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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嫂来了,怎不多坐一会儿,我自乡里买了些糕饼来,还有一把莲蓬,进屋去一起吃。” 白雁摇头笑道:“我带着孩子来的,晚回去她又要闹,到时都不得安生,且已拿了你家的桃了,怪不好意思。” 闻得白雁是为了送酸笋子特地来一趟,钟洺硬分了几支莲蓬给她。 “这东西就是图个新鲜,当个零嘴,实也没什么吃头。” 白雁想推让,苏乙也跟着一起劝,往她篮子里塞,她只得道:“那我就厚脸皮拿着了。” 背后的晨姐儿也睁着大眼睛,“啊啊哦哦”的不晓得在讲什么,钟洺吹声口哨,引得她咧嘴咯咯笑。 他素来喜欢小孩子,一想到明年这时他和苏乙的孩子也要有几个月大了,扬起的唇角更是压都压不下。 进了屋,钟洺买回的东西摆了一桌子,连钟涵都疑惑道:“大哥,现在备着东西过中秋是不是早些了,还有七八日呢。” 主要是钟洺采买的皆是鲜肉鲜菜,大热天里实在搁放不住。 “不过节还不能吃些好的了?” 钟洺在码头上见了那告示,心里欢腾,本只是去买两把绿叶子菜,再割些鲜肉,后来逛着逛着东西就多了,想多做几道菜。 这是他重生而来后一直盼望的事,且事实甚至比他所盼望的更好,今日水上人能置地,明日是不是就能盖屋,后日是不是就能改换贱籍? 需知田地乃陆上人的立身之本,是能传家的基业,任盖再大的瓦屋,也有破败坍圮的一日,只有能种出粮食的田地最稳妥。 这道口子即从此处开了,接下来定是有盼头的。 苏乙见钟洺喜上眉梢,总觉得该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他解开裹着糕饼点心的油纸包,让钟涵拿一块去吃,浅笑道:“你看你大哥乐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乡里捡着银子了。” 钟洺乐弯了眼,“也和捡着银子差不多。” 这一下子可谓把苏乙和钟涵的胃口吊足了,两个哥儿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也没等到钟洺的下文。 只见人家拎着两只猪脚去灶房放下,又打盆水泡了些黄豆,说晚上做个黄豆猪脚汤。 “走,咱们两个去桌边上剥莲子去,倒是看看你大哥这关子要卖到何时。” 苏乙有意如此说,和钟涵前后回到桌边坐下,拿起莲蓬往外剔莲子。 不多时,钟洺端着添满了的茶壶回来,另有一碟上面摞了三样各几块的点心,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我哪里是有意卖关子,这不是要说的多了些,怕你俩听着腻味,特地备好了水和吃食。” 这么一来,苏乙更是生奇。 钟洺把几只自家吃茶喝水用的碗里添满,这才道:“实是我今日去码头,瞧见那处新贴了张告示。” 他把那告示上所写何事,一一道来,钟涵年岁尚小,不解深意,苏乙则全然坐不住了,眼睛亮极。 “当真允了咱们水上人买田种稻?” “瞧着是的,只是也只能买荒地开垦,没有那现成的好水田给咱们用。” 钟洺放几颗莲子进嘴里嚼,清甜脆爽,那卖莲蓬的婆子没诓他,确是好的。 苏乙顿了顿道:“我过去没这些个见识,现今跟着你日子过久了,多少也长了些。在官老爷眼里,水上人本就是低人一等的,千百年来都压着你在水上船里出不得头,能松口让买田就不错了,哪还轮得到咱们挑好坏,是也不是?” “没错,我在乡里时看见了觉得好生高兴,却也有人觉得这是诓水上人去当冤大头,毕竟那荒地也不是白给的,照旧要花银子,不过是价钱贱些。” 他接着道:“不过这也不怪大家伙生疑,咱们水上人里有哪个会种田的,不会种田又赶着去垦荒种稻,都怕最后赔个底掉。” 就拿白水澳来说,从他们家有样学样,拿个罐挖土种葱种菜的,还有好些都已养死了。 有些是浇水没个数,全给淹得烂了根,有些是昏了头了,竟舀着海水去浇,也不想想咸水是能把这些个草叶子给沤死的。 钟涵在旁边巴巴听了半天,到这里总算听出点意思,不由道:“那大哥会种田吗?大哥不会的话,就不害怕吗?”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种田的,不会学就是了。” 钟洺一片坦然。 苏乙却另有忧心之事。 “只是从未听说过咸水里能长稻米。” 哪怕听钟洺言及,那告示上说咸水稻已在别处种成了,该是不作假,可橘子尚有南橘北枳的说法,焉知那稻种会不会到了九越县就不管用了? 唯有钟洺明了,这件事是真的能成。 在上一世,数年之后咸水稻已令一望无际泥泞的滩涂变为良田,现下自己能参与其中,想想也是福泽后代的幸事,能算作积德行善了。 他语气笃定道:“我觉得有戏,新官上任,总不能拿自己的官途开玩笑。而且既允了让水上人垦荒种稻,肯定也是新县令虑及咱们当地农田太少,人多米贵才想出的法子,不然要往何处去寻更多的稻田?而将海滩垦荒围建咸水田,少不得撑船来往,咱们水上人最是能出力的。” 苏乙还想象不出这咸水田是个什么模样,但听钟洺这么说了,他就也信服此事会顺利成真。 当晚两人搬出钱匣子,好生一番点算。 告示上写明荒地一亩三两银,比起别处好水田一亩六七两的价钱,只需花上半数,还有免五年粮税的好处,确实划算。 此外若想认垦荒地,需拿着现银去县城衙门,找户房登记名姓,办文书写田契。 “家里现有三张百两的银票,一百两的银锭子,散钱也有个百八十两,要么是碎银,要么是没换成银子的铜钱。” 年初时卖了和常家兄弟做完生意后,家里的家底子就是三百两往上月月增加,整个上半年过去,也没有什么地方能花得出大钱的,到今日为止,都有个五百两上下了。 这存银放在白水澳,估计他们家敢称第二,也没人敢称第一,但平素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除却吃食上花得多些,别处未有张扬。 也正因如此,他们能掏得出现钱去买田。 “买少了不划算,左右都买了,咱们就往多了买。田亩多了,料理不过来也不怕,还可买牲口、或是雇人来料理。” 钟洺心知咸水稻必定丰收,可旁人不知,因此头一年观望的人会比下手的任多。 等来年第一季稻米收获,众人跟风而入,能占的便宜可就少了。 就算都是荒地,肯定也分好地方和差地方,来得早的也有得挑。 他算算存银,同苏乙道:“我想着,咱们不妨拿出一百五十两,买它五十亩地,再拿出一百两用在这片田地上,雇人也好,买牲口也罢,足够使了,剩下的仍存在家里不动,这般就算有什么差池,也称不上伤筋动骨。” 苏乙便拿出两张银票来。 “你去县城,带这么些银子,还是拿银票方便,一会儿我穿上线,给你缝在衣裳内兜里,你到了城中寻个钱庄子兑开使。” 钟洺心中感念颇多,他拥苏乙入怀,抱了片刻方道:“你信我,我定能给咱家和咱们的孩子,挣出一片新前程来。”
第124章 态度 清浦乡码头上的告示,自不会只有钟洺一人瞧见了。 唐大强和钟洺前后脚回村澳,回家先同钟春霞说了此事,但因他不识字,是听那乡衙小吏宣讲的,不算全然听明白,只大概搞清楚了“水上人也可买田”这句话。 “你说这衙门是什么意思,居然使派咱们水上人去垦荒种地,有那银子,存下来买船尚且支应不开,再去买地,不说旁的,我连犁地怎么犁都不晓得。” 唐大强摇着头跟钟春霞复述一遍,显然是觉得此事没谱的那一批人中的一个。 “你可晓得那荒地多少钱一亩?三两嘞!而且说是田地,听那意思,不过是海边上的荒滩,涨潮时全教海水泡了的,莫说三两,三钱银子怕是都没人要。我估摸着,这就是衙门又想了新法子刮咱们水上人兜里的银钱!” 他絮絮叨叨说一通,钟春霞听在耳里,收拾干货的手往围腰上抹两下,思索着道:“甭管那好地赖地,可都是田地,你要正经去买,是不是也给签田契?需知往前数个几朝几代,咱水上人可都没有这个好命。” “且你说这遭是县老爷要试新稻种,还给免五年粮税,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要是真种出来了稻子,那不就是咱家的地,咱家的粮?” 她还记得钟洺提过一嘴,说县城里来了新县官,好似是个人物,不是那等昏庸吃白饭的。 平头百姓眼里,县老爷就是顶大的官,若赶上了好官,大家伙几年里日子都好过,若赶上了个和他们村头里正似的昏头昏脑,不是有碍自己前程的要紧事就不管的,日子便难过。 她不管唐大强的一番嘟囔,他们两口子都是半辈子扎在这个小村澳里头的,哪里有甚么见识。 “等阿洺回来,我问问他是怎想的。” 说是要去,当晚实则没去成。 唐雀贪玩,在木板桥上瞎跑乱撞,脚一滑给栽海里去了,浑身湿了个透。 虽说水上人家的孩子都擅泅,不至于呛水淹着的,但吃完晚食就说头疼,一摸额头见了热。 想必是从水里爬出来后正好吃了一阵凉风,给吹风寒了。 钟春霞遂忙着翻出春日里闲采的葛根,和切块的生姜一起煮水,给他灌下去,若过一夜不好,再去乡里看郎中。 及次日清晨时,两家人预往乡里去,反倒是钟洺率先提起此事。 钟春霞便问,他是如何想的。 “你家里可要置办田地,去种那甚么咸水稻子?” 钟洺道:“是预备置办,连银子都数出来了,不过我想着还是得先同二姑你们说一声,还有六叔公那头,看看族里有没有人想一起去的,一齐雇个牛车也方便不是。” 唐大强诚心问道:“大侄,这当真不是像圩集增市金、收鱼税似的,为着诓咱们送银钱?咱们水上人祖祖辈辈都是靠海吃饭,哪个会种田,到时候买了田,却依旧撂荒,那银钱不全都打水漂。” 他是真琢磨不明白,因他活了几十年,从没想过要弃了船去陆上当个种田的田舍汉。 当然,往大了说是衙门不许,往小了说,让他干他也不会,只有踩着渔船,攥着渔网,他才觉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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