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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里拿了颗沙糖桔在剥,并不是为了赶着吃,只是给自己的双手消闲,因此动作迟钝,柑橘鲜明的香气充斥着整间拥挤又杂乱的小卖部。 卢斐从口袋里掏出边角起皱的名片,在数字被磨平的拨号按键上缓慢沉重地按了几下,再一次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喂,哪位?”对面中年男人的口气充斥着酒后的鲁莽。 “是我,卢斐。” “你还敢打过来?你给我惹的麻烦,我不找你算账只是因为我最近太忙。”对面嘲讽地笑了一声。 卢斐握着听筒的手心紧张到出了一层薄汗:“上次是我没想好,对不起,我想问你,能不能再帮我联系一次客人?” 讲到“客人”这两个字时,卢斐的胃里迅速翻江倒海起来,恶心感源源不断地涌上,仿佛还身处当时那间酒店房间的门口,口袋里是追债的胖子给自己的房卡。隔着门就能听见房间里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口音浓重,腔调粗鲁,时不时还咯一口痰。 卢斐逼着自己刷房卡进去,可手抬起又放下。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在心里斥责自己。又不是没做过,在阿飞面前明明可以很主动,怎么到了该赚钱的时候反而扭捏起来? 可骂自己再多次也没用,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卢斐把房卡留在前台,自己落荒而逃。 “我可不敢再信你了,你知道上次陈老板有多生气吗?没想清楚就不要说你能做。”胖子不耐烦地回答道。 “上一次是我不好,临时不舒服就回家了,这次肯定不会,你再相信我一次。”卢斐恳求道。 “我拿什么相信你?你爸欠了一屁股债不还,你出去卖也临阵脱逃,你们全家都这个德性,我看你家里出事,说不就是平时亏心事做多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当初求我放款时什么样子?比你现在态度好多了,五十多的男人说跪就跪……” “别说了!”卢斐鼻子一酸,失口打断了他。 “小孩子本事没有,求人办事脾气还挺大的。”胖子似乎放了免提,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一阵哄笑声在他那头响起。 “对不起,求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卢斐咬着牙说。 “那你是不是该给我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的诚意?”胖子像戏耍自己掌中的猎物一样,玩味地说。 “你想要什么?”卢斐握着听筒的手指发白,脸上也毫无血色。 “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可不好男人这口,周日早上八点半,过来拍照。” “拍什么照?” “当然是让你不能再后悔的照片。”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佻地大笑,笑声结束后胖子又说:“怎么样?敢吗?要是你这次再跑掉,我就把照片贴到你们岩榜老街上。还有,事成之后我要多收一倍的中介费,上次的事咱们就一笔勾销。” 卢斐的脸因为羞愧而发热,室外的寒风也吹不灭这丛火。 “我……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做这种事,连个照片都不敢拍?” 卢斐嗫嚅了一会儿,浑身像裹着一层毛刺一样难受,说不出应允的话,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上次你说你还有门路可以收器官,是真的吗?” 他话音刚落,胖子的口气忽然变得十分警惕,周围原本喧闹的环境也安静下来。 “你在哪里?有人听见你刚刚说的话吗?” 卢斐抬眼看了一眼小卖部老板,她目不转睛盯着屏幕,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这边。 “我旁边没人。”卢斐说。 “这种话在电话里不能说,懂吗?。” “那……”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个电话,你打过去跟电话里的人说是江胖子介绍的,会有人跟你说接下来的事情。” “老板,有纸笔吗?”卢斐对老板喊道,老板不情愿地抬头,指了指一堆矿泉水箱子上的一本笔记本。 卢斐写字的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几乎不成形,末了他撕下写了电话的这页纸,叠好放在口袋里,薄薄的纸片好像有千钧之重,坠着他的口袋。 从这里走回家,还要再走十分钟,老旧民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远远看过去似乎有无限的暖意。低楼层的厨房在煮宵夜,暖白色的蒸汽从窗缝飘入夜空。还有小卖部一边剥橘子、一边看电视的老板,那样平静祥和的一切在过去的他看来平平无奇,却让现在被意外逼到准备变卖自己的他心生妒意。 家里只有卢斐一个人,卢国强每天夜里都出门,一天二十四小时挤不出多少合眼的时候,有时候走路都趁机闭眼打盹。 为了省电,卢斐也没有开灯,黑暗和未知的恐惧包裹着他。卢国强似乎还以为他不谙世事,但在卢国强告诉卢斐下周就要搬到深圳的同时,卢斐就浸没在比之前更强烈的不安中。 以他们现在的条件,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迁居深圳?卢斐猜到这个决定的背后,卢国强一定付出了一些难以承受的代价,他们未来或许会遇到比被人上门追债更可怕的事情。 但知道代价的存在,却还束手无策,比纯粹的无知更痛苦。卢斐觉得在这样的压力面前,自己已经不再是个人了,和市场里赤裸裸摊在案板上,被切割成不同部位,分别定价待售的猪肉一样。 夜里的噩梦里,他果然就躺上了屠户油渍渍,带着经年的血腥气的案板,被捆住手脚,来往的男女老少打量自己的眼神或冷漠,或贪婪,这些眼神似乎就能将他分食殆尽。 案板上的他不挣扎,他知道挣扎没有用,他在等阿飞来救自己,可惜连梦里,阿飞都消失的彻底,直到卢斐带着一身冷汗惊醒时,阿飞都没有出现。
第28章 今宵多珍重 卢斐一家搬到深圳,是在深夜出发的。夜深人静的午夜,一辆破烂的小金杯在面档门口停下,刚熄火就鬼鬼祟祟灭了车灯,卢斐认出司机是以前店里的熟客。 卢国强拍拍卢斐的肩膀,说:“你跟阿叔一起把家里的东西搬上车,我去医院接妈妈。” 卢斐点头,坐在纸箱上,远远看着卢国强塞给司机一个大概是装了钱的信封,司机又把信封推了回来,不愿意收。 他最后环视了一遍从小生活到大的家,两层的小楼房,楼下开店做生意,顺着狭窄的楼梯上楼就是自住的小家,两室一厅的空间过去被爸妈收拾的每个角落都舒服。卢斐小时候家里还比较空旷,楼下店里一碗一碗的云吞卖出去,家里的家电和装饰品一件一件扎扎实实地添。 追债人不在乎小家庭里筑巢穴的辛苦,带上棍棒摧毁一切,也只是一个下午的事情。 虽然还没真正离开,但这里已经开始衰败,卢斐的目光停留在楼梯扶手的缝隙里,不久之前,他曾经坐在楼梯上,透过缝隙偷偷看着阿飞在店里忙碌。看阿飞做事是一种享受,他动作流畅,毫不拖泥带水,一举一动都庄重认真,好像做的不是上菜擦桌子这样的小事,而是在舞台上表演。 后厨的天花板上有两个黄色圆斑,八仙桌那么大,因为这两个地方正下方是两口深汤锅,煮云吞和竹升面的底汤一直沸腾,久而久之在天花板上蚀刻出难以磨灭的印记。 最靠外的餐桌上,阿飞撬开玻璃罐装的七喜瓶盖,冰爽的气泡涌出,他连忙喝了一口,再递给卢斐。卢斐捏着瓶盖,在北京旅游计划表上比比划划,有个客人进来,拿起他们的计划表细看,叫他们别去故宫。 “为什么不能去?” “故宫闹鬼的啊,你们小孩子不要去,等下要吓掉魂的。” 卢斐和阿飞相视一眼,阿飞偷偷在桌面下握了喔卢斐的手,卢斐拿起红蓝铅笔,在故宫旁边画了一个吓人的鬼魂,推给阿飞看。 收拾搬家的行李时卢斐把所有柜子翻了一遍,还是找不到那张旅游计划表,薄薄的一张纸和阿飞一样消失的彻底。如果不是证人众多,卢斐快要把阿飞当作自己编出一个谎。 在一个地方住了太久就会这样,一砖一瓦、墙上一点黑色污渍都牵动一小段回忆,卢斐这时的情绪像被千万个人人偶师同时操纵的提线傀儡,被牵引向无数个方向,随时都有可能崩裂。 值得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只装了五只纸箱,把被砸坏的家具丢掉后,原本拥挤的小楼房空旷无比,剩下几件幸存的家具和厨具,也一起折价买给接受这栋楼房的人。 卢斐从行李堆上跳下来,搬起几乎比自己还重的箱子。他没干过体力活,用力方式不对,走了两步就失去平衡,歪倒在地,好在双手及时托住了箱子,东西没有散出来。 司机见状连忙来扶他,卢斐摆摆手,坚决地拒绝了他的帮助,吃力地抱着纸箱一步步往车上挪动,每一步都沉得像要陷进地面,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年、表面被脚步打磨得油光水滑的红砖地面。 拉上车门后,为了不惊动邻居,司机不敢开大灯,只开了最不起眼的雾灯,小心翼翼地在老街密集的楼房里倒车。车窗紧闭,老货车不注重清洁保养,皮革的酸臭味充斥着整个车厢,卢斐摇下车窗,冰冷的夜风顺着狭窄的窗缝吹进来,吹的车窗“哐哐”作响。 只是晚风再烈也吹不动车里胶质的沉闷氛围。司机从后视镜瞥过卢斐几眼,卢斐的脸色阴郁,他怎么也找不到机会寒暄,他常年跑长途车,遇到什么人都能见缝插针说几句话打发寂寞,可对着卢斐,他的口张了又闭。 他点了根烟弥补口中的空闲,为了提神,他抽的烟味很冲。卢斐闻到二手烟味,忽然不觉得刺鼻,反而冒出一丝阔别已久的安定感,这股安定感促使他继续贪婪的吸气。 卢斐爸妈,深夜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金杯和一辆私人救护车一前一后的开着,卢斐时不时回头看,但金杯车茶色的玻璃阻止他看救护车上自己的爸妈。 夜车一直朝前开,深夜的广播电台大部分时间都在播送漫长的广告,性保健,糖尿病根治,单身交友,UFO拍摄指南。播音员用甜腻夸张的粤语吹起一个又一个梦幻的大泡泡,广告里似乎在描绘一个美满的平行世界,没有病痛,用特殊的胶片就能在平平无奇的天空中拍摄到大眼睛的外星人。连广告间隙的音乐也全是音像店的大客户卢斐闻所未闻的。 “放下愁绪,今宵请你多珍重。 哪日重见,只恐相见亦匆匆。” 在进入浅淡的睡眠前,卢斐最后听见的是这句歌词,歌声缓慢,音质嘈杂,像是车上的电台误接收到来自上个世纪的讯号。 冬天天亮的晚,高速路出口上的“深圳”标牌被似有若无的晦暗晨光照着,把卢斐从午夜电台编织出的无病无灾、也没有不告而别的环境中扯回惨淡的现实世界。 卢斐对深圳最初的印象是连绵不断的灰色,天空是灰色,厂房是灰色,楼房的外观大同小异,只有尚未拆迁的瓦顶民宅带着一点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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