,分田时秉着就近的原则,总不好让你们背井离乡地垦荒。你是清浦乡白水澳人,这处滩涂你该是熟的,就在清浦乡西头,河口那处,当地俗称作‘千倾沙’。” 钟洺俯身看那鱼鳞图,颔首道:“草民确晓得此地,我们澳里人去河口打水,日日经过此地。” “千倾沙”之所以得此名,钟洺也是听村澳里老人讲的,说那处原也都是水,后来经年累月涨潮退潮,沙子越堆越实,几代后不知何故竟变成了一片平地。 离海远的地方,涨潮也淹不到,已是粗沙石头地,离海近的地方则是涨潮后浅浅淹一层的滩涂。 因面积广阔,哪怕清楚定然不够千倾,也往大了说,说着说着就传开了。 多年来,那边一直是海上与河上两拨水上人的分界处,除了偶有人撑船去赶海打触,并无水上人聚集定居,或许正因如此,才成了开垦水田的首选处。 “千倾沙”离白水澳大概半时辰海程,不算很远,而且离着河口近,还方便打水吃用。 这土地定下,却还有几桩要紧事,钟洺思忖几番,决定直接询问。 “请问官爷,我等若去开垦荒地,少不得要在田地旁安顿下来,寻个住处,平日里以出海打鱼为生,住在船上自没什么,可这耕地犁田,总不能靠人力,还得靠牲口,船上却是养不得牛和骡子。” 要是五亩地就罢了,五十亩,把他原地变成牲口都摆弄不完。 书吏忙着理鱼鳞册,闻言抬头道:“你这汉子怪是心急,我们大人一心为民,连地都分给你们水上人了,别的还能忘了不成?你就是不问,一会儿也是要与你说的。” 钟洺遂告了声歉,静待对方忙完。 好在那书吏没多耍什么威风,把鱼鳞册放回原处后就回来,自己吃口茶润罢喉,方道:“依我朝田法,这地你买去了,那地皮就是你家的,只一点,耕地之上不许盖屋,纵是那山村农户,也是这等规定,不过虑及尔等水上人特殊,大人特地开恩,允你们在‘千倾沙’内搭盖屋宇。” 钟洺心中狠狠一跳,尽量冷静道:“蚝壳房也能盖么?” 书吏莫名其妙看他一眼,“你在海边,不搭蚝壳房,难道搭茅草屋?” 钟洺不禁再试探道:“那这屋子所占地皮的归属……” 书吏搁下茶盏,咂两下嘴,有些事其实是心照不宣,上头大人不会说,底下办事的人心知肚明。 他心道水上人还是太嫩了些,这事要换个乡野村户,早就看透其中能钻的空子了。 也不必提什么贱籍不贱籍,明眼人都看得出,水上人的贱籍消脱只是时间问题,田地都能买了,屋子都能盖了,这帮水户只差名入黄册。 钟洺看出些端倪,从袖里摸出两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压在面前几本文书下。 书吏手指伸进去一探,估摸出数目,目光骤亮,他暗中朝钟洺招招手,示意他凑近些,低声提点,“这等荒地,素来遵四个字,曰‘先到先得’,先有了人,才有所谓门户,门户多了,才成个村落,你可明白?” 几句话下来,正和钟洺那日与六叔公所言不谋而合,他反复咀嚼着这番言语,心下一片豁亮。 离开县衙时,钟洺怀里不单有田契文书,还有他刚刚在里面用借来的笔墨,歪歪扭扭抄写的几页开垦咸水田、种植咸水稻的法子,说都取自应大人的手记。 钟洺这才知晓,原来咸水稻种正是这位应大人昔日在别地任上,钻研农事时歪打正着,一力培育出的。 多亏了那几钱碎银,书吏借笔墨十分爽快,还惊讶于钟洺识文断字。 钟洺细心抄写罢,不求字迹多好看,只求自己能看懂,好回去慢慢琢磨。 算算季节,眼下将至深秋,距离明年播种插秧还有数月光景,在那之前,他尽可围垦水田,搭盖新房。 等到肚脐巷时,钟洺已是连新房的牲口棚要怎么搭,院子养几只鸡几只鸭都想好了。
第126章 宗族的计划(修) “姐姐哥哥们尽管挑去,我这里的鸭蛋没有差的,若是差了,怎能专给聚源楼送,他们楼内招牌的缠丝鸭蛋,可就是用我这蛋做的嘞。” 钟洺尚未拐进肚脐巷,还在巷口时就见了詹九的身影,这小子竟是直接在巷口一柏树下支开摊子,卖开鸭蛋了。 一妇人正倾身朝前端详着,闻言狐疑道:“你个后生莫拿浑话诓人,我娘家兄弟的妻舅就在聚源楼里做事,我回家一打听可就知晓真假,若是假的,可要你再做不得生意。” 詹九自信道:“姐姐这会子去问都成,我前脚刚从聚源楼过来,岂会拿这个作假,怕是那附近摆摊贩浆的阿婆都还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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