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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飞会在这里吗?这是卢斐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时,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 卢国强直接跟救护车去了医院,金杯司机照着地址开,在城中村中的一个停下,回头跟卢斐说:“车开不进去了,我帮你一起搬进去。” 卢斐生涩地说:“谢谢叔叔。”他低着头,回避司机眼里的同情。 新家在一栋三层的民房里,小小一栋楼竟然隔出十几个单间,卢斐淌过门前的积水,门口拉着四五根平行的电线,充作晾衣绳,上面挂满男女老少的各色衣物,抱着行李箱进门时,一面粗布床单撩过卢斐的脸。 卢斐别过头躲其他的衣服,眼神撞上旁边水池刷牙的老大爷窥探的眼神,大爷中气十足地把口中含的漱口盐水往地上一吐,水滴溅上卢斐的脚踝。 站在五平米的单间门口,卢斐透过上一任租客没带走的生活用品,一眼就看见未来陌生、压抑的苟且生活。 他把行李在钢架双层床的下铺放下,金杯司机这时也抬上来最后一件行李,勤快地提了桶水和抹布进来。 “我看你一宿没睡,躺一会儿吧,我来收拾就好。”他操着爽气的北方口音说。 卢斐摇摇头,从他手里拿过抹布:“辛苦叔叔了,我自己来就好。” “小斐,别跟叔客气,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叔也算看着你长大。唉,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走,我先带你去吃饭。” 卢斐被他话里笨拙的惋惜刺痛,他不忍心再听下去,更怕他提到阿飞,过去与人相处的经验忽然清零,只能生硬地不做回答,把灰扑扑的抹布在刺骨的冷水里浸湿,自顾自地擦起面前的桌子。 金杯司机见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抱着手尴尬地站了一会儿,觉得出于情理还需要说些宽慰的话,可对着这样陌生的卢斐,场面话反而变得不合时宜,只得擦了擦鼻子,从楼下借来扫把和拖把,帮着一起做卫生。 只是这地方流离落魄的气质太强硬,再怎么清洁,也没有丝毫家的感觉。 阴雨连绵的下午,体育课后卢斐没有回教室,晃晃悠悠地上了教学楼的天台,靠着水塔,娴熟地抽出一根烟,咬住烟嘴,护住打火机的火,点燃了烟。 打火机“啪嗒”的声音响了几次,水塔背后走出来另一个男生,身材瘦小,脸上长满发红的青春痘,猛地一看甚至油光满面。 卢斐扫了他一眼,看见他也穿着校服,不是学校的老师以后,继续抽起烟来。细密的雨丝滴在他夹烟的手指上,烟草受了潮,呛得他蹙眉。他整个人看上去阴柔,抽起烟来却带点格格不入的沧桑。 “哇,你不上课来这里抽烟哦?”痘痘男饶有兴趣地与他搭话。 “你不也不上课?”卢斐淡道。 “嘿嘿,我是有大事。”对方口气带点自满,似乎在等卢斐反问他。 卢斐沉默不语,他讨了个没趣,又继续找话道:“你就是十班那个刚转来的男生吧?” “嗯。” “果然名不虚传,我知道我们班就有好几个女生给你写情书。”痘痘男挤了挤眼,眼中闪过燃烧荷尔蒙的亮光。 “我们学校这么多美女,你有没有看上的?” 卢斐摇摇头,在水塔的钢架上按灭了烟头,又拿纸巾包好,准备等下去扔掉。 “你要求也太高了吧,你都不想谈恋爱吗?我要是你,我就同时找五个女朋友,反正我们学校难得转来一个你这么帅的,我看她们也不介意。” “别说这种话了。”卢斐不耐烦地打断他。 “呦,还挺正人君子的嘛。”痘痘男的身体凑得更近了,几乎跟卢斐肩贴着肩。 “我是三班的杨乐津,认识一下咯。” 卢斐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他,掏出烟盒递到杨乐津面前,说:“你要吗?” 杨乐津羞怯道:“我不会啊,你教教我?” 卢斐看了一下手表,离放学开校门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这两个小时他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干脆真的拿出打火机,帮杨乐津点上烟。 “我靠,大帅哥给我点烟,我讲出去还不被那些小女生羡慕死?”杨乐津别扭地捏着烟,迷茫地看着滤嘴。 “第一口不要吸太多,轻一点,试试看。” 杨乐津照做,不出意外一脸痛苦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说:“你这什么烟啊,感觉比我爸抽得都苦。” 卢斐耸耸肩,他第一根烟就是从卢国强烟盒里抽出来的,便宜劲大,抽起来整个人飘飘乎乎的,不会一直想心事。他抽烟为了自救,否则他不知道该怎么度过一些难熬的时刻。 “你心情不好?”杨乐津一边小心翼翼地抽烟,一边问他。 还没等他回答,杨乐津又自顾自往下说:“你长这么帅也会心情不好?我要是没有脸上这些痘痘,走路能跳着走。” 卢斐摸了摸自己的脸,从小到大被很多人夸过的脸。 “可是很没用。”卢斐说。 “怎么会没用呢?”杨乐津激动地反问道,打开了话匣子,源源不断地给卢斐倾泻他对恋爱的向往,细节到早上在走廊时遇见暗恋女生时问的一声好。 卢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说话,直到放学钟声响起,才直起身,打断了杨乐津的话。 “我要走了。” “这么急着回家?”杨乐津好奇道。 “我去打工。” “打什么工?” 卢斐指了指不远处的烟灰色天空下的一栋低矮厂房,说:“只有那间肥皂厂愿意收我。” “你很缺钱花?”杨乐津问他。 “缺很多很多钱。” 卢斐眼神聚焦在远处小烟囱里飘出的黑烟,隐约嗅到了一点化学品的刺鼻臭味。深圳也有崭新亮丽的地方,卢斐去过一次,高层写字楼的玻璃一尘不染,年轻的大学生毕业生朝气十足。 他所生活的深圳则处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维度,饮着工厂下水管排出的污水,呼吸着烟囱排出的废气,踩在城中村的上下铺楼梯时,似乎在与这一滩粘稠的污泥签订契约,决意献身于它。 卢国强不让卢斐去打工,要他好好念书,卢斐只好骗他学校有晚自习,每天一放学就去肥皂厂里倒香精,晚上十一点才下工。之前卢斐还挺喜欢肥皂香味的,但在工厂每天闻着高浓度的香精,被熏到看到肥皂就恶心。 因为他未成年,找他进厂的人用这个借口压了他的工资,他每天打工,赚来的钱也不多,和妈妈的医药费比起来,简直是杯水车薪。 但他还是每天坚持去做,身体吃了苦,精神就可以少吃点苦。卢斐最怕空白的时间,坐在教室的下午,他听不进课,把和阿飞的那几个吻翻来覆去回味了几十遍,那种感觉比打工要苦很多很多,空荡的心里冷风呼啸。 “喂,你这么缺钱的话,我有个法子。不过你的胆子大不大?”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杨乐津郑重地问他,像是在进行一个艰难的抉择。 ---- 这一节是我自己非常喜欢的一节……小时候半夜无聊打开收音机软件听附近的电台,会听到很多奇怪的东西。卢斐的青春期描写不多,在青春期的末尾坐上一俩离开故乡的车,听模糊不清的午夜天台,前往灰蒙蒙的未来这个设定非常戳我自己qwq
第29章 过关 除夕的前一天,城中村里不仅没什么年节气息,因为外地人都回乡过年的缘故,反而比平时更加冷清。午夜下了一场冷雨,更添萧条。 褪掉日常世俗的喧闹声,城中村像被雨水洗去表面青苔的朽木板,进一步向住客们彰显自己的朽坏。 卢斐没空伤春悲秋,闹钟响起后他一把从温热的被窝中钻出,穿上外套爬下床去洗漱。下铺空荡荡的,卢斐已经习惯了,卢国强和来深圳前一样,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医院和打工的地方,偶尔才有空回来休息一会儿,他们父子很少能见面。 为了能在关口刚开放时就尽快过关,卢斐动作很快,争分夺秒地刷牙洗脸,只在换衣服时犹豫了一会儿。他看了一会儿校服,又看了一会儿棉服外套,觉得在寒假期间穿校服过关反而刻意,容易被边检人员怀疑,最后还是穿了件不起眼的黑色外套。 今年入冬卢斐没再买新衣,他正在长身体的年龄,哪怕个子已经在同龄人中偏高,长高的速度还是快得可怕。 这件外套是去年买的,今年穿起来已经局促,卢斐不满地往下拉了拉,镜子里这件外套却还是短得奇怪。牛仔裤的裤腿也不够长,卢斐穿了高筒袜,还是露出一段白森森的小腿。 虽然这栋楼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卢斐还是轻手轻脚地下楼,骑上不知道是第几手的电动车,拧动把手,在凌晨的曦光下前行。从这里到罗湖口岸要一小时,过去再排一小时的队,他就能成为今天第一批过关的人。 从买下这辆电动车时,卢斐看着它零零散散的样子,就觉得它早晚有一天会坏在路上。他的预感在今天成真,小电车在离罗湖还有两三公里的时候忽然罢工,怎么拧把手也走不动。 旁边踩着电动三轮车,运着一车菜赶早市的老人经过,回头对他说:“电瓶坏啦,那条路进去有地方修。” 卢斐搓了搓冻到没有直觉的手指,看向老人给他指的那条幽深的小巷,撇撇嘴,下来推着车往里面走。 这条小路跟岩榜老街差不多,遍布零碎又和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小店。不过凌晨时分,除了几家做早餐生意的店以外,其他店铺都大门紧闭,修车店也是,卷帘门上挂着大锁,门口的废弃轮胎和零件上,昨晚的雨还没干。 卢斐叹了口气,现在徒步走到罗湖,正好赶上今天入关第一波高峰,等到了仓库,估计要比平时迟上两三个小时,好货都要被人抢光了。 但他也别无选择,如果说这些接连的打击给卢斐带来任何好处的话,就是他认命的速度变得很快,不会再浪费时间去想为什么。 他把车停在修车店门口,等回来再处理。走出巷子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家云吞店。广深地区的云吞店遍地生花,连店面的样子看起来都差不多,卢斐在经过云吞店时忍不住放慢脚步,转头去打量店里的情形。 忙得脚不沾地的店主夫妇,收钱的柜台后的墙面上贴着几张黄色奖状,提醒着卢斐他过去也属于这样的一家三口中的一员。 老板娘注意到他的眼神,招呼道:“靓仔,来一碗吗?” 卢斐摇摇头,还是打消了在这里吃点东西的念头。早到仓库一点,剩下的好货就越多。 天气太冷,卢斐低着头往罗湖赶,脑子被风吹得空白,进到边检大厅时,他平时嫌弃的人气成了珍贵的热源,卢斐难得挤在排队的人群里,嗅着各色人等身上的气味而不难受。 成功过关到香港后,他娴熟地搭上电车,再转公交,下车后在密密麻麻的楼房里穿梭,走了最近的一条路,终于到了这趟行程的终点,重庆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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