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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是如此,南烛真君心想,这倒是可以理解—— 爱之愈深,由此生出的恨意,便愈重。 然而,书生却再次摇头,又一次,否定了南烛的猜测。 “爱人的离去,让我那时悲痛欲绝,愤懑欲绝,伤心欲绝,可是,唯独没有对天道,生出一丝一毫的怨念。 “到那时,我仍旧是一个赤诚的炼气士、忠实的修道者。 “我那时,仍旧坚信,这不过是天道的考验。天道既然安排了我与他的这场相遇,又让我们最终错过,那必定是我与他的情劫,是我与他前几世的过错,需要在这一世弥补。” 南烛真君眉头紧皱,难以理解,却又忍不住问:“所以,后来,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你走到如今这一步,想要取代天道?” 国师目光放空,看向远方,眼底布满浓重阴霾, “那一年,我修至大乘境,以北斗大陆修为最高的修士身份,登上问天台。 “我没有问自己的未来,而是问了我爱人的过去。 “我那时候,想要问清楚,我的爱人,前世究竟犯下了怎样的罪过,才让他这一世,一生为善,却不得善终。 “我并非质疑天道,我只是想要知道我爱人的罪过在何处,我想用我毕生修为,和往后的道途,为他将前世的罪孽赎净,让他来生,不再受苦。 “我那时想,我已是北斗大陆境界最高的修士了,我往后的道途很长。 “不论他有多深重的罪孽,我都愿意替他去赎。 “一百年不够,便用一千年,一千年不够,便用一万年。 “只要我不死,我就会一直为他赎罪,直到他的罪业被除净,或者我身消道陨的那一天。” 南烛真君注视着那年轻书生眼底的阴翳, “可是,你没能成功?他的罪孽,实在太过深重?” 国师摇头, “他没有罪孽。” 南烛真君闻言,懵了,“……没有?……没有滔天罪孽?” 国师摇头,“不是没有滔天罪孽,是根本,没有任何罪孽。” 南烛真君难以置信,“修道求因果,善恶终有报,他若从未有过任何罪业,又为何……” “连你也觉得,无法理解,是么?” 国师苦笑, “我那时也不愿意相信,所以我耗尽灵力修为,一次又一次地叩响问天台,去看他的前一世,再前一世,更前一世…… “直到我跌落两个大境界,从大乘境,一路跌至分神境,到最后,险些因为强行抽离过多灵力而消陨,都没能找到他身上任何的罪业。 “他是十世善人—— “第一世,太平盛年,他以一株仙草,生出灵识,修成人形,用自己的仙草汁液,帮助千百个百姓脱离病痛折磨,最后榨干自己体内最后一滴汁液,枯竭而亡。 “第二世,恰逢灾年,他索性做了医修,悬壶济世,拯救数千修士,最终劳累过度,身死道消。 “第三世,正值战乱,他成了随军队出征的军医,想要尽可能挽留那些年轻战士的生命,同时救济沿途的无辜百姓,却发现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济于事。 “第四世,战火依旧,他不再行医,改做佛修,以为可以普度众人,化解干戈,却发现自己还是太过天真。 “第五世,乱世还是那个乱世,他的心境却变了。他意识到,学医救不了早已经麻木的世人,我佛慈悲也难以普度众生,他改投儒家,成了儒修。 “他想要教会世人,如何自救。 “他再次失败了,但他没有放弃。 “第六世,他又做了儒修,桃李天下。 “第七世,也是儒修。 “第八世,还是儒修。 “第九世,依旧是儒修。 “乱世终究过去,北斗大陆重新迎来太平盛世。 “他九世为善,一心向道,按理,应当在这第十世,功德圆满,修成大道的。 “可是,他最后落得怎样收场? “他非但没有修成正果,反倒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这世间,再不会有那株仙草的影子。 “可这一切,却和他做了什么,全无关系,只因为,天道疏于职守,将十世枭雄的命格,与他的命格混淆,将本该落在那十世枭雄头上的神罚,尽数报在他的头上。 “他有什么错?他一生无错,十世无错!错的是这天下,错的是天道! “既然天道不愿意给他公道,那我便做下这弥天大阵,取而代之,为他讨一个公道!” 讲到这里,原本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年轻书生,周身倏忽之间,暴起浓重的黑色魔气。 魔气将他白色的衣袍侵染成漆黑一片,如万古长夜一般。 南烛真君叹息着,缓缓摇头。 他明白了国师的苦衷,也理解对方的心情,可是,站在这阵基之上,走到这一步,他不得不开口,试着劝阻: “天道,终究是天道,他有自己的法则,他的一切安排,都始终忠于这套法则。 “你的爱人,他的遭遇,在我们凡人眼中,是为不公,但是,在天道法则中,或许,这便是他的命数……” “哼,命数?” 国师冷笑,“南烛,你真的相信这套说辞吗?你真的觉得,现在的天道,还有能力维持住这片大陆的正常秩序吗?” 南烛真君想要回一句,他相信,他相信天道的公允。 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发现自己讲不出口。 他怔怔地望着面前年轻书生那张笼罩在魔气中的俊秀脸庞,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心中涌现。 就见国师周身的黑色魔气,迅速被他自己吸收干净,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白衣书生。 书生朝南烛真君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我与你讲这些,并非要你同意我的想法,更不是要你同情我的爱人的遭遇。” “那你……” “我与你讲这些,是要告诉你,你脚下的这张北斗莲花阵,是因何而建。 “你若是懂得了这一点,想必,应当便能明白,我为何一定要玄液这个七世怨童做阵眼。 “还有,为何,你们七人做这阵基,远比原先的那七人,更契合。” 南烛真君闻言,一颗心沉下来, “你要的,并不仅仅是灵力和修为,你要的,是怨念? “是……对天道的怨念?” “是。” 国师承认, “你的师兄,前任玄天宗宗主,他的分|身傀儡,确实已经在魔域腹地放置了许多年,他的灵力,也的确与那张母阵磨合得不错。 “可是,他修道之路顺风顺水,他想要的一切,都达成所愿,他心中,并无任何对天道的怨念。 “但你却不同。 “南烛,你为何从不收徒?为何长年在外游历,几乎从不回凌霄峰长住? “因为你生性孤僻,厌倦那些人与人之间的权力争夺、明争暗斗。 “因为你觉得,和满是心眼的人类打交道,远没有与心思单纯的灵兽打交道,更自在。 “你的志向,从来都不是坐上宗主之位,哪怕以你的修为和资质,整个玄天宗,早已经无人能敌。 “可你不想做宗主,你只想孑然一身,游历山水,四处收集毛绒灵兽,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修。 “但你却始终不能如愿,因为你的师兄看重你的能力,和你在小世界一门的造诣,强行将你留在玄天宗,以壮大宗门实力,以保证宗门可以继续跻身七大门派之列。 “你的师兄言之凿凿地说,你只是挂名于凌霄峰,充充门面罢了,那些繁琐的宗门事务,绝不让你插手,你的名号留在玄天宗,依旧可以做个逍遥自在的修士,四处游历。 “你的师兄于你有恩,又情真意切地恳求你,那时候,你不能拒绝,一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的你,也不懂得如何去拒绝,最终,只能勉强接受。 “可是这么多年来,你的境界停滞,修为也不再提升,是为何? “因为你的道心不稳。 “你对你师兄,乃至玄天宗上下,产生了怨念。 “你怨他们将你禁锢在宗门,不断以同门之情,要求你参与宗门事务,让你不得自由,无法追寻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 “这些怨念,在你被迫参与玄天宗宗门会议时,便不断滋生,最终,演变成了对这片大陆,乃至天道的怨念。” 南烛真君闻言,脸色逐渐变得苍白, “你……莫要将如此罪名,扣在我头上,我并不曾对天道……” “果真不曾吗?”年轻书生直视着他的双眼,“被困在玄天宗的那么多个日夜,你当真,就从未生出过这样的怨念?” 南烛真君陷入沉默。 他有过这样的念头。 那是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非常微小的,从不曾对任何人吐露过的,对天道的怨念。 没想到,哪怕是这样细微的怨念,都被对方捕捉到,并且加以利用……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其他几人,岂不是…… 想到这里,南烛真君猛然抬头,惊恐地看向子阵中,剩下的六个阵基之上的那几人。 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国师并非专程下来与他对话的。 此刻那大阵之上,国师仍旧端坐在莲花宝座中。 他不过是分出了七个分|身下来,分别与阵基上的七人对话。 针对南烛真君的灵魂拷问,同样的,国师的剩下几个分|身,也对另外六人讲出口。 这便是国师的可怕之处—— 他洞悉一切,精准地捕捉到每个人心中的阴暗面,将他们心底,曾经生出的那些对天道的怨念,一个一个地唤醒,再不断放大。 “白景行,你对天道,难道不曾心生怨念? “你母亲被人毒害,无人为她伸张正义,你被自己至亲的父亲、兄弟、叔伯坑害一次又一次,直至及冠,都没有资格认祖归宗。 “这样不公正的待遇,与你的天赋、努力、品性,全无关系,而只因为你是他们口中的私生子,只因为你的出生在那群上位者眼中,是低|贱的,是见不得光的。 “你当真没有怨过天道,为何要让你有这样的出生,为何要让你生在那个唯利是图、人吃人的白家? “云中子,你纵有绝世奇才,修道天赋高过玉虚宫一众男修,后天的勤奋与坚持,也远超那些男修,然而,勤勤恳恳半生,却连十二宫正主之位都没有,甚至不被允许进入议事殿。 “这样的待遇,与你的努力和才气,全无关系,而只因你是女子。 “你当真,从未对天道,心生怨念? “你怨过,也恨过吧?怨自己生在一个男女无法平等的时代,恨这天下间,无论男女,都接受了这男尊女卑的世界,从不为此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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