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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晴朗白日,一艘艇子载着五个汉子靠岸千顷沙,当中说了算的一人背着一包袱跳下船,手搭凉棚看了一圈,实在看不清人,便叫停一个浑身泥点子的小子问道:“你们这里,可有个叫钟洺的人?” 钟豹眼睛一亮,“当然有,那是我堂哥!” 他看看过来的几人,问道:“阿叔,你们是不是修蚝壳房的匠人?我们等你们许久了,我就是守在这里带路的,你们跟我来!” 一行人便脱掉鞋子,挽起裤腿,打着赤脚沿着水田之间新修的木板桥,穿过大片大片的咸水田,到了离岸较远的另一片空地上。 “原来这就是咸水田,看着和咱们村里平常的水田也没什么两样。” “这里面可是海水,真能种出稻子?” “谁知道,不过这咸水田是真便宜,才三两一亩,我都想在我们村附近的海边置办几亩,等以后打了粮食好娶媳妇。” …… 咸水田在九越县是个新鲜物,不单是水上人,也有很多家里没有几亩良田的农户在观望,但要耕咸水田,至少需得有艘船,哪里有农户专为这件事买船? 而沿海少数几个亦靠打渔为生,常年和水上人井水不犯河水的人家,因本就是良籍百姓,更是没这个闲工夫。 所以很多人暗中揣测,这咸水田的政令,恐怕本就是为这帮原本身在贱籍的水上人准备的。 “阿洺哥,爹、四叔、六叔公!修屋的匠人们来了!” 钟豹一连喊了一长串,大气不喘一下,六叔公喷出一口烟圈笑道:“真是小娃娃,精神头足得很。” 钟洺本和他们站在一起议事,因匠人是以他的名头请的,他打声招呼,率先走过去迎客。 “辛苦几位走海路过来。” 他一眼锁定领头的匠人,之前在乡里寻牙人介绍时,曾见过一面,知晓这人姓赵名正,这些年已在乡里、村里修了不少蚝壳房,口碑不错。 “赵师傅,兄弟们,这边请。” 这些个工匠学艺多年,还是头一回给水上人盖屋,六叔公作为族长出面,各家的汉子齐聚,给赵正一行比划着面前一方土地。 队伍里一年纪轻些的小子惊奇道:“要在这么大的地方盖屋?好家伙,这要盖多少间?等都盖成了,这里岂不是要多个新村子!” 不过地方大归大,现在不是家家都有余财盖屋,好些人都和赵正他们商量,能不能先打个地基,把院子圈出来,地方占上,但屋子先不盖。 横竖都是给钱的,赵正他们一律应是。 算下来,想尽快把宅院建好,连牲口棚都要搭上的,暂且只有钟洺一家。 “我要修个坐北朝南的院子,共起三间屋子,正中一间,东西各一间,前院加盖一灶房、一柴房,后院加盖一茅厕、一牲口棚。” 赵正一听便明白,这就是最常见的民居样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若是这间屋盖得漂亮,对他们而言,不仅今年过年时不愁银钱,怕是下一个年都不用愁了。 “我们再多叫两个人手,七个人加紧干,腊月前一定能完工。不过蚝壳房要晾够一段时日才能住人,哪怕正月前盖好,过年时也住不进去。” 钟洺知道这个道理,水栏屋住着就够舒服,在春播开始之前,他暂时不打算换。 “人的屋子我不急着住,只要牲口棚能用就好,我预备买两头水牛,明年开春前好犁地。” 得知这点没问题,他放心地让赵正带着手下人去量尺标记。 钟洺家的宅院规划得气派,定钱就给了十两,其余人家的活计简单,依着占地不同,有些收二两,有些收四五两。 只是除了钟洺家的宅院,其余的恐怕都要等到过完年才能开工。 定下盖屋的事,钟洺仍闲不下。 他之前对着咸水田生出个念头,为此又跑了一趟乡下,去找隋家父子讨教,回村澳后他找几块破旧的船板,敲敲打打,学着做了个水田闸口。 这东西像一个门框,但仅下半部分有门,即一块木板,门高和水田田埂齐平,木板上连一根绳,方便开闸。 做成后,他特地趁退潮时寻一块水田试验,在其靠海水的一侧安上,左右垒青砖,用泥夯实,等泥巴干后,他落下闸口,待到几个时辰后的潮水涨起,海水会越过木板漫入水田之中,同时带来的还有海水中的各种鱼虾蟹贝。 如果这东西和设想中的一样好用,那么今后便可依照潮水涨落控制闸口开合,涨潮时关闸,任由海水漫灌,退潮时开闸,开闸时在闸口外罩网。 那样潮水送来的各类鱼获中的一部分,就可以直接被网拦下,省了纯靠人力赶海,挨个弯腰捡拾的工夫。 在钟洺看来,咸水田的出现,意味着水上人又多了条靠海吃海的路子,以后春汛后秋汛前种稻收稻,平日不想水田空着,就在里面养鸭放鸭,收集潮水带来的鱼获,一年到头,收成不会差。
第133章 钟虎成亲 退潮涨潮之间一般也就一个时辰,钟洺没走远,在山坡上看人盖房,偶尔也帮把手,等看会了,等以后房子哪里有些缺损,自己上手就能补。 赵正等人也不怕被偷师,这年头的汉子谁还不会些和泥砌砖的手艺,家里有个什么东西坏了,也都是自行修补的。 只是平地起屋不同于一般的活计,寻常人轻易做不来,不然他们也不会能靠着这手艺养家糊口了。 不止钟洺,不少人都围在周围看得乐呵,但等潮水开始后退,全数一股脑走了个干净,原因无他,得抢着赶海去。 钟洺也下了山坡,去自家田埂边提起闸口,钟虎和钟石头一左一右,帮他套上渔网。 潮水说退就退,速度快得很,几息的时间里就能瞧见海滩裸露出一片,水田里的水位慢慢下落,田埂上整齐插着的树枝露出根部,也有一些被海浪冲倒。 “阿洺哥,这法子好像真的行,网里真的有东西!” 钟石头一惊一乍地吆喝,钟虎也道:“还是阿洺哥你机灵,我们怎么就想不到。” “因你们没去山村当中见过真正的水田,若是见过,也能想出来。” 钟洺固定好提起的闸门,和钟虎、钟石头一起专心观察渔网内的收获,最多的是鱼和蟹,像是海螺、蛏子一类的多卧在沙中,不轻易跟着潮水移动。 几刻钟下来,渔网里集了满满一兜子,且不说里面的东西值多少钱,单就看在它不费事,只需套上网揣手等着的份上,就已足够吸引人了。 “这东西好,回头我跟我爹说,也给我家水田安一个。” “我也去喊我爹来看看。” 钟石头转身跑走,在他回来之前,也有周围的人听见动静,闻声来瞧钟洺又搞出了什么新鲜物。 发觉这东西的好处后,都在心里记下样子,或是直接打听在哪里做的。 “原是庞家的木匠铺子,我晓得,不就在你家酱摊子后面?” 钟洺点点头,“正是那家,木料大家自带就好,寻常木头在海水里会泡得糟烂,没法用在咱的咸水田里,能捡几块旧船板是最好的。” “这是好事,烂船板谁家还没几块?等回村澳,我就往山上石屋里翻翻去,那些个旧木头丢了舍不得,留着也没用,越放越糟烂,还不如趁早安排上用处。” 钟洺现在就是千顷沙这群人的主心骨,他做什么,其余人就跟着做什么,只要学到手了,总归吃不了亏。 不知多少人暗中拍大腿,后悔当初没和钟洺结亲,要那时候没被蒙了心糊了眼,现今苏乙那哥儿过的舒服日子岂不就是自家孩子的。 如此过罢整个寒月,月末衙门书吏来给第二批买了荒滩的人量尺分地时,看着此处改变,煞是新鲜。 头一桩就是田埂当中都栽种了树苗,一问方知这是红树林中的一种树,俗称“秋茄树”,这种树根系稳固,不怕咸水浸泡,亦抵得住海浪,春季开细小白花,有景可赏,树皮还有药用,撕下来外敷或是煎水喝下能治外伤和烫伤,树干也是一类好木材。 和村中农户在水田旁种桑树一样,水上人自也想种些有用的东西,就算不能像海桑果一样采果子吃,至少树皮能当伤药,树干能砍了制物。 另一桩自然就是闸口,来此的书吏、官差当中不少是农户出身,自然识得闸口,只是没想到这乡下水田里常见的东西,到了咸水田中还能换个作用,当真是极好的巧思。 他们来此一趟,回去后将所见所闻回禀给应拱,应拱听罢果然大加赞赏,还说要将此写进自己的手记当中,日后集册成书。 “你们可问过这闸口是哪户水上人率先琢磨出来用上的?” 大多数人面面相觑,唯书吏中有一人站出来,正是那日在户房给钟洺办了文书,还收了好处的。 “卑职多打听了两句,倒是个熟人,大人可还记得钟洺?” 应拱再次听到这名字,还真是半点不意外。 “这后生怪是能折腾,脑子灵光,办法也多。” 他吩咐下去,教人再去一趟千顷沙,将那闸口的样式绘图送来,留作存档,日后九越县境内的所有咸水田,都参照此例,加建闸口。 要想让水上人安心上岸经营,就要给他们足够的谋生手段,而靠种地为生的人最看不得田地空着。 陆上人家的水田,不种稻时多是栽豆子或是油菜,与稻谷轮作,豆子也是口粮,油菜则可取籽榨油,榨完油剩下的油渣还可以喂牲口或是肥田。 换作咸水田,田中却只能种咸水稻,现今多了个借涨潮落潮收鱼获的法子,一旦推行开来,应当能打消不少人对咸水田的抵触和担忧。 不同村澳的水上人多互结姻亲,真攀扯起来到处都是亲戚,随着衙门的政令推行,不同地方的咸水田修筑闸口时,便知晓这是从白水澳的钟家人里传出来的法子。 那些个从白水澳嫁出去的钟家姐儿和哥儿,俱都因此脸上增光。 —— 冬月至,钟氏一族迎来好几桩喜事,和钟洺一家关系最近的,无疑就是钟虎的亲事。 自和齐家晓姐儿三月里定下亲,这几个月里钟虎没少往鱼山澳跑,给他那未来的岳家送鱼送虾,送米送肉,也给晓姐儿赠过好些个香囊、帕子、胭脂等物。 上月里,鱼山澳那边送来齐晓裁好的喜服和喜鞋,钟虎试时乐得脸蛋黑里透红,次日就拉着钟洺当参谋,去乡里买下一支银簪和一对银珠。 这东西钟虎不肯太早买,说是放在家里怕丢,总惦记着,如今眼看到了正日子,不买不行了,总算精挑细选,得了喜欢的样式,好生封在匣子中,只等亲手交给未来的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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