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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一小段海上水路,钟洺听闻汉子管姐儿叫阿香,又提起吴家云云,他方知这就是钟虎惦念,为此喝了不少闷酒的吴家香姐儿。 不过看这模样,这门亲事并非盲婚哑嫁,先前八成果然是他那虎里虎气的堂弟一厢情愿了。 说什么姐儿对你笑,你出手帮忙,人家难不成还能对你哭。 钟洺摇摇头,盼着虎子吃一堑长一智,下回长点心。 行至清浦乡,艇子停靠,钟洺付了银钱下船。 一并下船的还有吴香和那白沙澳的汉子,剩下两人跟着船继续往前行,那边还有几个错落的渔村。 来时村澳里的码头热闹,眼前乡里的码头更胜一筹。 不知为何,今日收市金的小吏直接堵在了上岸处,拦着过往的水上人,交了市金才能通过。 有人抱怨,被小吏没好气地顶回去。 “你当我等乐意这么麻烦,还不是你们当中有那偷奸耍滑的,常常使心眼逃了市金去?你们这些个贱民,衙门许你们上岸经营已是开恩,一个个的却还不知足。” “贱民”二字说得排队交钱的水上人神色一僵,青一阵白一阵,活像被人当空甩了一巴掌。 奈何小吏虽然在衙门里不算什么人物,在平民百姓眼里已经足可称一句“官爷”,皆都是敢怒不敢言。 钟洺听在耳中,神色暗了暗。 遥想过去年少轻狂时,他正是被陆上人对水上人一次次的鄙夷与蔑称激怒,发誓要脱掉贱籍,活成个堂堂正正的陆上人。 后来他为此付出代价,吃了教训,虚度一世,重来后再次遇到相同的场景,内心的血性却仍在沸腾。 对上岸的渴望是烙在水上人骨子里的,那些个表面不念此事的,也不过是认了命。 钟洺不会认命。 不过这辈子他要眼光放长远,换条路子走。 “喂,前面的,你的市金呢?没交齐就想溜?” 钟洺向前没走几步就被人叫住,他回头看一眼。 小吏比他矮数分,令人不得不低着头,场面怪滑稽。 他提了提手中木桶。 “我不摆摊,这些是给食肆送的货。” 小吏怀疑地打量他,同时暗恨这傻大个怎能长如此高,吃什么长大的,遂态度更不佳。 “哪家食肆,掌柜姓甚名谁?” “四海食肆,辛掌柜,他三日前在我这里买了龙虾,还给了一百文定钱,官爷若不信,尽可去问。” 见他说得头头是道,该是做不得假,四海食肆又是乡里老字号,小吏磨了磨牙,有些不甘心地给他放行。 钟洺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恰逢身后的小吏又朝后面的人吼道:“不过五文钱罢了,你们这些人得钱多容易,下海捞一把就有,五文钱也不舍得掏?回头市金涨了价各个就老实了!” 小吏恶声恶气,却不知自己一句无心的话提醒了刚刚过去的汉子。 钟洺一下子记起,涨市金这事先前当真发生过,就在不久之后。 原本五文的市金一夕之间涨作八文,只对水上人收取,其余摆摊的乡里人、村户人,照旧是五文。 别看只是多了三文钱,一个月下来,可就是足足二钱多银子。 而眼下在乡里街旁赁个摊位,只要不挑拣地段,一个月的赁钱也不过二百文,且不许贱籍租赁,加钱也不成。 最重要的是,伴随市金上涨,乡里还开始对上岸贩鱼获的水上人加收鱼税,鱼获按斤称重,每斤加收一两文不止,赶上一眼就看得出的值钱货,譬如龙虾、海参、石斑等,还会漫天要价,狮子大开口,全看当日小吏的心情。 不想交,也可以,赁个摊位即可,本朝商税原本就只针对于有铺面的坐贾征收,零散摆摊的小贩不在其内。 这就导致问题又绕回最初,水上人是贱籍,赁不得摊位。 种种条框,明摆着就是冲着多刮他们一层皮来的。 硬壳子的海产压秤,有些一斤压根没有几个,水上人多了支出,卖价只能也跟着涨,惹得乡里人同样不忿,整个九越县怨声载道。 这正是钟洺下狱前夕发生的事,那会儿他得了消息后,还特地回白水澳告知二姑、三叔几家子族人,建议他们提前找找门路,在城里合赁一个摊子,不然以后靠贩鱼得的利只会越来越少,到头来只肥了官差的荷包。 可当时他“名声在外”,族人岂会信他。 得知他因要找门路,打点上下难免还要花钱财时,还说他是不是在乡里沾了赌瘾,亦或养了粉头,赚的抵不上花的,回澳里打起亲戚的主意,开始招摇撞骗了。 钟洺觉得失望,撒手不管,没多久他蒙冤坐牢,想必当日打定主意不信他的人还庆幸得很。 …… 现今旧事重演,既这一回他打算脚踏实地经营日子,不管别人,首先自己赁下个摊子才最紧要。 于是将此事暂记下,盘算一番。 钟洺很快离开了喧嚷的码头圩集,拐了几个弯后,在与苏乙说好的一家铁匠铺子附近找到了人。 小哥儿把扁担放在地上,整个人贴着墙根站着,灰衣几乎和乡里常见的蚝壳房的外壁融为一体。 不仔细看,险些错过。 钟洺上前,语气是自己难以察觉的温和。 “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也刚来。” 苏乙其实已经早就来了乡里,已在圩集上零卖了些虾酱,而后赶早两刻钟到了此处。 他怕钟洺比自己更早,自己等对方,总比反过来要好得多。 钟洺轻轻颔首。 他之所以和苏乙约在这里见面,是因为这附近少有水上人来往,且他还在铁匠铺子定做了铁器。 “你略等我一会儿,我去对面铺子取样东西。” 他叮嘱一句,小哥儿自是答应。 进到铁匠铺子,他提了一嘴要取的物件,拿出上回伙计予他的纸条,伙计接过,对着上面鬼画符一样的记号,送来他几日前来此定做的几根细长铁签和配套的箭头。 箭头分三种,一种三枚,总共九枚一套。 一种做了小倒钩,不容易跑鱼,一种做了两侧大倒钩,专用于捕大鱼,还有一种是三叉头,利于飞射鱼群,增加射中的可能。 铁签两根,打磨的还算精细,头部磨尖,也可以单独用。 “上回你已给了二成的定钱,再给八钱银子就清账了。” 盐铁官营,价钱不说多昂,也不是轻易买得起的。 像是水上人赶海常用的铁耙、铁铲,一家人一般也就只有一套,一口铁锅更是没个七八两银子买不回家。 这回的几样看起来没多少份量,箭头比拇指肚大不了多少,亦花出去足足一两。 “谢了。” 钟洺把得来的东西检查无误,用一块麻布卷好,丢进网兜里。 铁匠铺对面。 苏乙想到一会儿要去和食肆掌柜做生意,难免还是有些紧张。 虽然已经看过好几次,但还是没忍住,打算再打开坛子看一眼虾酱有没有问题。 坛盖一启,虾酱的味道被风带向四方,吃不惯的人会觉得腥味重,喜欢的人却只会觉得香。 尤其是九越县这边习惯食虾酱,家家户户都常备着,有的是自己做,有的是嫌麻烦,直接出来买现成的。 几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在街上闲耍,鼻子动了动,闻到虾酱的味道,登时有点馋了。 再看卖酱的哥儿生得瘦小孱弱,怕是两句话就能吓破胆,巴巴地将虾酱奉上,他们商量几句,便为了抢一口白食,勾肩搭背地向前走去。 怎料就在还差几步就到时,正遇着一个高大魁梧的人影,直直朝着灰扑扑的小哥儿走去。 不仅看着就打不过,侧脸还分外眼熟。 为首的汉子登时换成一副笑脸,狗腿子似的迎上前,热切唤道:“恩公!” 钟洺刚欲带着苏乙往四海食肆去,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动静熟悉,回首看去,立刻沉下脸。 他眉目轮廓本就偏冷硬,十几年的军营生涯令人改了心境,对着惹自己不快的人看去时,目光当中的威慑感十足,吐出的语句更是半点不讲情面。 “别乱套近乎。” 苏乙悄悄左看右看,不敢说话。 詹九被这股子视线冻得一哆嗦,好在他没别的优点,就一条,脸皮厚,仍然笑容不减。 “恩公,话这么说可就生分了,我早前好几次想请您吃酒,您都不赏脸……” 到了跟前,一双眼珠子在钟洺与苏乙当中骨碌一转,像是悟到了什么,冲苏乙拱拱手道:“方才离得远没看清,原是我冒犯了,这位哥儿想必该是嫂夫郎吧?” 由于面前人身上不正经的气质太过明显,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子,苏乙本还有些害怕。 又因不想被钟洺发现自己这般没用,兀自强撑着没表现出来,哪知汉子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来。 “我……不是……” 他慌乱摆手,一张脸红成煮熟的虾子,自己还编着辫子呢,这汉子怎张口就乱说! 若是钟洺因此着恼…… 他羞愤相加,话都说不利索。 钟洺哪里看得惯苏乙挨欺负,脸色愈冷,警告道:“詹九!” 他自己都尚未表明心意,就被这厮一指头捅破窗户纸,把苏乙吓跑了可怎么收场。 他使个眼色示意詹九,“还不快道歉。” 詹九挠挠脸,看不出这俩人什么路数。 哥儿脸红是脸红,那不就是脸皮子薄么,别人被他一闹,还得谢谢他。 虽不解钟洺为何会看上这么个勉强称得上清秀的哥儿,可过去和钟洺打过交道的,谁不知这个水上人的汉子最是不近美色。 花楼当前,美人的香帕都怼到他鼻尖了,仍能不动声色地推了去,以至于他们私底下都猜这兄弟怕不是常下水,落下了什么隐疾? 现在看来毛病是没有的,只是美不美人的,并不多么重要。 没见着远未到成亲那一步,已把人护到这份上了。 詹九最是能屈能伸,转瞬换了张面孔,打了两下自个儿的嘴巴子道:“哥儿,我吃多了酒昏了头,胡言乱扯一通,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个粗人一般计较。” 苏乙何曾见过这阵势,以前在乡里遇见这种人他都是屏气凝神躲着走的,要是不小心被他们沾惹上,花钱消灾都是小事。 如今对方却能因钟洺两句话,躬身朝自己道歉。 他默默吸了两口气,浅浅道了句“没关系”。 詹九默默抬头抹把汗。 钟洺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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