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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守财也劝,“生孩子不是一时半刻的事,你要不放心,我带着小仔去海边玩,离远了听不见了,他就不害怕了。” 钟守财发现钟洺也不容易,幼弟年纪小,和半个儿子没啥区别,不过好歹磕磕绊绊养到六岁了,不像两三岁时,发个热都要提心吊胆。 钟洺意识到怀中小弟哭得打摆子,印象中他已经许久这么伤心过,钟守财连哄带劝,搬出去千顷沙给将出生的小娃娃挤羊奶的理由,总算把小哥儿给抱走。 哥儿能生孩子却没有奶水,村澳中哥儿生产,有些是请族里也在奶娃娃的妇人亲戚当奶娘,或是煮白米汤来喂,白米汤在水上人眼里不亚于灵丹妙药,已是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但钟洺知晓陆上的人家里,哥儿生的孩子都是喂煮过的鲜羊奶,想也知道羊奶比米汤要好。 为此不久前又去一趟牲口行,寻那卖水牛的牙人介绍,买下两头产奶的母羊,养在蚝壳房后院。 送走小弟,钟洺发现自己的衣裳的前襟和肩头都被哭湿一片,船上常备着干净衣裳,他换上后看到黎麦冬已倚着舱门翻起医书,气质沉静,不由问道:“黎小郎中几岁开始学医,不曾害怕过么?” 黎麦冬抿了抿唇,“记事起就开始学了,也曾怕过,但师父说从医之人,当救死扶伤,若惧死畏伤,如何救人?” 况且他心性坚韧,好像天生该端这碗饭,医馆里也有其他药童跟着师父学医,进益都不如他。 钟洺不得不佩服眼前的小儿,他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船上烧起陶灶,煮了些茶水给黎麦冬添上。 从午时到黄昏,海上渔船返航,金色的海面上映出白帆点点,鸥鸟归岸,在礁石上落定,梳理着层层长羽。 屋里起初还有声音,后来只见帮忙的人们进出,黎麦冬说这是对的。 “有经验的稳婆会让生产之人少呼叫,省下力气,不然只怕力气用完了,孩子还没生下来,那就要出事了。” 钟洺的心就这么一揪一揪地跳着,几个时辰里什么都没吃,只喝了两盏子茶水,焦躁地嘴唇都起了皮,起初还能在船上待着,后来下船上了岸,在木板桥上左右徘徊,如驴拉磨。 在天色暗去之前,夕阳悬于海面,将落不落,屋内总算传来婴孩的哭声,哇哇不断,自打开始就再没停下,听着就有力气。 随即水栏屋门开,薛婆子笑着出来报喜,“恭喜恭喜,是个小子,七斤二两,很是结实。” 接着又道:“乙哥儿也平安,算是我接生过的这些头胎夫郎里数一数二顺利的。” 得了这句话,钟洺总算能畅快地呼出一口气,就像是在海底憋气憋狠了,他甚至觉得脑袋嗡嗡响了两下,才终于听到周围的声音。 把准备好的喜钱递出去,钟守财送薛婆子去唐家水栏屋吃晚食,其余人可以不急着用饭,但不能怠慢了德高望重的稳婆。 钟洺让黎麦冬也跟着去,“辛苦小郎中也在这里守了半日。” 黎麦冬却说不急,“我来白水澳原就是为了此事,一会儿屋里收拾好,我进去给贵夫郎问个脉再走。” 见状钟洺不和他多客气,他实在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见到苏乙和孩子。 “阿洺来了!快进来!” 沾着血腥气的木盆被送出卧房,由梁氏和郑氏端着去刷洗,白雁出去丢脏污了的布巾,这些要寻个地方深埋。 床边只留了钟春霞一人,孩子抱在她怀里。 然而钟洺进屋第一件事却忘了找孩子在哪,而是直接奔到床边,细瞧苏乙。 人瞧着还好,就是脸色泛白,头发都教汗水打湿了,流了那么多血,哪能不虚。 “你可还好?黎小郎中就在外面,一会儿让他进来给你把脉瞧瞧。” 苏乙从被子里伸出手,任由钟洺一把攥住。 “我觉得都好,就是有点累。” 他冲汉子笑了笑,发觉这人确实是担心过度昏了头,只得主动提点,“你把孩子抱过来,我仔细看看。” 钟洺这才如梦方醒,想起屋里应当是还有个小娃娃。 “对,咱们有儿子了,儿子呢?” 他站起来找,要不是抱着孩子,钟春霞都想踹他一脚,“你儿子哼唧半晌了,都没等到他亲爹过来看一眼。” 不过左右孩子也康健,钟洺进来先顾着夫郎,她心里觉得很是欣慰,以后唐莺和唐雀出嫁,也得嫁个这样的汉子才好,而不是那等眼里只有孩子,不管夫郎或是媳妇死活的。 钟洺发誓,自己真是到了此时,才捕捉到襁褓中婴孩特有的小声哼哼。 他小心接过襁褓,回到床榻边跪下,举起来给苏乙看,两个大脑袋对着一个小脑袋,你一言我一语。 “好似还辨不出像谁,皱巴巴的,小仔刚出生时也这样。” 小一辈的小小仔似乎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一丁点大的嘴巴动了动,钟春霞以为他要哭,却是没哭。 钟洺感受着臂弯里的重量,感到无比的不真实。 “阿乙,辛苦你了。” 七斤多的重量,他单手就能托起来,而这么个崭新崭新的小东西,则是生生从夫郎肚子里掉出来的,真是令人感慨。 屋里收拾清爽,钟春霞把孩子抱走帮忙喂羊奶,黎麦冬和钟涵进了门,前者给苏乙把脉,后者先跑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小侄儿,再跑回床边,和钟洺一起等黎麦冬问诊的结果。 幸而如前所料,一切都好。 “夫郎无甚大碍,月子里如常休养就是。” 他收了脉枕,钟涵这才敢上前抱一抱嫂嫂,“嫂嫂你好厉害,生出一个好大的娃娃!” 苏乙被他惹笑,却不敢笑得厉害,因为这会儿能觉出身上有些疼。 “小仔终于当上姑伯了,开不开心?” “好开心好开心。” 简单说两句,钟洺看出苏乙已经在强撑,眼皮都快黏上,便送走小仔,连孩子也抱走,让他好生睡一觉。
第137章 长乐 苏乙生产当日晚些就下了床,走动无碍,新上任的两个爹爹手脚无措了两三日,总算理顺了该如何照料一个随时随地会扯嗓子哭的小娃娃。 眼下小小的婴孩正躺在买回几个月,总算派上用场的小竹床里,喝饱了羊奶,睡得香甜。 这竹床两头有机括,掰动一下就可改为摇篮,是竹器铺子的得意之作,只是价钱贵些,搁在铺子里半年没卖出,赶上钟洺瞧见,和搬躺椅回家时一样,付了钱拎起就走。 拿回家后苏乙一点点给竹床添置用度,缝了小枕头、小被子、布老虎,堆得满当,现今终于住进了正主。 除却竹床和孩子,屋里又多了晾尿布的架子,存尿布和小衣裳的箱子,桌上隔着喂奶的小壶,擦口水的帕子,抹脸和抹屁股蛋的脂膏。 原本夫夫二人住着还觉宽敞的卧房,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少,多多和满满还没习惯家里多了个会出声的“活物”,每每听到哭声,都把猫眼瞪得如铜铃,看过来时像在问你:这是从哪里搞来一个吵闹的崽子。 但该说不说,他的哭声都是有缘由的。 要么饿了想喝奶,要么尿布脏了需要换,只要及时把事办妥,他立刻安静下来,顶着泪花,咕溜溜转起乌色的小眼睛,若你还愿意扯鬼脸逗逗他,他就会毫不吝啬地还你一抹笑。 凡是上门探望的,都说这孩子果然乖巧,如在他小爹肚子里时一样。 七八日过去,刚出生的皱巴小猴已彻底长开了,一团胎发服帖地趴在脑袋上,看眉眼像苏乙,杏眼圆圆,看鼻唇似钟洺,山根挺翘。 此外苏乙最庆幸的,无外乎他们的孩子长了齐齐整整十根指头,没多一根也没少一根,实在是值得去海娘娘庙多上一炷香的好事。 “小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 小两口没事就陪在竹床前,一左一右对着孩子比划,怎么看都看不够,有时候还会冷不丁去想,人的肚子里怎么会凭空冒出来个小人呢? 想想真是神奇极了。 眼瞧着月子过半,苏乙气色愈发见好。 钟洺依照自己原先说过的,成日杀鸡宰鸽剁猪脚,苏乙跟着一道,将那鸡汤、鸽汤、猪脚汤囫囵喝了好些,水栏屋成日炊烟不断,香气扑鼻。 加上哥儿不必亲身哺乳,夜奶也多是钟洺头一个爬起来去照应,上门探望的人都说,他的气色似是比怀身子前更好了。 所有亲朋中,自是钟春霞最常上门,日日都来,她这个当姑母的把钟家兄弟当半个儿,如今钟洺有后,她和自己抱了金孙一般欢喜。 这天钟洺去了千顷沙,钟春霞过来帮着看顾,收了晾在外面的干净尿布,进屋挨个叠好,见苏乙抱着刚睡醒的孩子哄,想到一事,开口道:“再过几日就是小宝满月,你们也该给他起个像样的大名,现今成日里小宝小宝地叫着,总不是个事。” 依着习惯,该叫小仔的,可谁让家里还有一个没长大的小仔,便暂且改口叫了小宝。 小孩子实在太软了,都生下来十来日,苏乙抱着他时还提心吊胆,总觉得稍微使点力气就能害他骨头折了。 听得钟春霞的话,他暂且先把孩子放回竹床,改做摇篮轻轻摇,过后方笑道:“阿洺识文断字,说要给小宝起个好名字,结果反倒怎么也想不到合适的,算来都琢磨快两个月了。” 钟春霞无奈摇摇头,“说来也不知这小子怎那般聪慧,在乡里胡混几年,竟还识得一肚子字,会读会写的,但你瞧,这肚子里墨水越多,事到临头却越不知该用哪一滴墨。” 随后建议道:“实在不成,就学我那大哥大嫂一样,使些钱去乡里找个算命的掐算掐算,当初阿洺和小仔的名字就是这么得的。” 苏乙有些意外道:“原是请人掐算的,我还以为是公爹和婆母自己想的。” 钟春霞莞尔,“你品品这两个字,哪里像是我们这些不识字的粗人能想出来的,虎子、石头这等名,才是老钟家的水平,我家阿莺阿雀,无非是因一个姐儿、一个哥儿,合该文秀些,实际算来也不比虎子豹子强到哪里去。” 苏乙笑道:“但我看阿洺执着得紧,还是再给他些时日,说不准哪天就突然福至心灵,想出来了,可惜我只粗识几个大字,帮不上什么忙。” 钟春霞在这里做完午食,陪苏乙和钟涵吃过,等到钟洺回来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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