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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十分魁梧,腹部足能窝下十只幼崽, 尾部甩着一小簇燃烧的火焰。 它仿佛刚从捕猎状态恢复过来,懒洋洋地窝在地上,透露出饱腹后充满威胁力的怠倦,却又似乎随时能躬高脊背撕扯敌人的血肉。 如今,胆大妄为的幼崽跌跌撞撞藏进它脆弱的腹部。 狮子眯了眯眼,甩了甩尾巴。 沈白转过头,对上狮子锐利冷淡的眼睛。 沈白的心脏熟练到不行地砰砰作响,几乎快要昏过去了。 他透过纱巾瞧了瞧天色,日光依然生着大气,胡乱鞭下火焰。 “……不是晚上,不是做梦。”沈白沉默地想。 下一刻,幼崽发出尖锐爆鸣:“所以,笙烽,真的是一只狮子?” 笙烽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声,抬起爪子将僵硬弹起来的幼崽摁回自己肚皮底下。 他眯了眯眼睛,满意地将幼崽又往自己肚皮底下塞了塞,几乎要将沈白完全埋进去。 沈白吃了一嘴毛,扭过头呸呸,整个小崽都埋进了狮子怀中。 他胡乱扒拉了一会,终于将上半个自己拯救出来,喘了一口新鲜空气。 随意落座于四周的巫祝低声笑起来,凤胥笑眯眯地托着下巴,羽翼温顺地垂落在地。 他唤了声:“幼崽。” 沈白看去时,雕刻着繁复花纹、斜着、横着铺就同种后毯的榻上只剩一只矜持舒展羽毛的白翼凤凰。 它抖了抖泛着粼粼闪光的羽毛,向沈白啾啾了一声。 头发宛如云彩般漂浮的巫祝默然抬起手,无法捕捉的声波传至沈白耳中:“幼崽……你还记得你返祖时吧?” 沈白点了点头,抱着小绒兔缩进狮子怀中,顺手将笙烽的尾巴也捞过来,一同团起来。 笙烽锋利的眸子瞥了一眼幼崽,沉默着熄灭了尾部烧灼的火焰。 幼崽认真地注视着庚清。 唯一一位能徒手撕开空间的神祝,生来便因为过于强大的天生神祝失去了声音。 他从不参与同伴的讨论,即便交流也大多使用手语。只有少数时候,他会通过祝力传递自己的声音。 沈白却对庚清印象极其深刻。 神祝或许不会知晓,但沈白每天夜里都会偷偷装睡一会,然后将被子踢掉一小块。 很长一段时间里,庚清会在连夜鸣的鸟都睡下时无声地站到沈白身边,俯下身怀抱着他。 沈白尽量保持着沉睡的姿势,默默感受着巫祝小心地将他抱进怀中,亲吻头顶,为他施加温暖的祝福,手掌抚在他的背部、腰间,皮肤的温暖相处传递。 他整个人会被塞入整理好的、一片暖洋洋的被褥中。 巫祝会再在他身边站一会,随后一如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去。 沈白偶然从神祝抱起他时清醒过来,随后便每日都欺盼着庚清抱他的一小段时间。 庚清一直认为沈白不知晓这件事。他或许刻意忽略了,又或许不想深究,只想维持着这点小小的接触。 他取得了胜利——沈白自此每日都等待着庚清抱住他,哪怕他们紧紧只接触这么一小会。 直到旅途开始,他们没有办法再通过这种方式接触,沈白每晚翻来覆去,似乎在煎炸小鱼,郁闷到睡不着。 他如今早已不管什么旅行、距离,甚至开始不讲道理,只因为庚清不再每日抱他一小会就哭唧唧,宛如一只终日得不到主人摸摸的小狗。 终于有一日,小狗若无其事地钻进了庚清的被子。 庚清掀开毯子,瞧见了呼呼大睡的幼崽一只。这幼崽还特意显现了绒兔耳朵和尾巴,似乎在担心他会将这只小兔子扔出去。 庚清沉默了一会,在其余巫祝针扎般的眼神中,平静地躺下去,抱住幼崽。 幼崽闭着眼翻了个身,蹭啊蹭地把自己团进他怀里,只留给神祝们一个因为愉快而抖动的尾球。 ……如今再想来这件事,凤胥总是在想,怎么不在这家伙第一次站在幼崽床前时,就扫地出门? 不错,庚清每夜都会走到幼崽床前这件事,每一位神祝都清楚。 他们默契地隐瞒了这件事。 至少,幼崽并不清楚这件事,庚清每日都恨不得缩进角落中,与幼崽接触也算好事。 谁知晓,真相竟然是幼崽与庚清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亲亲昵昵,他们成了被看戏的那些人了。 凤胥抖抖翅膀,冷漠无情地注视着庚清跪坐在沈白身边,伸出食指点了点幼崽额头。 “你的返祖形态是绒兔,这意味着你成年之后便能成为小绒兔……巫祝之所以为巫祝,根基当然在于与自然的联系。” 庚清的声音很清脆,玉石碰撞之间产生细微的裂纹:“曾有巫祝的自然形态为植物,他跑起来可是……嗯……” 巫祝委婉地说:“比较、土尘飞扬。” 沈白想象了一下。 一棵胖萝卜平时蹲在原地,需要时狂然拔出根须,如同飞舞的触手般扭曲着前行。 “……” 幼崽沉默了一会,抬起小绒兔档住自己的唇角,栽到笙烽肚皮底下闷声笑。 庚清平静地注视着幼崽,眉眼温和到平淡。 凤凰矜持地待在榻上,等待沈白摸一摸他的羽毛。 沈白渐渐止住笑容,就地咕噜过去,摸了摸凤胥。 “我们会在西域驻扎一段时间。”黎神轻描淡写地略过最重要的信息,“之后,我们继续前行。” 沈白想了一会,没有询问黎神这段时间大家都会干什么。 他的预感依然在狂然作响,仿佛只要打破了这层心照不宣的薄膜,他便不能再回到现在的相处模式了。 沈白偷偷看了看黎神。 黎神如同平时那般捕捉到了他的神色,温和的笑了笑。 但沈白迅速避开了那个笑容。 果然,十分不相同。 沈白默然想,黎神在某些场合,已经不与他坐在一起了。 在神庭时,那个或许象征着主位的位置,一直是黎神抱着沈白坐在那里的,偶尔其他神祝也会坐一小会,但只要黎神与沈白之间有一人在场,便只会有他们两人。 可现在…… 那侧主位长榻即便空间那么大,却自始至终只有沈白。 神祝们看沈白的眼神,已经从宠溺着、注视幼崽的溺爱,变成了带着微妙期待的、看待天赋极好后辈的鼓励。 他们仿佛一直在说:“去看看吧,去做吧,去闯荡吧,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因为……他们在这里。 黎神端起镶嵌着宝石的金杯,向沈白举杯。 神祝们也端起酒杯,先向年幼的引路人举杯,才抬头饮下。 似乎只有经过了这些即使沈白不在乎的仪式,他们才会允许自己做这些事。 尚且纯稚的幼子轻轻吸了一口气,注视着他们。 沈白还没有长大,沈白还个小崽崽。 沈白还没有强过大家,为什么大家都迫切地将他推到那个位置上? 幼崽有些茫然地思索着。 . 夜来,星明如灯。 沙漠的昼夜温差极大,彩纱被撩起来,营帐四面都是染成墨蓝色的沙丘与吹拂的凉风。 沈白扒拉着杯子,迷迷糊糊地听见模糊的杂乱声音。 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身边早已没有人了,只余清凉的夜风吹拂。 沈白一怔,坐了起来。 霎时,他睁大了眼。 穿着西域服饰、佩戴着叮当手势的黎神与凶魂靠在柱子上等待着他,远处是看不见表情的神祝们,他们零散的站着。 星空使得沈白能看见他们,宛如一场为他表演的西域神话。 瞧见沈白醒了,黎神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沈白走上前,赤足踏入沙地。 “沙子……是温暖的。”沈白小声说。 他抬起头,看向站的不算太远、但绝对不算近的巫祝们。 他们动了,双手抬起。 沈白睁大眼。 夜晚的无垠沙丘坠入神话,一盏盏旋转的琉璃西域灯自半空升起,停到合适的高度,将整个沙漠点缀如梦境。 琉璃灯一排接一排的浮现、亮起、起伏,刹那间组成了一片繁华的集市,嘈杂的叫卖声仿佛就在耳边。 但沙漠无比静谧,只余沈白和他的神祝们。 起起伏伏、无边无尽的神灯点燃在沙漠上,西域的城市亮起灯光,惊讶地注视着远处沈白停驻的那片沙丘。 那里,明媚的灯光简直照亮了天色。 沈白松开黎神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今夜,有一片以三万尺衡量的沙漠为你点亮。
第60章 还土王愿(二十七) 千里繁灯如同星点般点缀在夜晚冰凉的沙漠中, 月亮悄悄隐蔽了,云彩浅薄的看不见,似乎皆为这一场盛大演出悄然避让。 营帐顶上两三条垂下的纱巾被夜风吹拂起来, 黎神抱着迷迷糊糊睡着的沈白坐在地毯上, 神情淡淡。 风似乎大了起来, 即便是变装也不玩了佩戴斗篷的凶魂微微眯起眼睛,苍白指尖摁住猎猎作响的斗篷兜帽。 他们姿态随意地聚集在一起, 气氛却同沈白清醒时全然不同了。 或者说,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极端:巫祝们似乎将能够挤出来的温柔供给了这场点燃的繁灯, 所以现在只剩下提不起精神的厌倦。 少部分巫祝甚至有些暴躁, 祝力狂烈地暴动着。 黎神垂着眼,动作轻缓地整理了沈白的衣袍与小毯子。 沈白皱了皱眉头,咩咩了两声,蛄蛹着往黎神怀中钻了钻。 墨绿瞳色的神祝下意识勾起一个笑容, 眉眼温和地如同被神树净化过般。 沈白如同毛毛虫般蠕动了一会,心满意足地抱着小绒兔陷入更深的睡眠。 黎神亲了亲他, 再次抬起头时,仿佛还沉浸在某种温暖当中, 弥漫着挥洒不掉的浅淡幸福。 但很快,他的眼瞳中便只剩下冷漠了。 凶魂护着冽冽作响的兜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要说便快说, 我的祝力早已浸入沙漠当中了。” 只等他赤足踏入沙漠唤起它们, 死神所过之地便只剩白骨。 他的眼球缓慢滑动,仿佛能够透过夜晚深沉的夜色, 看见万尺之外灯火辉煌的西域古城。 那个如同北土、如同南蛮般吞噬了他们三分之一血肉供养的繁华之城,吞噬了他们幼崽最后一部分天赋的罪恶之城。 血腥味。 凤胥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捂着额头, “凶魂……我们说好,西域是留给幼崽的。” “他不需要西域。”凶魂平静地回答,“我们觉得他需要,实际上我们远比幼崽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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