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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父,不能这么想,其一,凡事都能学,咱们周遭没人懂,就去寻那懂的人学,其二,咱们水上人也不是自开天辟地起,就给打发到这处来对着海讨饭吃的,老人不都说,咱们往根上寻,祖宗也是陆上的人,不过是运道不好,逃荒避难的到了此处,才有了咱们这些个子子孙孙。” “这买田置地,本是咱们该得的,过了这么些年总算给还了回来。” 钟洺料想这事是有好处的,不管别家,至少二姑家他想扯一把,到时两家一起享福气。 但这桩事和在乡里摆摊子不同,开支大不说,之后还要劳心费力,所以若二姑家不肯,他也没法子,只能这会儿多啰嗦两句。 “头前我去县城里,就听说了这个新来的县老爷,原本是可以去别处当更大的官,他却自请来咱们这处边远之地,又带来咸水稻米,便是为了当地百姓的日子能过好,将来能吃上便宜米粮。这样的好官,该是不会拿百姓身家性命开玩笑,给些种不出的种子来。” 钟洺总不能说自己多活一辈子,早就知晓了将来事,只好多往那传说中的县老爷头顶多扣点高帽子。 钟春霞听钟洺意思,便知这小子是打定主意要去买田了。 过去钟洺一直想寻个机缘,翻身去当陆上人,后来她还当成了亲定了性,不再想那么远的事了,现在方知这志向始终都在,从未更改过。 换个角度想,她这侄儿还真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我和你二姑父手头不算多松快,这事我们还得琢磨琢磨。” 钟春霞拿不准主意,要不要跟着钟洺也去买几亩地放着,就像唐大强说的,田地对于水上人而言,没有那么大的诱惑。 买地是买地,又没说买了地就能脱了贱籍。 这些日子里她还在操心大女儿的婚事,连着相看了两个都不如意,但不耽误攒嫁妆,何处不需花钱。 钟洺不觉意外,他是生了双前后眼,若没有这双眼,也不敢丢上百两出去,谁不怕到头来什么也落不下,只能听个响。 “既如此,我就先打个头阵,去县城买地时打听一二,看看有没有什么告示上不会写明的小道消息。” 去到乡里,趁着各家都出了摊,钟洺去转一圈问罢,果然要么和他二姑父一样对衙门一百个不信,要么和他二姑一样,虽有些意动,但不敢放下心、放开手去做。 当日晚食后,他拎一罐新炒出来还热乎着的鱼酱、一壶新打来的黄酒去六叔公家船上。 祖孙两辈在船头支张小桌,盘腿坐下,就着鱼酱吃起酒来,说起买田的事,六叔公道:“这两日下来,我也听了好些风声,如今看来,除了你,没人有这么个魄力。” 钟洺有些许意外,“叔公也觉得此事可行?” 六叔公看他一眼,抿一口酒道:“我若和你一般年纪,家里资财也够,想来亦会去搏一搏,但现在那点子积蓄,我和你叔婆还得留着养老嘞,至于下头的儿孙怎么想,我们两个老家伙管不了。” 大约是有心无力的意思。 钟洺沉吟半晌道:“官府给咱水上人开了口子,却还不知细则如何,待我去瞧瞧分的是哪处田地。” 又言道:“叔公可曾想过,一村一澳是如何来的,都是先有了几户人,在这处置办家业,扎下了根,繁衍生息,人多起来,日后也就成了个有名有姓的地方。焉知到时候种地的水上人多了,那处会不会成个新的村澳。” “说书人讲故事,言‘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小老百姓不敢论天下大势,但这几个字其实只说了一回事,那就是‘大势所趋’,势头来了,谁也挡不住。” 六叔公默然许久,而后主动提起酒盏,同钟洺碰上一碰。 “阿洺,叔公只愿你记得一件事,以后若是腾达了,莫忘拉一把族里你瞧得上的亲戚,这世道,一门一户立不稳脚跟,钱财多了反倒易招人眼热,非要那一族人多了,聚在一处才能教人不敢欺侮。” 一席言谈,各有所思。 月挂中天时,钟洺携着淡淡酒气回了家,堂屋里悬着灯,远看昏黄温暖,他拾阶而上时,在屋顶吹海风的两只猫“喵”两声和他打招呼。 钟洺抬头看去,笑着“嘬”两声回应。 进得门来,见苏乙在堂屋里坐着,桌上铺几块裁开的布料。 “怎又在夜里做针线,眼睛不酸?” “算不得做针线,不过是比着白日里画的线,分片裁剪开好制衣,不费眼睛。” 哥儿凑近些动动鼻子闻,“应当是没喝多少,我想着那点酒吃不醉你,没给你煮醒酒汤,假若没醉,夜里喝一肚子甜不甜酸不酸的汤子,也不舒坦。” “是没什么,我喝的还没有六叔公多,他老人家今天可是喝了个尽兴,也说了个尽兴。” 他脱下外衣去洗漱,半路往小弟屋里看一眼,见人睡了,轻轻掩好门缝。 族里没人去,别家的人他也不多打交道,因而几日后,钟洺独自搭了个詹九的顺风车去县城,不仅路上有个说话的,还省了一笔车钱。 “等买了田,早晚我也得买头牲口犁田,到时也学着你打个板车来,载人拉货都好使。” 钟洺瞧着詹九的青壮牛艳羡许久了,等有了地,他也有了正经的缘由买牛。 詹九早知钟洺要去县城买荒地回来开垦,听衙门的话种那咸水稻,还是上来就买五十亩,听着都惊人。 他常觉得钟洺行事总能抢在别人前面,上回在乡里张罗赁摊子如此,这回怕是也如此。 “恩公,五十亩属实多了些,在底下乡野里,家里有个几十亩地,都能称得上小地主了,就算家里没功名,雇不得佃户,只能赁短工、长工,可也了不得。” 他属实担心钟洺因是水上人,对田亩之数没概念。 “那真是好大一片地,走一圈腿都累酸了,普通人家三五亩地,都得家里几口人一齐忙活。再想想,水田换成咸水田,还是海边的咸水田,涨潮时看着岂不就是一片海。” 要在海里种稻子,这真是人力能干成的事么? 詹九实在怀疑。 “只有田地尚算不得地主,可总得先有了地,才有后面的事。” 钟洺拍拍他的肩膀,如是道。 土路遥遥,到城里时,由于去的不是一个方向,钟洺没让詹九赶车把自己送到县衙附近,而让他先去忙。 “一个时辰后,咱们在那肚脐巷见。” 来城里一趟,他还要顺路给吴匠人送点贝壳。 詹九应下,驱着牛转了方向,钟洺寻一处临近县衙的钱庄兑开一张银票。 银票面额不小,他又是水上人的打扮,难免引来些窃窃私语,却因他人高马大,瞧着就不是好惹的,私语终究只是私语。 出得钱庄,明显也有几双贼眼睛落来,脚步声声,缀在后面跟上,钟洺一早发现,懒得理会,等快到县衙时,后面跟着的人见他竟是朝衙门去的,原地散了个干净。 钟洺暗哂一记,直接走向县衙门口的一张长桌,立着丈远他就已看清,这处就是辟出来专办咸水田开荒一事的。 至近前,他见只一小吏在桌后坐着,满脸百无聊赖,揣测估计是来的人并不多,之后便行了礼,说明来意。 那小吏闻言立刻坐直,精神抖擞道:“你是说,你带了银子,今天来买荒地?” 不知为何,钟洺居然从此人的脸上看出点“兴高采烈”的意思。 “回官爷的话,正是,只是不晓得这事是真是假,小的也是几日前……” 他话没说完,小吏就已站起来。 “真的,当然是真的,盖了官府大印,还能是假的不成!” 这人铺开纸笔,面露喜色,“你来得倒是早,能挑个好地方嘞!打算置办个几亩?” 钟洺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不拿鼻孔看人的官吏,惹得他沉默两息方道:“不知可有上限?” 小吏立刻大手一挥,“没有没有,你若有银钱,买个百亩都成。” 话是这么说,哪有人真傻兮兮地来买百亩? 他在这里坐等数日,来的人稀稀落落,还有大半只问不办,实际掏钱的也多是看着县衙换了新老爷,有心讨好,权当掏钱买名声的。 更多时候里,连只苍蝇都懒得往案头落。 再这么下去,他都担心大人借这个由头挑自己的错处,现下好歹来了个不说废话,上来就要买田的,可不得态度好些。 钟洺松口气,紧接着道:“这百亩土地还是太多了些,草民负担不起,此番和家里人商量,打算总共置办个五十亩来。” 小吏笔都举起,闻言直接甩个墨点子在纸上。 “你说多少?” 他抬手揉揉耳朵,“五……五十亩?” 他瞪大眼睛,上下看钟洺几眼,顿觉这水上人是来说胡话找乐子的,喜色顿下眉梢,变作狐疑的打量。 “你是哪来的混账,敢来县衙门口胡扯八道,拿我等打趣,信不信拉你进去打板子!” 钟洺不解此人为何态度忽而大变,正欲解释,余光忽见县衙门里走出几个人来。 打头的一个着青色锦衣,踏白底皂靴,很快负手走近,站定后先看一眼办事的小吏,又看一眼钟洺,片刻后缓声开口,语气温文,却自有气势,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造次。 “你可是来此购置荒田的水上人?” 钟洺观其装扮,哪怕未见官服官帽,也深知对方身份不凡。 再觑小吏骤变的脸色,打摆子的两条腿,登时福至心灵,跪下行礼。 “草民钟洺,参见大人。”
第125章 县公 九越县新任知县姓应名拱,做官日久的人,见着冷不丁行礼的并不觉讶异,淡然朝上抬了抬手。 “起来罢。” 一旁把身子躬成虾米的小吏也慢慢直起身,脑袋却仍耷拉着,下巴都快杵进胸口了。 钟洺却是心态尚可,心道自己又未曾作奸犯科,还是揣着银子来给官府送钱的,怕个什么。 新政初启,若是反响热烈,他夹在其中只是个凑数的,若是反响寥寥,他想揽下的五十亩荒滩可真就不少。 钟洺也未抬头,只垂眸瞧着自己脚尖,听得面前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髯,神色平和的知县大人开口道:“你怎知晓本官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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