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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长长的银发被吹动几缕,他连忙吹了吹,就吃进嘴巴里的发丝吐出去。 “幼崽,你已身处于巫祝之地,高天不会再接纳你。你的来路已然并不重要,但你如今需要活下去。”黎神垂着色彩浓密的眸子,眼底的色调深似每次前往高天之时极为相似,带着厚重的血。 沈白呆呆地听着眼前生着长者般气息的男人轻声询问:“……你愿意与我们共同生活在一起吗,作为我们的幼崽。” 说这话时,黎神喉结滚动,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到沈白耳边一道阳光上。 吹动风幡的风,定然是凤胥吹进来的,幼崽所居的神庭之外必然有许多神祝等待不住幼崽回答,使得凤胥受了他们的诱哄,吹入气息探知神庭之中的模样。 他出去必然再拔掉凤胥羽翼之上最美丽的羽毛三支。 但神树啊,即便是他对幼崽的回答也……黎神不安地想,方才那句问话,他于幼崽苏醒之前在心中复读过无数遍,但真正吐字而出时,他依旧忐忑无比。 沈白愣了很久,凭借直觉嗫嚅着说,“我该留下吗?” 他的牙还没长齐,短短的,说话还漏风。沈白忍不住用舌头顶了顶长出一点点小牙的软肉,痒痒的。 “……当然,幼崽。”黎神收回落在沈白脸上的手,撑着地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幼崽。他被幼崽笨拙顶牙的动作可爱到,恨不得抱着他狠狠揉揉。 沈白下意识有点失落地追着黎神的手,趁手便被黎神抱了起来往外走。 他瞪大了眼,小小一只蜷缩在黎神怀中。绘制神秘符文与图腾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小脸,沈白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温暖的。 “我们缺少一位接替我的传承神祝,而你正好合适——这是我们养育你索取的报酬,你不必为我们看似一味的付出感到折磨。” 黎神不急不缓地叙述,伴随着越来越近的风铃叮咚,他终于停在斑驳着五彩光芒的半透明土色风幡之前。 去他的传承、让那些“折磨”喂神树去吧,巫祝的幼崽本应有光明的一生,而并非为了“一味的付出”小心翼翼。 在沈白目光不及的上方,黎神的眼神极其冷漠。 他们早于幼崽苏醒之前于神庭进行第二次祝算,他自梦境中再次窥探到了幼崽的过往。 梦中,他见到了阴沉的血色、晦暗、痛苦、寒冰,令人喘不过气的闷沉窒息与长长久久的绝望弥漫在那里。 黎神穿梭在哪些情绪中,捧着可怜兮兮涌向他寻求慰藉的无形记忆,惶然如初觉灼身之痛。 他什么都做不了,过去无可改变,幼崽更与他异界相隔。 他能够释放几千个长尺的祝力,像是真如南蛮之帝所说“皆为废土”。 他们的过去已然极为悲惨,属于他们的幼崽竟也如此凄苦? 那时的黎神几欲冲上高天杀穿整整四国,扼住那些帝王的脖颈质问他们,是否是他们的欲l望肆意挥霍,才将幼崽的过往沾染成灰暗惨苦的东西? 散乱着蓬松黑发的神祝微垂着眼,将自己的阴暗暴虐压抑、反复碾如尘埃。 他轻轻掀开风幡,沈白顺势往前看去。 他眼中的赫然是十几名神祝。 他们身边皆弥漫着金色微光,自沈白出现,便纷纷攘攘地向沈白跑去。于是无比温和而无言的不明感觉自沈白心中浮现,仿佛整个人泡入阳光,沈白顿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所有人都无比绵和地注视着他,一股名为温存的情绪涌入沈白心头,他缩在黎神怀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呢。 于是黎神微笑着说,“……你瞧,我们人很多,实在需要一个传承人。” 云师得了黎神的眼色,微笑着上前摸了摸幼崽的头发,眉眼温润,自赤l裸双足下所过之地皆结为冰晶,漂亮地开了一路。 他伸出手,于金光环绕之中轻轻捧出一只由雪捏出的毛绒动物。 沈白瞬间便被吸引了,眼巴巴地盯着小雪绒球,渴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绒羊的幼崽,这个季节,它们正很可爱,吃的是父母咀嚼后的鲜美小草。”云师轻轻将小绒羊放进沈白手中,轻轻揉了揉他的脸。 ……还是个五岁的幼崽,连抵达神树的年龄都不够。 云师闭了闭眼,将翻涌而上的疼惜再次压下。他距离幼崽太近了,情感共溢带给幼崽的伤害太大。 “好吧,如果不麻烦你们的话,如果我能做好的话。”被一只小绒羊收买了的沈白将自己烫烫的脸贴住黎神有些冰凉的肌肤,捧着小绒羊垂着眼说。 他有点害羞。 但犹豫了一会,沈白还是小声说,“……高天是我们的敌人吗?” 他并没有等待回答,神祝们刚刚升起的喜悦消失殆尽,凤胥微微滑动眼眸,“……黎神。” 他双手的小羽微微飘动,风将所需要的消息送至他的耳边,又一一送至各位神祝耳边。 黎神的眼眸瞬息之间便沉了下去。 “新人不问旧事,幼崽。”黎神抚摸着沈白的头发,重新撩开风幡,抱着沈白走入神庭。 这一次,他直接将沈白放到了正中央桌后的软垫上。 “一切代表祝福的祝等待着你,有些肮脏不应当出现在你身边。”黎神低声说,“在这间神庭当中吧,他们不能透过神庭窥探秘密……” 神祝的眉头皱得死紧,仿佛经历了几番挣扎,才咬牙道:“倘若你当真想要得知高天之事,那么……” 沈白摇了摇头:“不要。” 黎神闭上了嘴,轻轻将额头抵在幼崽的额头上。他绵密的蓬松黑发将沈白整个藏在里面,沈白抓了抓,小心地蹭了蹭。 半个阴时后,黎神走出神庭。 沈白跪坐在风幡中央土桌之后,眨巴着眼睛戳弄云师为他捏出的小雪绒羊。 他一个人很乖地坐在那里。只要黎神不想他问,他便不问了,揉着真的好似一团棉花的小雪绒羊,将它的羊角扯成长长的兔子耳朵。 土色风幡外,团聚着神祝的角落传来低低絮语。 “……北土的帝王‘寻请’云为其国降下大雨,滋润干涸谷物。”凤胥微微抬头,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他们并不为上一次的鲜血所动摇。” “他们何曾动摇过。” 与凤胥不同,生长着似鸟羽般火红背翼的红发神祝冷淡接道,“杀了再长,长了再杀,子民生死于四国帝王仅是稍显苦恼之事。” “……毕竟他们使土地分食了我一半族人的尸体。”红发神祝紧紧闭着眼,耳边红黑色的叠羽僵直。 黎神默不作声。 红发神祝——笙烽的族人,自出生便拥有的天生祝愿皆为浴火重生,他们的血与骨埋在四国之下。 “那么,准备征战,明日出发,三日内结束。” 黎神缓慢而平静地陈述,眼眸深邃,自眼底浮现的血液将湖绿染得肮脏,“北帝需要云之神祝的唤雨之祝,巫祝不可能满足;但我们需要避开幼崽。” “新生之子不可直视血灾。”黎神低低地说,“庇佑将于神树之下诞生,在抵达神树脚下之前,他应远离一切不洁之物。” 神祝无声附和了。云师不禁再次说,“他的确好像一只绒羊幼崽。” 神祝们思索了一番,将他们能够一只手抱起的幼崽与小绒羊对比了一番,纷纷点了点头。 他们谁也不对征战做出应对,屠杀与他人的诅咒于巫祝熟悉至极——即便这次北土再拿云的族人来换云祝算一次,也不可能满足。 昨晚风雨瓢泼之时,为了此时坐在神庭当中的新生幼崽,云早已献祭了他能够唤醒雷暴与雪雨的声韵。 曾经掌管日月升降、雨雪寒暑、四季更迭的神祝,失去双眸、又失去喉音,如今仅剩能够叫醒冬日沉眠野草的微弱祝权。 云沉默着地离开他们。 他知晓本次他不会出征,因他是被征集之神祝。 每一次征战皆由高天挑起,而他们便如同报复一般,每次被点名唤去的神祝从不出现。 沿着熟悉的路掀开风幡,云垂着纯白色的衣袍落座于沈白身旁,伸出手略微摸索着抚上沈白的脸。 “……我名为云,幼崽。” 沈白捧着小绒羊抬起头,看见了双眼蒙着惨白布匹的白发男性。 “云。”沈白乖乖说,清澈眼瞳中倒映出纯白身影。 “接下来三日,我会陪着你。”云刮了刮沈白的脸,温和地说,“我们先去看绒羊幼崽。” ……他不清楚幼崽什么模样,但绒羊,他未曾失明时倒是见过。 幼崽一定远比小绒羊可爱。 云闭着双目叹息着想。
第35章 还土王愿(三)捉 熊熊烈火于天空之上肆虐, 百日中隐约传来的雷暴、嗡鸣…… 天际边缘飘下的簌簌火花宛如铁树银花般,跳跃着落到巫祝大地豢养小动物的森林中,被悄无声息浮现的冰雪消融。 “吱吱、吱吱吱……” “啾啾、咩……” 森林中央一片铺着柔软草叶的空地处, 竟有许多小动物团团围着一只巫祝幼崽。 若是让高天坐于王座的帝王施舍着垂眸下望, 必然会惊恐至极地看见他们久祝不嗣的巫祝大地, 竟然出现了一个真实的、活着的孩子! 可惜,神树柔软而坚韧的柳枝遮挡了来自天际的所有窥探。火焰自天际坠下之际, 他们也并无向下窥视的时机。 沈白被云抱到这里后, 便被放下仔细叮嘱了神袍的用法, 随后看着云很快离去了, 有什么重要事情似得。 幼崽穿着形如大人般宽松洁白的神袍,但森林中的动物深知那上面刻了多少道隐秘的保护符文,隐隐透出的神光几乎要将空气扭曲了,更别提上前近身。 但幼崽仿佛带着神秘的吸引力, 迷人的香甜味道从幼崽身上肆意飘散。那名肃然强大的神祝离开后,被一直诱惑着的它们东倒西歪地滚到幼崽身边, 迷醉地揪住一点衣袍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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