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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不自医,老头子我救不了自己,只有一个孩子,或许能救这天下。” 那时候,天机道人问疯老头,那孩子是谁,疯老头给了他一张卦爻。 卦爻破出来,是一句话—— [九非九,八非八,汝之徒,博天下。] 疯老头告诉天机道人: “若是凌霄峰上那臭小子,有一天也对我这老头子生了怨念,他会来找你,叩响问天台,那时候,你便将这卦爻交给他。 “我会助他收那孩子为徒。 “待到时机成熟,我会将整个北斗大陆的未来、还有老头子我的生死存亡,都交给那孩子。 “若他赢,则天道归位,若他输,则满盘皆输。” 如今,再看着这茧壳上的字,天机道人只觉得刺眼。 将天道的未来,交由一介凡人,这本身,便是十分可笑的一件事。 天机道人从来也不认可老疯子的做法,他觉得,那孩子不过一届凡人之躯。 凡人,变数,实在太大。 而事到如今,回头看来,天机道人想,自己才是对的。 他冷笑两声,摇头, “老疯子,你终究是算错,也信错了人。 “你要做鸵鸟,要在沉睡中走向覆灭,我可不会陪你一错再错。 “老夫,要亲手,为自己博一个未来。” 天机道人说罢,白色衣袖一挥,转身离去。 ......... 一个时辰之后。 摘星台,北斗莲花阵,子阵上空,国师袖袍轻轻摆动,玉笔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金字——[取]。 那[取]字,被他送入子阵中央,正端坐于阵眼之上的那年轻修士的眉心。 金字融入玄液的皮肤之下,汇入他神识之内,勾起他一世又一世的怨念,怨念幻化成魔气,在他周身,蒸腾起团团黑雾。 国师收起手中玉笔,缓缓站起身,脚尖轻点,身姿轻盈一跃,本体亲自落入阵眼之上,站在玄液面前。 “吾徒,醒来吧,与为师,共同取代这不公的天道。” 和他之前用分|身蛊惑那七个阵基上的宗主时,那置身事外的淡然超脱不同,此时的国师,看向面前被黑色魔气笼罩的年轻修士,眼底,带着很深的情绪—— 那是师者对徒弟的爱,但又好像,已然超越了师徒之情。 国师抬起手,掌心托着一颗悬浮的晶莹液滴。 那是混沌初开,盘古开天地之后,这片北斗大陆上,落下的第一滴雨水。 金、木、水、火、土,无形之中,水最是无形、无性。 既无性,可塑性便极强。国师利用这一点,亲手打造了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一百年前,国师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这第一滴雨水中,助其生出神识,转世为人。 自此,七世怨童的孕育,便开始了。 如今,时机成熟,国师召唤他亲手打造的徒子,醒过来。 ......... 玄液坐于阵眼之上,浑身肌肉紧绷着,双目紧闭。 感受到对面国师的召唤,眼珠在眼皮下不断快速转动着,却难以苏醒过来。 恍恍惚惚,他陷入过去的记忆中—— 他身处一处老旧破财的屋棚中,仰面躺在冷硬的泥土夯实的土炕上,冷得瑟瑟发抖。 身侧,一个和他一样,又瘦又小的身躯,朝他靠近过来,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没事的,玄液,再等等,很快就会有好人家来接我们离开了……” 玄液听到他哥的声音,回抱住对方,互相取暖。 他们在慈幼局,是一对从小被遗弃的孤儿。 在这里吃不饱穿不暖的每一个日夜,他们都在盼望着,能有人家愿意将他们收养。 然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都没能等到那样一户好人家。 直到一个漫天飞雪的腊月,慈幼局局长将他们兄弟二人领去厅堂,见到两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夫妻。 夫妻看着很和善,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逡巡,最后落在玄液身上,弯下腰,笑着问他: “会什么?” 玄液没理对方,转过头,怯生生地看向他哥。 他哥冲他笑,点头,“伯伯婶婶问呢,快回话。” 玄液这才将自己在慈幼局学的几本书,依次报出来。 那中年男子看样子是个读书人,听到玄液的回答,双眼放光,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郑重地点点头。 妇人也上前一步,在玄液面前蹲下来,轻声说: “背两首诗来,与婶婶听。” 玄液又不说话了,再次睁圆了一双眼,迷茫地看向他哥。 妇人见状,哄他: “你若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两首来,婶婶和伯伯,便领你回家,可好?” 玄液又看一眼他哥,然后和妇人讲价: “我若背出四首来,我和我哥,便一起走,可以么,婶婶?” 那妇人闻言,神情一怔,她抬头,看向站在玄液身侧,比玄液高出整整一个头的灵泽,又转而看向身旁的夫君。 中年男子几不可见地摇头。 妇人重新转回头,看向灵泽。 灵泽推了推玄液,轻声说: “你先背出来,若果真能背出四首来,婶婶自然就答应了。” 玄液对他哥的话,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他深吸一口气,挺起小胸脯,从“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背到“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再到“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一口气,将三首诗都背下来。 眼见着那一对夫妇看着他的双眼中,迸发出越来越炽热的光芒,玄液觉得自己就快成功了,他要和他哥一起离开这里了。 玄液搜肠刮肚,最后背出一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 “我心伤悲…… “我心伤悲……” 他垂下眼,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咬着牙,拧着眉,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最后一句。 他记得满头是汗,汗水凝成滴,顺着额头滚落下去。 那妇人抬手,替他将汗珠擦拭干净,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慈幼局局长, “这孩子聪明,我们要了。” 玄液闻言,猛地抬头,“我哥!” 妇人看一眼慈幼局局长,又看一眼灵泽,最后看向玄液:“带上,一起带上。” 玄液开心了,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像一朵太阳花。 他伸手,用力攥住灵泽的手,无论如何,都不撒开。 那中年夫妇很快办理好收养手续,签了文契,雇佣了辆车,载着玄液和灵泽兄弟二人,一起离开慈幼局。 到了新家,玄液在妇人的安排下洗漱,吃饭,认了爹娘,这期间,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松开灵泽的手,灵泽便跟着他一起,做完了同样的事。 直到晚上,两人同睡在一张拥挤的小床上,玄液沉沉地睡去了。 灵泽这时才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湿热的掌心中,用力抽出来,然后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走出卧房。 那对夫妇已经在门口等着他了。 见灵泽出来,妇人上前一步,给了他两个白面馒头, “你身上的新衣裳,是给阿液准备的,你若是不嫌小,便穿回去吧。 “婶婶和伯伯,并非不想要你,只是我们的条件,实在养不活两个,孩子,你不要怨我们。” 灵泽笑起来,“你们愿意收下阿液,我感激不尽,又怎么会怨你们。” 妇人眼眶红了,抬起手,用力抚摸灵泽头顶,“你是个好孩子,日后,一定能找到好人家。” “嗯。” 灵泽应着,心底却不认为自己还能走出慈幼局。 若说背诗,莫说四首,那一整本诗经,他早已经倒背如流,可这对夫妇,根本问都不问他一句,无非,只是因为他的年纪。 他年纪大了,不会再有人家愿意收养。 这也没关系,能看着玄液以后有个好归宿,他心满意足。 灵泽拿上馒头,转身,离开这户人家门前,缓步踏入那漫天飞雪中。 “哥——! “哥——!” 刚走了两步,背后传来玄液撕心裂肺的呼喊。 灵泽脚步一顿,心被揪住,心肝疼得他脏腑都要痉挛。 他多想转回头,像以前无数个夜晚那样,抱住玄液,可是他不能。 他一旦回头,便再也没有勇气离开那个日日夜夜与他相依为命的弟弟了。 玄液的声音,仍旧在背后呼喊,嘶哑,颤抖, “是因为我没有背出那第四首诗吗? “因为我没有背出来,所以你们不愿意收下我哥? “我能背!我能背出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娘!爹!婶婶!伯伯!你们放开我,让我去找我哥!你们收下我哥吧,求你们了!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哥!哥! “哥你回来啊! “哥!我不在这里了,我跟你一起走! “哥!你别丢下我!哥!” 玄液喊到嗓子嘶哑,再讲不出一个字,却没能换来他哥的一个回头。 灵泽离开了,孤身一人,走入那片雪夜,连一眼,也没有给玄液留下。 玄液拼尽全身力气,却挣脱不了那对夫妇的束缚。 之后的日子,玄液过得浑浑噩噩,痴痴傻傻,口中不断重复着“我心伤悲,莫知我哀”,不知究竟要讲给谁听。 那夫妇原本以为,孩子是年纪太小,乍一下来到陌生环境,不习惯,他们耐着性子哄他、劝他、等他融入新家。 然而玄液没有。 离开了灵泽,他仿佛被抽走了神魂,再没了生机。 那夫妇又养了他半月,见他一日一日消沉下去,眼见着快要连命都赔进去,最终实在无法,只得又送他回到慈幼局。 “哥!哥!” 从马车上下来,玄液疯了似的往后院跑,然而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迎来了一个噩耗—— 灵泽死了,冻死在送完玄液,回来慈幼局的那个大雪夜。 玄液追去后山,跪在灵泽坟墓前,拼命地挖着上面的泥土,用力到十指满是鲜血。 他不停呢喃着: “哥,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等我……” 大雨倾盆,电闪雷鸣中,一道银白的电光落入玄液头顶。 玄液闭上眼,仰天长啸,再睁开眼时,原本清澈的一双眼瞳中,便只剩了漆黑一片—— 他分明别无所求,此生只想要和他哥一起,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一点卑微的心愿,都不能施舍给他? 他怨这世道,怨天道不仁不义不公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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