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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有几个汉子能做到你这般。” 为了夫郎生产顺遂,竟能磨破嘴皮,生生从乡里医馆磨走个懂医术的人,哪怕有九成九的可能根本用不上,反倒还要欠人家一个顶大的人情,但钟洺说做就做了,没有半点犹疑。 “比起阿乙怀胎十月的辛苦,我做的这些算什么,到时的苦仍是他一人扛下。” 想到那日白雁早产,钟守财起初魂不守舍,后来泪流满面的模样,钟洺担心自己到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真到那时候,他自己是不怕丢人的,只想苏乙与孩子平安。 “总归把能做的都做了,方才不留遗憾。” 和母子俩说了一程话,临走时詹九给钟洺抓了两只宰好的鸽子,一小篮鸽蛋,让他拿回去做菜,詹九娘给他一条自己缝绣的抹额。 “这东西月子里要日日戴着,免受头风,今日正好你来,我也做好了,便给你拿回去,都用得上。” 钟洺展开一看,发现上面绣了条小金鱼,不禁笑道:“阿乙定会喜欢。” 白水澳中,春风徐徐,苏乙撑着腰站在水栏屋前。 肚里的孩子是五月怀上的,算着日子是二月生,但有白雁先前早产的前车之鉴,如今正月才过了一多半,所有人的心已经提起来。 他现在肚子已经很大,行动不是很方便,坐卧都要人帮忙,乡里的摊子自然是去不得了,所以给二姑家的莺姐儿多添了一个月二钱的工钱,换她每日去乡里帮忙卖酱。 唐莺很是乐意干这件事,现今乡里钟洺和唐家连在一处的摊子,她和唐雀姐弟俩就能照应地很好,常有人羡慕二姑夫妻二人,养了一双贴心的并蒂花。 同时,石屋酱坊里除却滨哥儿,新雇了一个帮忙的人,也是当初出海捕带鱼,在料船上识得的族中六堂嫂倪氏。 于是这下两边都能松开手交出去,苏乙变得无所事事,除了吃喝睡觉,就是在屋子里做做针线,给将出生的娃娃缝补衣服鞋帽。 钟洺不怎么出海打鱼,偶尔下海捞的值钱货都直接送去乡里卖掉,换成银子带回来,以至于他在家连晒干货这等事都不必做,闲得他都有些盼着孩子能快点降生。 没站多久,一艘船扬帆归来,苏乙眼底漾出笑意,他专心盯着那船,眼看它越靠越近,停在自家屋下。 “怎么在外头吹风,出来多久了?” 钟洺提着东西,两个跨步就窜上了木梯。 “不到一刻钟,在屋里坐着闷得很,出来透透气。” 苏乙双手撑腰,慢慢转身,钟洺手上脏,没扶他,而是落后半步看他慢慢跨过门槛,自己才跟进去。 “詹九给了我两只鸽子,好些鸽蛋,晚上给你炖个鸽子汤,他娘还给你绣了一条抹额,我揣褡裢里了,你拿出来瞧瞧。” 苏乙伸手去褡裢里寻,钟洺鼻子动动,疑惑道:“怎么家里一股子草药味?” 他看苏乙,“你身上不舒服,还是小仔病了?” 还没等到苏乙回答,钟涵就从屋里跑出来,等他离近,钟洺闻到了越来越浓的草药气息。 “原来是你,你在玩什么呢?” 钟洺随手把东西放下,摘下褡裢,“莫不是把家里的药瓶子打碎了?” 钟涵嘟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大哥怎么不怀疑是多多和满满把药瓶打碎的。” 钟洺有理有据,“因我知晓药瓶子都被你嫂嫂收在抽屉里,猫可不会开抽屉。” 钟涵皱皱鼻子,替自己辩解。 “我在做正经事,学着认草药呢。” 钟洺大为意外。 “认草药,跟谁学?你要学医?” 苏乙手里拿着抹额,正端详着,闻言提醒钟洺,“近来黎小郎中常带着村澳里的孩子们去山上采药,孩子们给他带路,他则教孩子们认草药。” 腊月到三月黄鱼汛之前,是水上人最清闲的时候,半大孩子们用不上帮家里的忙,除却有一些勤快的,乐意捡蛤蜊挖沙蟹卖给钟家酱坊,大部分每天就是到处疯玩。 钟洺得了答案,没太往心里去,小孩子都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过要真乐意学上一二医理也是好的,起码他家小仔识字,已比村澳里所有的孩子强了,要想学点什么,肯定也能学得更快。 他夸奖小弟两句,转而去灶房烧水,准备炖鸽子,苏乙慢慢走来,在门前陪他说话,言谈间提起黎麦冬和小仔。 “黎小郎中和黎老郎中当真不太一样,黎老郎中慈祥温和,黎小郎中则有些寡言少语,清清冷冷的,小小年岁,看着很是稳重老成,我看村澳里那些野猴一样的小子,都和他说不到一起去,不过小仔倒是挺喜欢和他玩耍。” 钟洺正对着光检查鸽子上的杂毛有没有拔干净,闻言忽而警觉道:“那黎麦冬可是个早慧的小子,小仔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小哥儿,可别被他骗了去。” 苏乙无奈看他一眼,“你也知道小仔是个孩子,那黎小郎中又才多大,你这个当大哥的,防人也防得太早了些。” 不过不能否认,黎老郎中确实把这小徒弟教得好,虽是郎中,却有一股子文气,在白水澳的孩子堆里一站,简直鹤立鸡群。 但说归说,若是现在就顾虑那些有的没的,未免想得有些太远。 钟洺反省一下,觉得自己确实太过多心,加上请黎麦冬来是有所求,不仅自家,现在整个村澳的人都要仰仗人家的医术,便收了心思,专心剁鸽子炖汤。 还问苏乙,要不要放些红枣和枸杞。 —— 万事俱备,时间从正月来到二月里,钟洺眼中除了苏乙再也放不下别的事。 期间只去了一趟县城领回县衙分给水上人的稻种,这也是因为衙门要求不得代领,菜不得不去一趟。 回来后他将稻种交给王柱子,告知等过一阵子,要依着县公手记里的说法,分批用海水选种,上浮的是空谷、瘪谷,这部分撇掉不要,其余的留下,三月育苗,四五月时插秧。 王柱子种了小半辈子地,还是第一次种咸水稻,也是跃跃欲试,想帮着东家种出好稻米来,最好过了半年的雇期,还能留下继续做事。 在一家人坐立不安的等待中,一日上午,苏乙喊钟洺扶自己去茅厕。 他这两日去茅厕的次数比之前更多,打心底觉得是快生了,只是不曾破水和见红。 这趟却是刚起身走到卧房门,便觉肚子缩痛,他一下站住不动,猛地抓住钟洺手臂,喘两口气的空隙里,肚子又是一痛。 他微微弯腰,有些站不稳,与钟洺紧张道:“相公,我好似是要生了。”
第136章 小小仔 生产之事,哪怕是头一回,事到临头往往也是怀身子的人比身边的汉子冷静,大概因为已和肚中孩子相处了十个月,只差临门一脚的时候,比起紧张,更多的是“终于来了”的坦然。 当重新被安顿回床上,被以薛婆子为首,二姑、三婶和白雁,还有堂婶郑氏等一众生养过的妇人和夫郎围住时,苏乙还能握着钟洺安慰,“有这么多人在,我不会有事,你去陪小仔,带他走远些,别吓着他。” 钟洺就这么一步三回头地被推出了卧房,想去灶房烧水,发现也没有自己能站下的地方,四婶伯郭氏早就带着齐晓一起,两人忙起来了。 他心知钟洺和苏乙对自己还是有芥蒂,生孩子这种大事上也不进屋去讨嫌,便揽过在外面烧水的活计。 锅里烫着银亮的新剪子,还有几只新买的白瓷碗,这是薛婆子的习惯,她接生这么多年,都用砸碎的瓷片子,说这个比剪子还干净,现砸现用,不会染脏污。 无论是剪子还是瓷片,都看得钟洺眼皮直蹦,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一想到这些东西一会儿要往苏乙身上招呼,他的心情就好像在海底遇见虎头鲨时,后背呼呼冒汗。 见钟洺来了,郭氏忙起身,同样把人往外赶。 “屋里人多,到时忙里忙外,堂屋都支应不开,你莫在这守着,抱着小仔去姑姐家等。” 生产是走鬼门关,不知多少在海上顶天立地的汉子帮不上忙不说,还只会添乱,更有甚者,一见送出来的血水嘎嘣就晕了。 钟洺刚走,钟春霞风风火火地出来,跟郭氏说一时半会儿不到生的时候。 “给阿乙煮碗红糖水,卧两个鸡蛋,再蒸几块米糕,吃些东西才有力气生。” 郭氏一听,赶紧应下去做。 钟洺牵着小弟出了屋子,兄弟俩都不情愿走远,看了一圈,便暂且在船里待着。 钟守财去山上把采药的黎麦冬请回,到钟家水栏屋下时,就看他们兄弟俩蹲在船头,像两朵蔫巴的菌子。 黎麦冬来时背着药箱,带了几个药包,有助产催产的,也有以防万一用来克制血崩的,不过不到紧急时候,这两样都用不上。 到白水澳以来他备受关照,真到了这日,便也沉下心在离得最近的船上守着。 苏乙腹痛见红时是上午,约过了两个时辰,水栏屋中开始传出阵阵痛呼,钟洺原本蹲在船头,这一下起身,差点因为腿麻掉去海里,还是钟守财及时扯他一把,身份一变,作为过来人安慰他,“乙哥儿这一胎足了月,怀身子这大半年也没遭太多罪,这孩子孝顺呢,肯定顺顺利利地落地,不肯让小爹吃苦。” 钟洺心里明白,可耳边响着那痛到极处才能发出的声音,又有几个人能不担忧。 钟涵更是在刚听见声音时就吓呆了,他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嫂嫂发出的声音,顿时眼里蓄满泪花。 小哥儿一把抓住黎麦冬,带着哭腔问:“麦冬哥哥,我嫂嫂怎么了,你快上楼去看看好不好?” 黎麦冬虽是个年轻小子,但因学医,什么不曾见过? 他看小哥儿慌了神,哭得直抽鼻子,掏出帕子给他擦脸,“你嫂嫂在生小娃娃,生小娃娃都是这样的,不是病了,也不是受伤了。” 这时钟洺也赶来,把小弟抱到怀里安慰,同黎麦冬抱歉道:“小仔太小,还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黎麦冬摇摇头,“他不是不懂事,是太懂事了。” 又跟钟洺道:“钟大哥,你领着涵哥儿走远些吧,往海边转转,他从小身子骨不足,心脉弱,忧惧交加怕是伤元气,过后病上一场也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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