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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今这三个字从钟洺口中说出,他虽知是为了摆身份撑场面,仍格外受用,当即扯扯衣裳,负手而立,一脸正经相。 这副模样在乡里算不得什么人物,进了白水澳足以唬人,钟洺是不少人看着长大的,不当回事,反倒对着詹九很是恭敬客气。 钟洺在旁看着,笑而不语,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若是两人都一团和气,进货时怎好压价。 由于奔着拿好价去,家里二姑三叔乃至四叔,几家日子都不错,不缺年前这笔银,钟洺劝他们留到年后直接卖给走商,自己和詹九则揣着钱袋子,先专挑急用钱的人家出手。 很多在海边不值钱的东西,运到北边皆身价翻倍,这里人人吃厌的咸鱼能系上红布当好礼送,甚么瑶柱、虾干、蛤蜊干,皆都盛入锦盒,平头百姓俱都吃不起。 再往上,还有鱼翅、鱼胶等珍物。 鱼翅要从鲨鱼身上取,没人会不要命地招惹鲨鱼,所以鱼翅得来全凭运气,至于鱼胶倒是不少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些。 所谓鱼胶,其实海中几类黄鱼的鱼泡子,以黄唇鱼胶最贵,大黄鱼、米鱼次之,鱼的体格越大,效用就越好。 黄唇鱼胶又叫金钱胶,可给病重之人吊命,堪比老山参,妇人与夫郎生产时若血崩,喂下去有奇效,再奢侈些,亦可当月子里的滋补。 海边人打鱼多年,哪个没捕过几条像样的黄鱼,鱼胶多剖出自留,轻易不卖,谁也难保自家人会不会有一天用上,到时若手头没有,再向外寻,价钱就不好说了。 但也有攒得多了,想换成钱使的。 鱼胶不比别的干货,买下不怕出不了手,遇上有意卖鱼胶的人家,钟洺和詹九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嘴皮子磨破,总算以不错的价钱东拼西凑,收满了一匣子。 里面约是二十条鱼胶,最大的足有一两多,小些的半两上下,看着轻飘飘,实则泡发后可以炖一锅。 光这二十条鱼胶就花去三十两,但假使能寻到好买主,转一手少说能净赚二十两。 钟洺这会儿开始后悔,自己怎么过去年年黄鱼汛都不乐意动弹,家里半条鱼胶也无。 以前爹娘倒是存过不少好鱼胶,娘亲生病时全给她煎了药。 如今想来,来年就是不为卖钱,他也该下海捕几条像样的黄唇鱼,剖出鱼胶备着,以供苏乙月子里吃。 两人在村澳里奔走大半日,于船与船之间来回穿梭,凑在一起的一百五十两已花去一半。 便宜的十几文、几十文一斤,贵的不过一二钱,几十两能换得逾百斤的货。 凡是付了钱的,都直接送去船上暂放,他们商量好,把货都运回乡里,搁在詹九家中囤下,届时若能寻到合适的走商,看货算账都方便,省了往白水澳跑一趟。 傍晚时苏乙收摊回来,留詹九在家里吃了顿饭,饭后钟洺把詹九连人带货送回乡里,到了码头便有詹九的小兄弟赶着车来帮忙运送。 钟洺对詹九没什么不放心的,便说自己不跟着去,直接调转船头回了家。 次日詹九现身时,身上却多了三十两银子,道是他那两个族兄弟也想跟着小赚一笔。 “你只当这笔银钱也是我掏的,到时无论是赔是赚,我去和他们算账,不额外添麻烦。” 有他居中作保,钟洺不再多言,手上多了三十两,加上在白水澳进完货剩的零头,两人分出一日去了趟白沙澳。 村澳之间沾亲带故,寻个能说得上话的亲戚容易得很,钟洺带着二堂叔去混脸熟,因二堂伯的娘家就是白沙澳。 靠着这层关系,他们在白沙澳花完了剩下的三十几两。 一百八十两的本钱花销一空,换来满满一屋子的货,这日钟洺来詹家,和詹九一道点算清楚,连带进货时的价钱,全数记在纸上,随后一式两份,两人各执一份。 詹九娘路过看了一眼,笑道:“你俩这生意做得像模像样,我看定是亏不了。” 詹九头回一下子扔出这么多银子,现今还没听见响,说不忐忑是假的,哪怕打心底相信这单生意能挣,在见到回头钱之前总是难免多想。 钟洺见他如此,便说请他出去吃酒,詹九娘哪里肯依。 “都进了家门,没有出去花钱吃饭的道理,若想吃酒,打二斤来家里吃就是。” 又让钟洺去摊子上把苏乙喊来。 “你们两个汉子吃酒,我好和乙哥儿说体己话。” 见这顿饭是如何都要吃,钟洺只得应下,离了詹家去接夫郎,二次登门时提了半只烧鹅和一包点心。 苏乙挽了袖,硬是跟进灶房帮忙打下手,被分了个剥花生的活计,道是晚上做道花生汤来喝。 屋内,詹九正和钟洺说起另一桩新鲜事。 “恩公可记得,早几个月前你劝我万万不能沾珍珠生意,因其中说不准有盗采的官珠,一旦沾上,轻则流放,重则掉脑袋。” 钟洺眉心一跳,他上辈子在这上面栽了跟头,吃了大亏,怎会忘记,只是这一世他所做之事与前世截然不同,那当初害自己的外地走商更是从未瞧见。 渐渐地,他也松了戒备,却不知詹九缘何会在这时提起,难不成那伙人还在清浦乡游荡? 钟洺抿一口茶,“记得是记得,莫非有人寻上了你要做这营生?” 詹九摆手,“倒不是寻我,而是我前些日子听人说,还真有人着了道!” 他当时听了个开头,就想到钟洺提醒过自己的话,清浦乡以珍珠闻名,真论起来,这里的人哪个不知盗采官珠是重罪,本想着不会有人敢豁出小命铤而走险。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今次可是信了。” 詹九同钟洺道,此案还涉及水上人,已被抓了下狱。 “不知是哪个村澳的,总归是个年轻汉子,私自帮人下珠池采珠,结果呢,正赶上卫所兵士巡防,一伙人被官船逮了个正着。 ” 钟洺听到这里,已觉出事态和自己上一世经历的截然不同,或许压根不是同一伙人。 詹九说了半天,喝口茶润润嗓,末了道:“现在卫所的人正和县衙捕快一起,四处搜寻那水上人的同伙。” 到这里他忽然一顿,“不过恩公为何知道有人专做这门营生,我在清浦乡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说。” 钟洺眨眨眼,淡定道:“珠池那么大,守卫总有疏忽的时候,以前怎可能没有,我也是曾听人说起过。” 詹九不疑有他,“想想也是,珠池大如湖泊,靠官船巡防哪里巡得过来,我看被抓的也是倒霉,定有在眼皮子底下成功躲过的。” 他事先早就得过钟洺提醒,说起这事时只觉离自己甚远,八竿子打不着,讲完便抛去脑后。 钟洺被勾起前世回忆,晚上这顿饭吃得略为心不在焉,詹九母子二人未有所觉,只苏乙看出钟洺的不寻常,但也只当他是为生意挂心。 晚间苏乙有意安慰,私房话说着说着两人却拥到一起去,小哥儿半推半就,又让钟洺成了一回事。 转过数天,已是腊月廿四,离除夕没几日了。 水上人没有过小年一说,也没甚么灶王爷可拜,即便如此,街上还是一日比一日冷清,像是对面的三叔、四叔家,早几日前便不再出摊,二姑家也是如此。 年前的水上人多是如此,因要趁年节在家歇息时撤下船帆修补,请船匠修整用了一年的渔船,出不得海,自也就没有鱼获卖。 钟洺今年年中,成亲时已请过船匠,年前省了事。 他和苏乙在街上多耗了几日,不止卖酱,也卖些网捕的鱼获,待到一排酱坛子依次见底,家中也没了存货,方撤去桌椅,在棚子外挂了写着十五后开张的木牌,收摊回家,专心忙年。
第87章 买年货 “记得除了灯笼和对联,姜、糖、红纸三样定要买的,还有祭拜用的香烛。” 钟洺、苏乙领着小仔,准备去乡里买年货,钟春霞昨日就买齐了,这会儿站在船头叮嘱他们一家。 依照习俗,除夕夜要供一盘姜、一盘糖、一条鱼,寓意新年红火顺利,富贵有余。 “年糕你们不用买,到时族里打出来的各家都能分,其余点心和干果,喜欢什么就看着买些,正月里好待客,走动时手里不空。” 她说完又怕年轻人乱花钱,补一句道:“也不好买太多,给钱时记得饶价,年根子上什么都贵。” 钟洺听得揉揉耳朵,“二姑,我都晓得,且有阿乙在,我不会没数。” 钟春霞瞥他一眼,“别拿阿乙出来挡我的话,他在你面前是个没脾气的,当我不知。” 这让钟洺无法反驳,再看苏乙正噙一抹笑意,垂眸不语。 “好了好了,我不啰嗦,你们去吧,早去早回。” 钟春霞说到后面自己都忍不住笑,摆摆手打发人走。 往乡里去的一路上,钟涵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比起苏乙过门前,他性子明显活泼了不少。 过去钟洺总不着家,钟涵常跟着唐莺和唐雀玩耍,虽也亲近得很,可毕竟不是真正的一家人。 苏乙就不同,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他打小没了爹娘,和钟洺差的年岁又大,得了好嫂嫂,多了个人宠惯他,怎能不开心,连带话也变多。 “大哥,嫂嫂,我们先去买什么?” 船靠码头,钟涵便问道。 他知晓今天来乡里是为了买年货,从前过年时大哥就很大方,给他买糖买肉,买衣服买玩具,所以他一年到头最喜欢的就是过年。 今年家里多了嫂嫂,肯定更热闹! “不急,且先逛着,瞧见喜欢的就买,午间咱们在乡里吃饭,下午再回也来得及。” 虑及要买的东西不少,钟洺和苏乙都背了个大背篓,另外还提了个空的竹篮子,上面盖了块干净棉布,放些怕压坏的东西。 钟涵则一身轻,很快目光就被卖糖球的吸引过去,钟洺上去买了两串,回来道:“见了就要吃,你也是吃不腻。” 一串糖球上没几个山楂,再加上山楂有开胃之效,吃进肚里不占地方,哪怕晚些还要吃好的,钟洺也还是去买了。 钟涵平常确实没少吃,一个月少说也能吃上两三回,他喜滋滋地接过糖球舔一口。 “谢谢大哥!” 钟洺懒得理他,转而将另一串递给夫郎。 冬日里天凉些,糖球外面的冰糖壳子不容易化,结得更硬更结实,瞧着亮晶晶的,很是漂亮,苏乙转着圈看了看,没上嘴,先让钟洺吃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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